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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甜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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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名,男人喝茶的动作顿了下,抬起眉眼,朝杜伶撇去一眼。
“都是蒋家血脉,全听叔公安排。”
杜伶对上那一眼,心跳就乱了。
哦,原来蒋津舟就是他。
外公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既然这么说,我就将我这外孙女放在你那里了。”
这一出就坡下驴,跟强买强卖的强盗商人有什么区别。
谁都知道,但谁都没出声。
蒋津舟放下瓷白如玉的茶杯,微微一笑,得体地看不出任何异样。
“叔公安排的是,我这叫人收拾好南苑的住宅。”
杜伶一情急,脱口而出:“小舅舅,我想住原来的院子。”
蒋津舟对上小姑娘有些红的面色,和善笑道:“南苑住更舒服。”
“可是我喜欢西边的院子。”
“那随你喜欢。”
“谢谢小舅舅。”
杜伶叫出这个称呼,非常不好意思,甚至有些难堪的窘迫。
她再傻也能敏锐感知到,如果不是外公点兵点将,这里没人会愿意收留她。
对于强硬麻烦别人这件事,杜伶很过意不去。
觉得自己像个吸血脓包。
这场宗亲祠堂会议,以蒋津舟要去视察码头而告终。
杜伶有些失落,不能陪在外公身边。
和外公分别的时候,这个小老头刚在祠堂分明把她往外推,此刻却死死地拽着她的手。
“阿伶,我当初对你父母棒打鸳鸯做了很多不对的事,如今人临死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好。如今局势动荡,你外公我啊没几年光景可活,给你挡不了几年的雨,好好地跟在津舟身后,他小的时候受过你母亲几年的照拂,再怎么不情愿嫌麻烦,也不至于直接撕破脸皮。”
蒋横木干巴苍老的手摸了摸杜伶的脸蛋。
“人活于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当有立足之本,在你羽翼还未丰的时候,就先心安理得地躲在大人的身下。”
杜伶擦擦眼泪,“我明白了外公。”
“外公要赶着回庄子了,一身老毛病得找个清闲地修养,外公会经常和你写信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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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伶回到蒋府的西边小院时,已是下午。
院子里有棵开花的石榴树。
一走进来,就像回到了在安南的那座小院。
她仿佛还记得母亲断断续续叮嘱的声音:“伶儿,拿着这根簪子去湘城,你外公可能在外庄,直接去找你小舅舅蒋津舟。”
她站在门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
傍晚时,有个小丫鬟来说:“小姐,先生让你去前院吃晚饭。”
蒋府宽敞大气,屋梁檐角,一草一木,都透着大人家的气息。
假池里装满了墨绿碧波,红色的锦鲤悠悠摆尾。
饭桌上只有杜伶和蒋津舟两个人。
杜伶规矩地挺直腰杆坐着,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
厨子正在上菜,边上边报菜名:“酥皮烤鸭、清河白斩鸡、红醋鲤鱼、酒酿丸子汤……”
摆了满满一大桌。
蒋津舟正在看文件,纸页翻得哗哗响,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身旁站的人,杜伶见过。
就是昨晚将枪怼上她脑门的那个。
那人注意到杜伶的目光,朝她咧嘴一笑。
但很快,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
蒋津舟用指节关节敲了敲桌子。
“陆暮归,你是尾巴翘上天了?这两处账单的问题是眼睛太大没看见吗?”
陆暮归严肃地凑近:“不应该啊,蒋先生,这份文件我反复核对了三遍。”
蒋津舟毫不客气地指给他看:“这家米行以往都是把米运往各处倒卖,这几次却是分批量分时间,将各处的米运往湘城,不露丝毫马迹。”
“还有这个卖面粉的徐记,为何一次要将那么大量的面粉运往京屏市。”
陆暮归凝神地盯着一会儿,反应过来。
不是账单上的资金流动有问题,而是这资金流动背后的商家动机不对。
“蒋先生,我赶紧带人去查。”
“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流言,都可以联系警局去押人,湘城的民生不能乱。”
杜伶一直竖着耳朵,企图听懂这两个人的对话。
但并不了解这背后的事,一知半解。
而且这位小舅舅应该正是忙的时候。
今晚却特意回来空出时间招呼她一起吃晚饭。
杜伶猜想着,蒋津舟要和她说什么。
是立规矩,还是装装样子表示关心?
说完事后,陆暮归就退了下去。
菜也都在这个时候上齐了。
蒋津舟这才看了旁边女孩一眼,按照礼数作为长辈,在她来的时候,俩人就应该打一声招呼。
但他丝毫没注意杜伶是什么时候就等在了一边。
“等很久了?”
“没有,刚坐下。”
蒋津舟识人无数,对杜伶的第一印象是乖巧。
初来乍到,又寄人篱下,难免拘束。
“安南和湘城的地域差异大,菜系也不同,你自小在安南长大,口味偏甜咸,专门换了厨子准备的晚饭,尝尝怎么样。”
蒋津舟跟杜伶说话时声音放柔,没有跟陆暮归谈话时那样严肃和低沉。
“谢谢小舅舅。”
其实在家蒋明燕和杜贤做饭,都是湘城的口味,偏咸辣。
甜咸口她还吃不惯。
饭桌上,蒋津舟吃的不多,一直用公勺公筷给她夹菜。
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过分冷淡。
杜伶也顾不得夹菜,只埋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她想起小时候,蒋明燕讲故事哄人睡觉,一说起外公,总能一口气说上十件事不重复。
印象最深的就是四十多年前,皇朝仍旧当权,不像如今各地的新政府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
当初蒋氏一族得罪权贵,差点就要举族抄家流放。
危机之时,族老拿出了先人曾暗中求前朝皇帝赐下的帛书。
但谁也不知道,这赦免帛书当朝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认不认。
那时蒋横木不过刚二十出头,别人都沉默,就他站了出来捶着胸脯要进宫。
一点不把命当回事。
他这一去,吊着全族人的心。
中间困难重重,如履薄冰,蒋横木差点死在了乱箭之下。
最终蒋家免了流放,但要贬为庶人,家产照样封抄。
蒋家没了做官的路,又是庶人身份,但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寻思这么一大宗人要养,就开始学着从商业。
蒋横木就跟着走南闯北,尽职尽责。
短短几年,人就老练又稳当。
甚至因为心思细,脑子活络,还带着大家发现了新商机。
年轻时的蒋横木就跟现在的蒋津舟一样,撑死了蒋氏的半边天。
但蒋津舟姓蒋,却不是蒋家血脉。
他是被蒋明燕捡回去的孤儿。
六岁的小孩饿得像个瘦猴,衣不蔽体,也不知道是谁家扔在这儿的。
看着实在不忍心。
杜伶想着母亲口中的话,再看看眼前的男人。
只觉得时间残忍又宽容。
它残忍地让外公离生命的终点更近,也宽容地让蒋津舟从人人可欺的孤儿成为如今独当一面的枭雄。
“在想什么?”蒋津舟又夹了一块鱼肉过来。
杜伶忙回神:“小舅舅你也多吃点,再给我夹,我就吃不完了。”
“嗯。”蒋津舟自然收回筷子,“以后有任何地方,该开口的时候就开口。”
杜伶突然明白,他早就看出来她吃不下了在硬着头皮吃。
却不点破,还继续给她夹菜。
只是为了敲打她。
有些事该说就要说出口,藏着掖着旁人不知,吃亏受罪的只有自己。
杜伶投去感激的目光,心中微微动容。
但心底里还是对这个小舅舅有几分天然的害怕和畏惧。
终于吃完饭的时候。
蒋津舟递来一块素净的帕子让她擦嘴。
“你今年十七,按照蒋氏以前的规矩,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接下来两年你有什么打算?”
“要是操心婚事,我会开始着手物色好的人家,和老爷子商议。”
杜伶沉默片刻,在安南的时候,杜贤和蒋明燕早已经和她商量过这件事。
两个人携手帮扶,好过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
父母也终究是要撒手人寰的。
她当时也并不排斥。
只可惜婚事还没商量好,瘟疫就开始扩散。
只是经过了从安南到湘城兵荒马乱的三个月……她现在有些改变想法了。
这世上有诸多保全自我的方式。
但杜伶想,她能否自己保全自己,还能有余力保全他人。
来湘城的一路,她孤身一人,艰辛万难,可还是有很多好人一路照顾帮扶这她。
这令她一直心怀感恩。
“小舅舅,我可以先去上学吗?我之前只上过私塾,还没上过湘城这边的学。”
杜伶手指搓着那块手帕,再次问:“我能去上学吗?”
蒋津舟不经意间微微挑眉,只顿了两秒。
“湘城的学校以西洋教育为主,如果你能接受……”
“我能接受。”
蒋津舟话还没完,女孩就亮着眼睛脱口而出。
“好。”蒋津舟点了一下头,“你自己决定好就行,这几天缺什么就和家里的下人说,老爷子那边通知一声就好。”
“谢谢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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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津舟吃了晚饭就乘车出门。
副驾驶上,陆暮归已经回了一次商行,给各个兄弟们吩咐任务,又将最近的账单都筛查一遍。
再次返回蒋府时,蒋津舟还没出来。
又等了十分钟才看见人来。
车子发动,车前灯像两柄利剑刺穿黑夜的脏腑。
陆暮归将其他一些该汇报的都汇报了,一闲下来就想八卦。
“蒋先生,老爷子人老了,脑子可还精明着,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外孙女就这样硬生生推到您身边,念着蒋大小姐从前对你照拂了两年,就知道你不会拒绝。现在就指望着你们多培养两年舅甥感情,让您念着几分情意护着他外孙女。不算上上策,倒也能行得通。”
蒋津舟正闭着眼,用手捏眉心。
这小丫头的事还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他大她八岁,若是没有蒋家这层舅甥关系,她或许应该称呼他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