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晴日[收养]》黎迹

18、一刀两断

　　虞知夏从附近桌上拿起了一个餐盘。

　　盘子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番茄酱，但对于虞知夏来说，已经是个趁手的武器了。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群男生走过去。

　　帆布鞋踩在餐厅瓷砖上的声音并不大，却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索学院的学生们，对即将发生的drama格外敏锐。

　　笑声慢慢小了下去，交谈声被压低，视线全都聚拢在了她的身上。隐秘的兴奋在空气中发酵。

　　克里斯还在笑，甚至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举着手机屏幕朝着同伴，语气得意而轻佻：“我再给她p个兔耳朵，你们看怎么样，哈哈哈……”

　　虞知夏此刻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她缓缓抬起手。餐盘在空中反射出了冷白色的光。

　　只要落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疾步走来，带起了一阵风。他的皮夹克在空气中猎猎作响，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了一声啸叫。

　　下一秒，他的拳头扎扎实实地砸在了克里斯的脸上。

　　骨肉相撞的震动，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一阵波纹。

　　克里斯整个人被打得偏过了头去，椅子猛地向后滑动。他的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了地上。

　　餐厅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声。

　　“我的天！”“打起来了！”“快来看！”

　　大家纷纷聚拢了过来，不愿错过这一出好戏。

　　克里斯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涌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表情阴狠的卢克。

　　卢克的脸上，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墨绿色的眼瞳深地仿佛能面前的克里斯吞噬殆尽。

　　“卢——”

　　克里斯刚张口，卢克就已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莉莉是我的妹妹。”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谁给你的胆子欺负她？”

　　话音未落，又是重重的一拳砸在克里斯的脸上。

　　克里斯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地上。

　　周围有的人在喊“打得好”，有的人在吹口哨，仿佛这是餐厅里这一场狂欢中最精彩的部分。

　　眼看着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揍，克里斯的怒火也涌了上来。他绷起后背的肌肉，猛一抬手，拳头立刻砸在了卢克的肩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卢克明显占上风，他的动作更快，闪避得也更灵敏。没几下的功夫，克里斯已经被他按倒在了地上，只能狼狈地挣扎着。

　　看到有人替她出手了，虞知夏的怒气也削减了一些。

　　她放下了手中的餐盘，回到莉莉的身边。

　　莉莉已经不在哭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人群的方向，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水光。她看着那个和她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把克里斯按在地上，为她出着气。

　　“莉莉，你好点了吗？”虞知夏从餐厅桌上抽了几张纸，抬手轻柔地为莉莉擦着眼角的水珠。

　　莉莉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些鼻音：“嗯，嗯……”

　　“好了，卢克在帮你收拾他，你先吃点东西吧。”虞知夏把她面前那盘还沾着些许泪珠的意面推到了她面前，语气中带着调笑，“要我去再买一份吗？会不会太咸？”

　　“噗。”莉莉愣了一下，随后破涕为笑。她指尖仍带着些许颤抖地握起叉子，卷了几圈意面放进嘴里，“确实、确实有点咸。”

　　她咀嚼了两下，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卢克的方向：“以前……如果发生这种事，他都没有为我出过头。”

　　莉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卢克在学校里处于受欢迎的圈子，而她属于无人问津的圈子。以前他们的圈子从来没有相交过。

　　“这样吗……”虞知夏也看向了卢克的背影。

　　看来，虽然她认识卢克的时间还不久，但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有些许改变了。

　　几分钟后，学校保安终于冲进了食堂，分散开了拥挤的人群，也将卢克和克里斯分开了。

　　克里斯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糊成了一片，脸上再也没有了嚣张的神色。

　　卢克却完好无损，只是嘴角有一点擦伤。这无疑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就在这时，学校的广播也响了起来——

　　“卢克·兰斯洛特，请前来校长室。”

　　广播在大厅里回荡了两遍。

　　卢克抹了一把嘴角，指腹蹭过皮肤的时候痛得微眯了下眼睛。他神色平静，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转身朝餐厅外面走去。

　　刚跨出门口，他的手臂就被人拽住了。

　　卢克回过头，只见虞知夏正握着他的手臂，一脸坚定的神情。莉莉站在她的身后，眼角还带着刚哭过的红。。

　　“我们和你一起去吧。”虞知夏对着卢克微笑了一下。

　　莉莉想去，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和她有关，她想为哥哥在校长面前辩解两句。

　　而虞知夏想去，主要是因为她怕卢克受到什么惩罚，影响之后的游泳队表演赛。

　　卢克愣了一下，胸口忽然有点发紧：“嗯，好。”

　　三人安静地走在了走廊中。

　　午后，学生们大多还聚在餐厅里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教学楼里十分安静。阳光透过长廊的玻璃窗洒在地面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莉莉悄悄观察着卢克的神色。

　　他垂着眼眸，没有了平时玩世不恭的傲气。

　　“怎么了吗？”卢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莉莉的暗中观察被发现，连忙移开了视线，脸颊不禁有些发红：“没，没什么……”

　　又走了两步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哥，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呀？”

　　卢克脚步微微顿了下，拳头不自觉地收紧，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些许别扭的神色：“你是我妹妹，这是我应该的。”

　　“噢……原来是这样呀。”莉莉点点头，假装听懂了，没再追问他。

　　她不是一直是他的妹妹么？

　　卢克没再说话。

　　自从那天被虞知夏教训了之后一顿后，他回家反复想了很多事。

　　莉莉被克里斯欺负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虞知夏冲进了兄弟会，帮莉莉出了气。

　　这难道不显得自己很窝囊吗？

　　虽然说他和莉莉关系一般，但好歹也是一家人。克里斯敢欺负到莉莉头上，其实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来到了校长室门口，一道沉稳低缓的女声传了出来：“进来。”

　　三人推门而入。

　　校长室宽敞而肃静，深色木质书柜占据着整面墙，柜中摆放着数不清的奖杯和勋章。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精英女性，穿着服帖的灰色西装，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摘下了尖框眼镜，语气平稳：“我只记得我叫了卢克进来。”

　　虞知夏连忙解释道：“校长，我们俩也和这件事有关，请让我们也在这里帮他说明情况。”

　　校长的目光在虞知夏和莉莉身上扫了一眼，仿佛能透过她们的皮囊看到她们的灵魂一般。

　　“坐吧。”

　　三人坐在了校长对面的沙发上。

　　校长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语气相当公事公办：“卢克·兰斯洛特，你在餐厅里殴打了克里斯·迪玛，对吗？”

　　卢克刚要说话，虞知夏怕他直接把这件事认下来了，连忙抢话道：“是克里斯先欺负卢克的妹妹，而且克里斯也打了卢克。”

　　校长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虞知夏：“我问的是卢克，你叫卢克吗？”

　　虞知夏闻言只能闭上了嘴。

　　卢克的目光没有躲闪：“嗯，我确实打了他，不过和知夏说的一样，是他先欺负我妹妹的。”

　　“监控里面，是你先出手，两次攻击后，克里斯只还击了一次，随后被你按倒在地继续殴打。”校长淡淡地说道，“这种情形不能算互殴。”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虞知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卢克，接下来两周你被停学了，回家好好反思，没意见的话在这张表上签字。”校长将一张黄色的违纪单推了过来。

　　校长说的也是实话，卢克无话可说。

　　而他刚要抬手拿起笔的时候，虞知夏将他的手按了下来。

　　“校长女士，请问你有孩子吗？”

　　听到这话，校长眯了眯眼睛：“我有一个女儿，但这与这件事有关吗？”

　　“如果您的女儿在学校里被男生欺负，你还能保持现在的冷静，允许这个男生欺负您女儿吗？”虞知夏声音冷静地接着问道。

　　一旁的莉莉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虞知夏敢这样质问校长。

　　校长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我会用不违反校规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校长女士，校规里应该有写，学校会关注学生们的身心健康吧。”

　　没等校长回答，虞知夏就接着说道。

　　“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学校里设有了心理咨询室，可是一向是被霸凌的学生会去寻求咨询，而霸凌者却从不会踏足咨询室。

　　“今天的这场冲突，不是单纯的斗殴，而是长期网络霸凌的延续。”虞知夏打开了手机，将论坛页面递了过去，“莉莉被克里斯霸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两周之前，克里斯给莉莉取了难听的绰号，然后有人把视频在学校论坛上挂了出来。今天，克里斯把莉莉的聊天记录发在了论坛上，还恶意p了莉莉的照片，并配了侮辱性的言论。”

　　校长接过了手机，神情没有明显的波动，但眼神却凝固在了论坛界面上。

　　虞知夏接着说道：“如果您不去惩罚克里斯，而是只惩罚保护了莉莉的卢克的话，那就会给所有学生一个信号。”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声音清明，话语掷地有声。

　　“只要不动手，就可以肆意伤害别人。”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

　　校长将手机推了回来，目光落在卢克和莉莉身上：“你们为什么没有先报告老师？”

　　虞知夏心里腹诽——在这种贵族学校里，老师都是站在克里斯那种人那一边的，报告老师有用吗？

　　但她深知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校长应该已经有些动容了，没必要惹怒她，于是没有虞知夏开口。

　　卢克低声说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校长点了点头：“嗯。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她的语气依然冷静，话风却明显变了。

　　“克里斯会因为网络霸凌被记过，并强制接受心理辅导。至于你——你确实也违反了校规。”校长看向卢克。

　　虞知夏这时开口道：“校长女士，不如让卢克用实际行动弥补，比如在课后留堂，参加校园劳动。”

　　停课不止会让他没法参加学校的表演赛，还会入档案影响大学的申请。虞知夏只能冒着惹怒校长的风险，再为他争取一下。

　　校长沉默了片刻，随后戴上了桌上的眼镜，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张粉色的单子，推到卢克的面前。

　　“卢克·兰斯洛特，课后留堂一周，负责图书馆和操场区域的卫生。”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说：“下不为例。”

　　听到这句话，三人的眼神中都冒出了雀跃的神采。

　　随后，校长的视线转向了虞知夏：“至于你……表达能力还不错。但记住，下次要是再帮违反校规的人说话，我连你一起处罚。”

　　虞知夏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三人走出校长室时，走廊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知夏……”莉莉扑到了虞知夏的怀里，脑袋蹭着她的颈窝。

　　虞知夏感觉自己的衣服上湿了一片，诧异地伸手抬起莉莉的下巴——果然，她的眼睛周围又红了一圈。

　　“怎么又哭了，小可怜？”

　　莉莉有些羞赧，将头重新靠在了虞知夏的肩膀上：“呜……你、你刚才说的话，让我哭的……”

　　虞知夏将她这些日子里收到的委屈，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

　　她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了。

　　虞知夏轻轻拍了拍莉莉的后背：“好了，从现在起，就和克里斯一刀两断，知道了吗？”

　　莉莉埋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那个，多谢了。”卢克侧过头，看向了虞知夏。

　　虞知夏则将视线看向了窗外，外面的明亮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我可不是在帮你，只是在帮莉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