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236、第 236 章 237.未

　　竟然跟她聊了这么久，空中艳阳都化作夜色银月。
　　“功夫可以一朝一夕积累修炼而成，权谋手腕不过是近墨者黑，扩大了人心原本已有的恶。可心善和信任十分不同。这两样品质在战争和争斗面前太脆弱，在狡诈面前太无力，想要完好保存下来，可比修习术法到化天之境困难多了。你想想，就算用刀剑打拼出来一番新天地，然后呢？若人与人之间信任和关爱荡然无存，拼下一片江山又能安定多久？”
　　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说出这一番话来。这一刻，他只觉得，长久以来积郁在心中的死结似乎在缓缓解开。
　　莫非这就是一直在寻找的、一直想要守护的？
　　“心善？信任？”阿芷喃喃，“我？”
　　他看着她：“给你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为何明知我的身份和身处环境的危险，还关心我的安全？”
　　“因为当时我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大人保护好小孩，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你是六殿下，是金安城的‘天降神童’。活着多好。你才活了多久？九年？你小我好多呀，还有大好的时光等着呢。”
　　时意无奈笑了：“看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阿芷转过脸去，意在回避：“嗯。”
　　六殿下抬高嗓音：“正如你先前所说，我是要长久呆在这儿的。等哪天我见到了银月缶首领大人，你要我转达的就这些了吗？”
　　“我、我……”
　　看着她涨红的脸，听着她嚅嗫的尾音，时意的心一下子十分紧张。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紧张过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为了证明脑中猜想，他试探地发问，却又如同惊弓之鸟，生怕她话都说尽了，也不触及他曾经嗤笑的荒唐和余师胡乱牵动的红线。
　　“算了，别跟我说。我才不听。就算你说了，我也不转达。”
　　可他一边又偷偷地，想看清这姑娘的心思。
　　“我……我说给你听，其实……”阿芷重重叹气，气息叫他迷晕，“算了，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银月缶’三个字都说出口了，你大段大段的告白都说了，你还有什么，嗯，更难启齿的吗？”他咬紧牙关。要勾出她心中真正所想所愿，真够麻烦！
　　“不能告诉你。”
　　“坚持？姑娘，我看这些话憋在你心里，你卡都快闷死了。”
　　“不行，不说。”
　　“为什么？都说一大半了，还差最后一句吗？我保证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真的？”
　　“对天发誓。”
　　阿芷脑袋趴在双臂上，歪脑袋看着他：“那也不行，我不能说的。”
　　“这次又是为什么？”
　　“……”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当年的痕迹。
　　“他专门凶我，你知不知道。”
　　时意叫她哭丧的脸和撒娇的斥责定住全身。
　　“他凶我，你也凶我。”
　　“我、我才没有。”
　　“嘴硬瞎说。”阿芷揭穿得不讲情面，“你不愿看到我涉险。”
　　“谁遇到危险我都不想看到。”时意尬笑，“又不是针对你。”
　　阿芷极力合上唇瓣，就怕那句话脱口而出了。
　　因为——
　　因为我是上古降妖除魔排行榜首的神器燃灵灯、震霄国薛氏传人，一旦我回国接受了这份使命，我就——
　　“因为我——我得放下了。”
　　时意忽笑，阿芷只觉得跟他距离拉远。
　　他看着自己长不大的时候：我算个什么，身份造假、卑躬屈膝、连身体都永远不会长大的毛孩子。
　　可你不一样。
　　是啊，你十七岁的大好年纪，只要破了心中的情关，前路美好等着你呢。
　　“你刚才不是要我夸你吗？”
　　“？”
　　时意清清嗓子：“不管是相貌还是人品还是行为举止还是说话声音，你哪里都好，乐于助人，这一点尤为重要。你看，你曾经给我送了盏灯，救了我的性命，还给我熬制酸梅饮。你这么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全身都是优点，人家想追你还怕追不上呢。”
　　她脸一红，像听到了心上人告白，嗔道：“小小年纪哪儿学的甜言蜜语？”
　　时意十分认真：“不骗人。好姑娘就值得世间最优秀的君子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迎娶你。”
　　阿芷听着，眼眶湿润，恍惚间母亲心愿达成，她真的风风光光嫁入金安城，宴席结束，挑开她盖头的正是——
　　不，不可以。
　　摆脱了三年的梦魇，专挑在此时萦绕阿芷周身。
　　她的眼睛看得见金安城街道上点亮的灯光。
　　她的心却陷入黑暗。
　　“你无法摆脱命运——”
　　那个阴森的声音萦绕不退。
　　“不要挣扎了。接受它。”
　　接受那份尚且承担不了的天命，她还能像正常人家的女儿那样活着吗？
　　如若不能，就算自己有万般的好，到都来还不是半抹血色、半抔黄沙？
　　万般美好刹那便消失，十里红妆化为皑皑白雪，阿芷呆愣，泪水涌流而下，低声抽泣。
　　这乍喜乍悲的峰回路转，恕时意思路再灵敏也跟不上。
　　但是到了这一步，该说的话应当都说开了。
　　阿芷蜷缩成一团，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的心狠狠作痛。
　　今夜畅叙，他真的很喜欢跟她聊天，舍不得她落寞离去，也因此无比憎恨自己这幅永远长不大的身体。
　　三年前的你多么俏丽灵动，对张守信一往情深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下除妖场、闯天王庙，怎么如今的你她不仅自信碎了一地，还自贬自贱，明明那么向往寻得一人伴终生，却在反复劝说鼓励下仍退退缩缩、躲躲藏藏？
　　如果、如果你变成这样，真的是因为我的缘故，那么薛芷兰，我向你道歉。
　　空洞的眼睛蒙上灰色，看着茫茫无边的夜空，那里没有了月亮，也没有了星星。没有了光亮，也没有燃灵灯的影子。
　　“完全没有希望了吗。”
　　“不要依靠别认为你点灯。没有人能一辈子守护你。”他语气稍冷，“如果向外找不到希望，那就自己成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