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竖灯

16、第 16 章

　　凌柒一年多以前就已经从氐人国离开了，却从未来过办事处，不管是备案登记，办理证件还是换取货币，她都没有做过。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和她在一起，并且从没让她在外面出现过，所以她不需要钱，也不需要人类身份。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她要找的人。

　　戚悦安从祝余医院回到办事处，闻曜他们也刚送走洛萨。

　　几个人进小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夏熠很烦闷地叹了口气，随手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上仙，昨天刚跟您沟通完，都还没来得及走流程，今天就找您来帮忙了，希望您别介意。”

　　戚悦安一笑：“没什么，事有轻重缓急。”

　　“今天开会主要是大家把现在手里有的线索都互通一下，两个案子都是，之后我再进一步安排调查方向吧，”夏熠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这儿有个坏消息，刚收到的，岑瀛告诉我，陆大幅，就是骗类到人界来的人类，他的那个同伙已经死了，死因酒驾。”

　　会议室里静默了一瞬。

　　明明只是一个初步环节的小喽啰，却还是死掉了，而且大概率是因为这件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背后的团体，是真的很庞大，且权利滔天，别人的命，说要就要。

　　“哎。”柳婕有些失落地撑住了自己的额角。

　　“心理医生已经到了，我安排她先去跟凌柒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进展吧。”夏熠说。

　　夏熠自打接手办事处以来，就没办过这么费劲的案子，尤其是还两个凑一起，打心眼儿里觉得累。

　　“去韩金平的家里走访一下吧，兴许他已经回去了也说不定。”戚悦安敲了敲桌子。

　　何落云接话：“其他的受害人，上仙和我已经问不出什么来了，所以抹了记忆，跟岑队那边联系了一下，让他把这些人带走，然后通知家属接人。”

　　“那如果韩金平没有回家，他的家属没准儿该去找刑侦支队了，其他人都回去了就他没有，肯定得有个说法的。”闻曜说。

　　夏熠点点头：“嗯，去走访的话我需要跟岑瀛那边沟通一下，以警察的身份去调查会方便许多。”

　　闻曜又问：“跟陆大幅联系的那个上线有眉目吗？”

　　“每次号码都不一样，IP地址也不一样，警方和我都查过，查不到的，而且现在看起来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想钓鱼也不行，他们的上线肯定不会再联系他了。”柯同摇摇头。

　　闻曜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交易的地点呢？也每次都不一样吗？”

　　陈峥接过话茬：“嗯，甚至有时候连城市都不一样，但我看了一下，基本上都在经常通大货车的环线跟前。”

　　“根据陆大幅的供述，在类的一周之前，他们送过一只鹿蜀，我们按照时间查了下附近监控，但很尴尬，当天的所有车辆都进行过排查，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行动轨迹都很正常，我们不死心，还往后查了一天的，还是没有收获。”黄见山也叹了口气。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现在看起来跟类接触过的都是人类，但他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大的妖兽运走，全是人类的话，不太现实。”柳婕说。

　　“肯定不会是全人类，迷毂枝就是证据，而且那个环线周边的线索，也有可能是障眼法，既然组织内部有非人类，他们完全可以不用通过车之类的载体来运送妖兽，”闻曜啧了一声：“有点麻烦啊……”

　　“迷毂枝在哪里？”戚悦安突然问。

　　“哎呦！”陈峥一拍脑袋：“忘了咱们现在有修为天花板了，净灵上仙没准儿能看出来点门道呢！”

　　黄见山很快取了迷毂枝来，戚悦安仔细端详了下：“能取出来看看吗？”

　　夏熠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上仙请便。”

　　戚悦安把证物袋打开，把迷毂枝拿在手里来回看了看。

　　他指尖亮起一簇青绿色的光芒，随即引到了迷毂枝上。

　　几个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但光芒覆上迷毂枝后好几秒，都没有任何反应。

　　戚悦安看了闻曜一眼：“小狐狸。”

　　闻曜眨眨眼，好像知道了他叫自己做什么。

　　这个迷毂枝完全没有修炼出意识，还是个死物，即便有佩之不迷的功效，但也不会是导航系统，所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

　　戚悦安修习冰系术法，迷毂枝没反应，那就得试试火系的了。

　　闻曜点点头，将一小簇狐火引到迷毂枝上。

　　片刻后，那迷毂枝开始小幅度地晃了起来，柳婕离他俩近，看得眼睛都直了，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夏熠反应奇快：“怕火。”

　　迷毂枝晃动幅度逐渐加大，不多时，便从枝干里破出个小洞，慢慢爬出来一只小拇指甲盖般大小的，几乎是半透明状的虫子。

　　有点像一小块儿冰。

　　黄见山眼疾手快，一把将小虫扣了起来。

　　闻曜很不爽，这里面有个活物，但他上次看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

　　但是不应该啊，不管是他的嗅觉还是探知能力都是很强的，不会有活物他发现不了。

　　那就只能是这个虫子的问题！

　　夏熠仔细瞧了瞧这虫子，不知道是不是狐火太烫了，它一直很焦灼，在小瓶子里转来转去，好几次试图爬出来。

　　“这是……”夏熠迟疑了一下：“冰骨虫吗？”

　　闻曜还是很不爽：“冰骨虫是什么？”

　　戚悦安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宽慰他道：“小狐狸，不用生气，我也并不能察觉到迷毂枝中有活物，这种虫子很特别，它睡着的时候可以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无声无息无味。”

　　闻曜听说戚悦安也察觉不到，果然平衡了很多。

　　那就不是我不够厉害，而是这个虫子太犯规了！

　　“冰骨虫必须有可依附的载体，不然活不过一天，没有接收到指令的时候它就一直处于休眠状态，这种虫子……怎么说呢，其实没有危害，他就像是人类使用的那种专用芯片，每一只冰骨虫被培育出来时就得设置好它的功能，看起来这一只就是专门用来引路的，他的培育者会给它下达指令，它只需要完成即可，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单细胞生物。”戚悦安继续解释。

　　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人不知道的事儿吗？

　　“既然出现了冰骨虫，那我就知道该去问谁了，”戚悦安示意夏熠把那只小瓶子给他，不知不觉越过夏熠安排工作：“你们可以去韩金平家走访一下，就算没回去应当也能问出些其他信息来，我去一趟申首山。”

　　夏熠应下：“好的。”

　　戚悦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曜。

　　小狐狸见他看过来，登时目光灼灼。

　　戚悦安笑了声：“走了，小狐狸。夏熠，闻曜我带走了。”

　　夏熠能说什么，他只能答应。

　　两人走后，夏熠快速安排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我现在就跟岑瀛联系，柳婕和陈峥，你们俩和他一起去韩金平家走访一下，主要询问近期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或者别的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见山和我去一趟祝余医院，再跟类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柯同和落云留在办事处，注意着点凌柒。”

　　几人都应下，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

　　何落云和柯同不用外出，凑在一起，都是满腔疑惑。

　　“申首山那边……怕只有个山神吧？那边常年积雪，根本不生草木啊。”

　　柯同摇摇头：“但能培育出冰骨虫，也就只有这些冬夏皆有雪的地方了……啧，不明白，我都没听说过冰骨虫这东西。”

　　两人很快就到了申首山。

　　闻曜去过最冷的地方应该就是苦寒渊了，但并未停留很久，申首山跟苦寒渊比自然是要好些，即便如此，料峭寒风也吹得他眼睛都快要不开。

　　“这地方……”闻曜说话都费劲，只能抬起手挡着脸：“确定有人在吗？”

　　戚悦安倒是接受良好，背对着风向站着看他道：“这里只有一位山神。”

　　闻曜觉得自己脖子里进的都是雪：“是他培育出来的冰骨虫？”

　　戚悦安颔首，见闻曜实在是费劲，叹了口气之后建了一片屏障出来隔绝风雪，闻曜这才觉得好受许多。

　　“你当时去苦寒渊，那边的环境跟这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戚悦安问。

　　“那边是阴冷，冻骨头那种，而且鬼气森森的，这边纯粹就是风大，我张不开嘴。”闻曜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戚悦安跟他解释着：“申首山的山神，名叫连壶，他虽然也是山神，但在修为和地位上跟陆吾都还差着些，可能是因为这里除了他没有别的生灵吧，也很少有人会踏足这里，他不需要操心什么，但却没办法离开，一万多年前，因为总是一个人太无聊了，他自己用这里的风雪培育出了冰骨虫，这个陪他聊天，那个陪他下棋，每一只的作用都不同，也算是有了些朋友陪他解闷儿。”

　　“连壶倒也过了几千年相对而言比较有乐趣的生活，但这些冰骨虫是一指令一动，陪他解闷儿之前，他还得下命令，相当于还是自己跟自己玩儿，久而久之，他也没兴趣了，偏偏这边满山除了风雪还是风雪，他也再培育不出别什么的东西。”

　　闻曜问：“既然是他自己培育出来的，又怎么会出现在人界？”

　　戚悦安替他拨了拨被寒风吹乱的发丝：“这就是这次来的目的，我也并不清楚为什么，只能问问本人了。”

　　两人站在山脚下往山顶上看，这座山连一条能上山的路都没有，也确实是不欢迎其他生灵到来的样子。

　　但两人在这儿说了半天话，连壶想来是听到了的，不多时山间就回响起他的声音。

　　“净灵，好久不见。”

　　戚悦安一笑：“山神大人，我有事求见。”

　　两秒之后，两人面前雪花飞舞，在半空中盘旋两圈之后，慢慢凝成一级一级的台阶。

　　“走吧，小狐狸。”戚悦安说着，率先踏上台阶。

　　台阶的尽头有一处凉亭，亭内的石桌边上，已经坐了个一袭白衣的男子，想来就是连壶了。

　　闻曜有些好奇地打量他。

　　连壶气质冷冽，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寒霜，看过来时，那眼神也没有什么温度，虽说着好久不见，但看到戚悦安时也没有要寒暄的意思。

　　他的目光自戚悦安那边划过，落在闻曜身上。

　　“狐又酩的小儿子。”连壶陈述。

　　毕竟是山神，也是长辈，闻曜抱拳对他行了一礼：“闻曜见过连壶上神。”

　　连壶只是抬了抬手，并未多言。

　　“坐吧，”连壶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倒了两杯热茶给他俩：“是为了冰骨虫而来？”

　　“是，办事处有起案子，牵扯到冰骨虫，我们是在一根迷毂枝里发现它的。”戚悦安喝了口茶。

　　连壶眉心微蹙。

　　“这次来是想问一下，有什么契机，会使您培育出来的冰骨虫流落到人界。”戚悦安把那只小瓶子递给连壶。

　　连壶打开瓶盖，冰骨虫爬了出来，顺着连壶的一根手指爬到了他的掌心。

　　“这不是我亲自培育的，”连壶摇摇头：“但培育方法一样，这样看起来，应该是有人用我的冰骨虫做了实验，因而找到了培育方法。”

　　戚悦安和闻曜对视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接话，静静等着连壶开口。

　　连壶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曾经有一人日日在山神庙虔诚供奉，却从未求过什么，濒死之际，我入梦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未竟的愿望，可以替他完成，他只说，希望我能够护佑他的后代子孙免除灾厄，平安顺遂。”

　　戚悦安和闻曜静静地听着。

　　“几年前，他的后人遭遇一场大火，眼看性命不保，我既已受他所托，必然是要救他后人一命的，但我无法离开申首山，所以……便派遣了七七四十九只冰骨虫前去救助，这四十九只都是只能够完成一道命令的冰骨虫。寻常来说，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该消失才对，这是我唯一一次将部分冰骨虫派遣去人界，如果说有什么意外，那就只能是这次。”

　　冰骨虫怕火，但首要任务是听指令，所以哪怕是火灾，它们也还是去了，但如果有个别小虫因为怕火而退缩以至于被人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闻曜问他：“敢问上神，火灾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地点又是在哪里？”

　　“火灾是三年前的冬天，应当是11月份，起火点在承城的一栋居民楼中，或许你们可以找一下当时的新闻，我只记得是场很大的火。”

　　“明白了，多谢上神。”戚悦安说。

　　话是已经问完了，连壶也没什么跟他们说谎的必要，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闻曜走出凉亭，从地上抓了把雪，在掌心里团吧团吧，随即瞄了戚悦安一眼。

　　戚悦安正在跟连壶告别，闻曜趁他不注意，咻得将雪球扔出去，正中戚悦安后背。

　　戚悦安身形和话音都是一顿，随即又朝看着稍微有些震惊的连壶笑笑：“这小狐狸也是被狐帝惯坏了，上神见笑。”

　　连壶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戚悦安走出凉亭，手一抬就有大把雪花飞进他掌中，闻曜眼睛一瞪，登时拔腿就跑。

　　但没来得及，他刚转身跑了两步，一颗巨大的雪球就砸在了他屁股上。

　　“停战！停战！”闻曜大喊。

　　戚悦安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捏的雪球要比闻曜砸他那颗大很多，闻曜裤子上全是雪渣。

　　“走了，回办事处。”戚悦安眉目舒展，朝他招了招手。

　　闻曜嘀嘀咕咕地拍着裤子上的雪：“你这人真是的，我拿那么小的雪团砸你，你用这么大的，砸得我都有点麻了。”

　　“哪儿麻了？帮你揉揉？”戚悦安似笑非笑。

　　“哇，你这个人！”闻曜瞪大了眼睛：“人不可貌相啊悦安哥哥！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戚悦安笑了笑，没理会他的啰啰嗦嗦：“回去查一下三年前十一月承城的火灾，得尽快锁定受灾的群众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