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箴言》萝阿卜

1、被迫重开 他跟在

　　他跟在他们身后，收殓着一个个所爱之人的尸体，从未期待过重逢。
　　——题记
　　梁术穿过未被镝灯照亮的人群外围，隐入黑暗后悄悄拨通一个电话。
　　“快去止凤山，林照在那里。”电话那头传来叶京墨的声音，他语调如常，不起波澜，但语速显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和缓。
　　“怎么会？我刚刚还看……”下意识出口的话音顿住，梁术惊觉刚刚看到林照已是几个小时前，“是……”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名字，他喉头一哽，竟难以发出声来。
　　“是，不要声张。”叶京墨紧握方向盘，面色如冰，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我马上到，你先过去。”
　　梁术没有惊动任何人，向此前在周边勘过景的执行导演问过止凤山的方位后便借口回民宿休息而先行离开。
　　止凤山中有一条颇为宽阔但未经硬化的主路，枯叶经年累月地堆积在这里，雨水被树冠拢住难以升腾，只能层层渗入地下，使得路面常年松软潮湿。大型SUV直直冲上路面，卷起一地残叶。
　　叶京墨和梁术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止凤山的另一边，林照早已醒来。月光将起伏山峦照的澄明，树荫之下亦是影影绰绰，林照回想着自己是如何来到这荒郊野外的。只记得耳边缭绕着缥缈的虫鸣与蛙声，一屋暗灯，她卷着薄毯窝在沙发里，面前的电视机中播放着一部节奏沉缓的文艺片，兴味正浓之时，一双触感冰凉的手从后方伸来托住她的下颌，而后飞快一拧，痛感只一瞬，下一秒她便软倒了身子，身后的人托着她的头和肩坐到她身侧，将她拥在怀里，同她一起看完了那部影片。林照确信自己闭着眼睛，但记忆中分明存留着那部电影的所有细节，那是她残存的迷蒙意识所窥见的，只是她靠在那人怀里，无法抬头看清其面容。
　　伴随着电影片尾曲，她彻底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已身在此处。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的，但待在这里身体像被泡在温水中一般空茫、悬浮但舒适，一点点蚕食着她想要离开这里的意志，于是她坐在一棵树下，隐约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
　　机械的大脑齿轮转动了一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已经被世界遗忘。林照站起来，沿路而行，脚步在看到不远处的人影时顿住，一片月光正好洒在那人脸上，她轻阖双目、面容安详的躺在那里，那是她自己。
　　她慢慢走近，死水般随风而荡的灵魂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开始流转起一些生气，一些足以支撑她思考的生气。她恍然明白原来那股吸引着她、让她忘却一切等待着的力量是消亡。
　　林照学着尸体的姿势躺倒，再起身，尸体并没有如她期望般一同坐起来。或许是姿势没有完全契合，林照再度躺倒，以毫米为单位调整着灵魂的每一寸位置。如此躺倒、调整、起身的一整套流程，林照不知做了多少组，如果现实世界有快放的话，这不亚于一场接近满分的仰卧起坐。
　　明亮的车灯自不远处的弯道乍现，遥遥打亮林照横在路面的身体。越野车不断逼近，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她几乎要以为这辆车准备从她身上碾过，慌忙中林照飘到上空，大车堪堪停在离她四五米处。
　　车身还未完全稳住，梁术便已打开副驾冲到林照身边，他扶起林照让她上半身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检查起她的伤势，林照清晰地看见梁术握住她手臂的手缓缓收紧。
　　梁术转头，只侧脸对着叶京墨，话音艰涩：“人没了，拧断脖子。”
　　叶京墨背光而立，林照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一动不动就那么遥遥看着，不愿上前半分。
　　梁术也不愿转回头再看林照，就那样梗着脖子，微微颤抖，眼中的泪再也蓄不下，梁术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只关住关得住的泪水，“都是我的错，害了她，也害了阿照。”
　　“对不起……”即使是低微的气声，林照也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目光不变，一直落在林照身上，不知道这句“对不起”究竟是对谁说的。
　　梁术无力地埋下脸，拥紧了林照，大滴大滴的泪砸在她身上。
　　林照尚未看清局势，先被梁术感动，本以为他们只是恰好在一个剧组拍戏的同事，甚至连合作都没有过几次，他竟为自己的死伤心至此。
　　或许还有一些高中同校同届的情分吧，虽然他们因为成绩差距过大而从未有过交集。认出另一个人是叶京墨之后，林照这样想。
　　叶京墨是梁术的好友，曾来过剧组几次，简单和她打过照面。后来梁术告诉她他们三人是高中同学，因为和梁术在剧组一直以同事身份相处，她常常忘记这层关系，此刻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叶京墨的信息时，才恍然记起。
　　还不待林照深思，叶京墨便已走到梁术身边蹲下，他眼神不错地看着林照的脸，端详许久后才向梁术发问：“你还相信她吗？”
　　梁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叶京墨，叶京墨还是看着林照，又问了一遍：“你还相信白薇吗？”
　　梁术不语，在叶京墨看过来时却垂下眼睛。
　　叶京墨从他身上看出了某种坚定，便道：“那么，也相信我。”
　　叶京墨接过林照的尸体，抱着她向越野车走去。梁术亦步亦趋地跟着，就像曾经跟着叶白薇那样，因为那样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可他还是相信，相信她。
　　林照像氢气球一般被与尸体之间的无形牵引力拖进车里。
　　叶京墨和梁术依旧无话。
　　越野车一路疾驰，慢慢驶出他们拍戏的小镇，最后在县城边缘驶上高速公路。林照已经百分百确定他们知晓她身亡的内情，即使他们不是直接杀害她的凶手，也依旧选择了无声无息地带走她的尸体，这很难不让人看成是对凶手的掩护和善后。
　　但林照没有很在意，她的尸体躺在车后座，她坐在尸体脚边，看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被车灯打亮的反光标。
　　因为没有感受到痛苦就快速死去，所以她对于死亡其实并没有太多实感，只是有些茫然。人死后好像去哪里都不重要了，追究凶手似乎也没有意义。
　　如果非要说遗憾的话，那就是自己明明马上就要攒够一个小目标激流勇退做一条咸鱼了，现在却无端端地被人害死，以及，临死前没能再见红梅妈妈一面。
　　这是林照沉沉睡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林照，醒醒林照……】
　　谁？无尽黑暗中，只有一束光打在林照身上，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
　　【林照，快醒醒，你该走了。】
　　走？走去哪？是来接她的阴差吗？为什么声音这么像梁术？
　　【恭喜您绑定重生系统，重生通道即将开启，降落点为民历2014年。】
　　民历2014年，高一。
　　“等……等一下……”林照眼睛尚未睁开，却已经急得先开了口，后续的回应是在脑海中响起的：“我能不能不重生……”
　　还不待林照将话说完，她身处的空间内便突兀地响起了类似救护车鸣笛的警戒声。
　　【检测到宿主求生意志薄弱，即将启动planB。】
　　林照：“……”
　　她不是，她没有，她只是不想重生到高一啊。她能想到最残酷的事，就是让一个学渣重生到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