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熔金》到下一个春天去

2、临死前他想要一场梦 马

　　马蒂亚斯呼吸微弱，他再也顶不住不断的袭击，透过半阖的双眼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同行的伙伴一个一个枯朽、破碎、倒下。他无法为所有人更换义体，却依旧下意识要抓住他的“治疗”用具。手指连抬起都毫无力气，呼吸也即将湮灭，他想他也命不久矣。
　　在这样的深渊下，亲自斩断自己的手臂又连接上木头，周而复始，就这样死去似乎也是解脱，只是临死前他想要一场梦。
　　关于夏日，关于深渊降临之前，关于烟筒冰激凌，关于……他不知生死的爱人。

　　听说人死亡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于是他真的听见了弗洛里安的声音。
　　“马蒂亚斯……马蒂亚斯……”
　　他想这是他死前的迷梦，却好像真的有人将他半抱在怀里。

　　于是他缓缓睁开了眼，看见眼前绿草如茵，眼睛瞪大，连瘦削憔悴的面庞都迸发光彩，他又感受到人的体温，倏然回头，看见他生死未卜的爱人。他不敢闭眼，生怕这是幻觉。
　　“马蒂亚斯……醒醒神。”他感受到弗洛里安的体温，那么温暖，他的手轻搂了他几下，“来吃烟筒冰激凌吧，今天只能吃一个。”
　　马蒂亚斯忽然攥住了弗洛里安的衣领。睁眼时间太长眼便也酸涩，风一吹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无息地掉下来。
　　弗洛里安难得慌张，手忙脚乱要替马蒂亚斯揩去眼泪，马蒂亚斯却紧紧抱住弗洛里安，他说：“弗洛里安，好想你。”
　　弗洛里安愣住，轻轻拍他的背，说不要哭泣，马蒂亚斯，我就在这里。

　　马蒂亚斯很快收住情绪，他听话地被弗洛里安拉着去了花房，玻璃上映射出他瘦削憔悴的面庞、杂乱半长的发以及破旧不堪的衣物，马蒂亚斯却笑了。
　　这是他曾经和弗洛里安商量过却未曾拥有的家，玻璃花房和一个漂亮的院子。
　　他曾经不信神佛，现在却由衷觉得上天待他不薄，死前毫不吝啬给他一场清醒梦。

　　在日复一日同样的光景下，时间早已不再重要。他不知时间光景，只是感受着温暖和煦的风，听着爱人的声音，他终于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看着弗洛里安忙碌的背影，甚至于记忆逐渐模糊。
　　似乎不该是这样平和的，不该是这样温暖的，但是没关系，就这样下去吧，沉溺于现下。马蒂亚斯撑着脑袋，木质化的手好像变成真正的皮肉，而他乖巧地坐在桌子旁，等弗洛里安为他端来一份烟筒冰激凌。

　　他想要多吃几个烟筒冰激凌，不过让人失望，弗洛里安说，每天只能吃一个烟筒冰激凌，马蒂亚斯只好握着小勺舀起冰激凌。
　　明明昨天才刚吃过，为什么感觉这个味道在记忆深处？
　　他觉得奇怪，又抗拒深想，只是自然而然舀起一勺冰激凌伸向弗洛里安。他嘴角微扬，喊了一句弗洛里安，抬眸撞进弗洛里安看着他的、清凌凌的眼——像镜子。
　　“怎么了？马蒂亚斯。”
　　他没回话，只是看着弗洛里安眼中的自己，没来得及被人吃掉的冰激凌融化落在手背上。马蒂亚斯倏然一抖。
　　啊，是这样，像是融化的冰激凌，这场美梦会很快融化、消散。

　　可他依旧很感谢，这是他死前的一个迷梦，只是遗憾没有吃完那个美味的烟筒冰激凌。
　　马蒂亚斯最后一次强撑着睁开眼，看见朝他而来的模糊衣角，以及朦胧中带着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马蒂亚斯……”
　　阖上眼的那一刻，模糊间他好像看见弗洛里安向他走来。
　　“弗洛……里安……”

　　马蒂亚斯早已无力说出完整的句子，口唇一点点张合，他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生命终时，他仍然感到开心。
　　无论如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梦，也在阖眸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