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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与棠(下) 我“病” ...

  •   第一章:血与棠(下)

      我“病”了。

      皇后遣来的太医换了两拨,开的方子都是安神定惊的路数。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却压不住午夜梦回时,那黏腻的血腥气总在鼻腔里打转。

      已是第三日。

      窗外春光正好,那株西府海棠开到极盛,重重叠叠的绯红压弯了枝头,像是要泼进窗里来。我却只觉那红刺眼,像泼洒的血点。

      “公主,该用药了。”贴身宫女素云端着黑黢黢的药碗进来,声音放得极轻。

      我倚在窗边软榻上,没动。

      “放那儿吧。”

      素云顿了顿,将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却没有退下,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方才……东宫遣人送了这个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不是宫中常见的织金绣银,而是素面的玄色绸缎,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暗的云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锦囊口系着一枚小小的金环,环上刻着细密的龙鳞纹——这是东宫储君私印的纹样。

      我指尖一颤。

      素云将锦囊放在药碗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上了门。

      殿内只剩我一人,还有那锦囊,静静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威胁。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才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绸面,猛地一缩。最终,还是解开了那枚金环。

      里面没有信笺,没有字条。

      只有一颗东西滚落在我掌心。

      圆润,温凉,半透明,内里封着一只极小的、振翅欲飞的墨蝶。

      是一枚琥珀。

      我认得它。是我八岁那年,随萧景弈去京郊皇寺祈福时,在寺后老松下捡到的。那时我惊喜得直跳,举着它对萧景弈说:“太子哥哥你看!蝴蝶睡在眼泪里!”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傻宁儿,那是树脂,不是眼泪。”

      “可它亮晶晶的,就是像眼泪嘛。”我固执地说,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掌心,“我要把它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后来这枚琥珀去了哪里,我早已忘了。没想到,他还收着。

      此刻,这只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墨蝶,隔着晶莹的琥珀,静静地“看”着我。而我的倒影,也映在那光滑的弧面上,模糊,扭曲,带着惊惶未定的苍白。

      他送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过去的“兄妹情深”?警告我如今已成他掌中逃脱不得的“囚蝶”?还是……别的什么?

      掌心渐渐被琥珀焐热,那点温热却让我心底发寒。

      “公主。”门外又响起素云的声音,这次带着些许急促,“三殿下来了。”

      我猛地攥紧琥珀,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还未等我藏起,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萧云辞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玉簪束发,站在逆光里,身形修长,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古玉。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目光先是落在我苍白的脸上,随即,自然而然地滑向我紧握的手。

      他眸光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问,只含笑走近。

      “听说你今日又没用早膳?”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都不是御膳房常见的样式,“尝尝,府里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应合你口味。”

      他拣了一块芙蓉酥递到我唇边,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还在怕?”他收回手,将点心放回碟中,语气温和如常,“都过去三日了。太子殿下那边风平浪静,你也该宽宽心。”

      “皇兄,”我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漾着温和关切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裂痕,“那日……你真的相信,我只是迷路吗?”

      萧云辞与我对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他在我榻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兄长关怀妹妹的恰当分寸。

      “宁儿,”他伸手,不是碰我,只是将我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微凉,“在这宫里,真相是什么,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相信什么,皇后相信什么,太子……相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我紧握的拳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既然送了东西来安抚,你便受着。他既然说你是迷路,你便是迷路。其他的,忘了最好。”

      “可我忘不掉!”压抑了几日的恐惧和委屈骤然冲上喉咙,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亲眼看见他……看见他……”

      “宁儿。”萧云辞打断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忽然伸手,覆上我紧握的拳头,掌心温热,缓缓地、一根根掰开我僵硬的手指。

      那枚琥珀暴露在两人之间,内里的墨蝶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萧云辞的目光在那琥珀上停留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随即,他轻轻从我掌心取走了琥珀。

      “脏了。”他淡淡地说,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琥珀表面,仿佛上面真沾了什么不洁之物。然后,他将擦得光可鉴人的琥珀,重新放回我摊开的掌心,连同那块丝帕一起。

      “握紧了,就别再轻易松开。”他看着我,眸色深沉,“也别再……轻易让人看见。”

      这话像是一语双关。我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琥珀和丝帕,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指的究竟是这物件,还是我那日撞见的秘密。

      “好了。”萧云辞站起身,恢复了往常的温雅模样,“脸色这么差,好生歇着。晚些时候,东宫有夜宴,你需得出席。”

      我一惊:“夜宴?”

      “嗯。”他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太子亲自设宴,说是为前日‘疏忽’,让你在园中受惊赔罪。皇后娘娘也会去。”

      赔罪?用一场盛宴?

      我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那废苑的血腥与眼前即将到来的笙歌曼舞,像两个极端,撕裂般地共存着。

      萧云辞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目光扫过我依旧苍白的脸和手中紧握的琥珀。

      “宁儿,”他最后说,声音融在午后的暖风里,听不真切,“记住,无论宴上发生什么,笑着应对便是。就像你小时候,接过他递来的海棠那样。”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坐在渐暗的室内,掌心那枚被萧云辞擦拭过的琥珀,冰凉浸骨。

      (第一幕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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