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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深陷 ...

  •   平嘉七年,皇帝患疾,特封皇长子齐珩为太子理政监国,御史大夫柳宗正为丞相,辅助太子。
      任凭朝廷如何风云变幻,百姓自有一方安乐。
      荆州踞于江南水畔,三面环河一面倚山,是难得的富庶安乐地。城郭以青石板铺就,纵横街巷间淌着潺潺渠水,两岸遍植垂杨,春日柳絮纷飞时,满城都似笼着一层薄烟。
      晨起的荆州是被桨声唤醒的。乌篷船摇过石桥,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叫卖声漫开——卖花郎挎着竹篮,篮里盛着带露的栀子与茉莉,青布帕子一掀,香风便扑了满怀;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糖糕——刚蒸好的糖糕”,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甜香,引得巷口稚童踮脚张望。早市开在临河的长街上,渔家摆开鲜蹦的银鱼、肥美的蟹虾,妇人挎着竹篮讨价还价,声音清亮;药铺的伙计搬出晾晒的草药,陈皮、薄荷的气息混着酒香,飘出半条街去。
      荆州的女子,多是临水照影长大的。她们爱穿素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鬓边簪一朵自家园子里摘的花,眉眼间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闲来无事时,便聚在河边浣纱,棒槌声此起彼伏,笑声落进水里,惊起一尾游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少年郎怀抱书卷被几个女子拦下,“啊呦,小兰哥儿,我的衣服你娘亲给我绣好没?”这女子一边调笑一边捏了捏这少年莹白的脸。沈执兰小脸涨的通红,鸦羽似的长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尖微微翘着,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俊俏的小郎君哟。”调笑的话语落进耳里,沈执兰只觉得脸颊发烫,那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旁边几个女子捂着嘴笑弯了腰,“翠姐姐,不要闹了,阿娘说你的衣服今日就能做好,明日便给你送过去。”
      旁边的几位女子也跟着起哄:“翠姐姐莫要吓着人家,你看这小脸,都快红透了。”
      被大发慈悲的放过,一群女子又说说笑笑地离去,沈执兰赶忙回家去了。
      院里的桃花还在簌簌落着,沈执兰攥着书卷往小院走,脸颊的热意迟迟不散,连耳根都透着粉。
      他刚迈进门槛,就见瑛娘坐在檐下的竹凳上绣花,绷子上是一幅未完工的并蒂莲。瑛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她的绣工线脚细密匀整,每日都有来求着做活的人。
      瑛娘抬眼瞧见他,手里的针线顿住,眉眼弯起,带着温婉笑意:“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被春日的太阳晒着了?”
      沈执兰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脸颊,那点热意仿佛又涌了上来。他垂着眸,声音细弱:“没有……是方才在街上,遇着几位姐姐,说了几句话。”
      瑛娘放下绷子,招手让他过来。待他走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触了触他的脸颊,指尖带着绣线的软温。
      她看着少年垂着头,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我们兰儿生得好模样,定是被人家打趣了,是不是?”
      沈执兰被说中心事,更觉窘迫,往她身边蹭了蹭,攥着她的衣角小声道:“阿娘……”
      瑛娘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满是柔和。“去洗把脸,今天阿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等你阿爹回来我们就吃饭。”
      她拿起绷子,又拿起一根金线,穿进针眼,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温柔得像春水。他心里的那点局促渐渐散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金线:“阿娘,我帮你穿线。”
      暮色沉得快,不过是几针的功夫,窗外的天就从昏黄浸成了墨色。
      瑛娘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抬眼望了望檐外,天边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了,只有檐角的风铎,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慌。
      沈执兰正替她剪去最后一截丝线,指尖捻着那幅刚完工的并蒂莲绣帕,莲瓣舒展,金线勾边,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阿娘,绣好了。”他轻声道,抬眼瞧见紧锁的眉头,话音便低了下去,“爹……还没回来。”
      瑛娘将绣帕小心抚平,叠好收进竹篮里。她起身走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巷口望,昏黑的巷子里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哪里有半分人影。
      “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虑,“今日说是去城东的柳府赴宴奏乐,怎的会耽搁到这般晚?”
      沈执兰也跟着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飞,他望着幽深的巷口,眉头也皱了起来。
      瑛娘强自镇定道:“你爹的琵琶弹得好,柳府的老爷们爱听,许是被多留了一会儿。”
      可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发着颤。
      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一盏油灯在门檐下亮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截剪不断的牵挂。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静得可怕。
      瑛娘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冰凉。她想起丈夫出门前,还笑着跟她说,今日得了赏钱,便给她添置一幅新妆奁。她还想着,等他回来,就把这幅刚绣好的并蒂莲帕子给他装在弦囊里。
      “阿娘,我去巷口等吧。”沈执兰忽然开口,转身就要往里屋拿灯笼。
      瑛娘连忙拉住他:“天黑,你一个人去,娘更不放心。”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再等等吧,或许……他已经在巷口了。”
      正胡思乱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呻吟。
      母子俩同时心头一紧,沈执兰连忙举起灯笼往前照。昏黄的光晕里,两个仆役模样的人架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蹒跚走来,那人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泥污与酒渍,肩头的琵琶磕磕绊绊地撞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君!”瑛娘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拨开儿子就冲了上去。
      沈执兰也跟着跑过去,灯笼的光凑近,他才看清父亲的模样——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磕破了皮,渗着血丝,而那只常年抚琴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指节处乌青一片。
      “爹!”沈执兰喉咙一哽,连忙伸手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被搀扶着的沈文渊勉强抬了抬眼,看见妻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让你们……担心了。”
      那两个仆役将人交还给他们,其中一个叹了口气道:“沈家娘子,实在对不住。今日柳二公子非要沈先生弹那《缠腰曲》,先生不肯,争执间……柳公子恼了,就让人把先生的手折了,还把人扔出了府门。我们也是看不过去,才把先生送回来的。”
      把人搀扶到床,瑛娘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伸手想去碰丈夫的伤手,却又怕碰疼了他,只能攥着他的衣袖,低低的哭。她早该想到的,丈夫是个痴人,痴于琴,更痴于风骨,家里的琴谱翻来覆去弹了百遍,却从不肯碰那些坊间艳曲,今日赴的是柳府的宴,那群纨绔子弟的性子,她怎会不知?沈文渊看着她哭红的眼,又看向儿子泛红的眼眶,苦笑了一声。他想抬手替妻子拭泪,可那只手刚动了动,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那等靡靡之音……污我琵琶。”他喘着气,一字一句道,“我沈文渊的琴,是不是……不是供那些纨绔□□取乐的。”
      沈执兰看着父亲垂落的伤手,又看着地上那把磕出了裂痕的紫檀琵琶,心中恨意疯长。晚风卷着油灯的光,将小院里的呜咽声,吹得七零八落。
      “阿娘,我去请郎中!”他提着灯笼,一头扎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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