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三年 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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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时间能发生什么？
李姜走后，顾绮的世界没有停止转动，只是转得比以前快了。
顾大军终于和交往多年的女友陈月结婚了。婚礼办得很大，在县城的酒楼摆了五十桌，那时李姜已经走了八个月——她生前一直激烈反对俩人的恋情。
顾绮穿着校服坐在席上，看着顾大军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胸口别了朵红花，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
陈月笑起来声音很大，敬酒时拍着顾绮的肩膀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绮点点头，没说话。她把碗里的酸菜鱼翻来翻去，筷子戳着鱼肉，忽然想起李姜腌的酸菜是整片整片的，不会切成这么细的丝。
刚开始生活没什么变化，陈月对顾绮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两个人客气得像合租的室友。陈月在超市做收银，下了班会带些打折菜回来，顾绮放了学就自己回屋画画。
初三下学期，顾绮用李姜留下的那笔钱交了学美术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又咬牙挤出了来回的车费，在画室旁边的小店里买了最便宜的素描纸和炭条，开始了每个周末往返县城和市里的日子。
可美术班不仅要交学费，画材的消耗也大得惊人。素描纸、水粉纸、炭笔、铅笔、颜料、水彩本，一样一样堆起来，薄薄一沓纸就是两顿饭的钱。第二个月还没过完，顾绮就已经把剩下的钱花了个精光。
那天晚饭桌上，顾绮扒着米饭，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爸，美术班要交材料费了。”
顾大军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多少钱？”
“五百。”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陈月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水沾了满手，她没说话，但顾绮看见她手里的橘子皮被撕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碎渣掉在桌面上。
顾大军吸了口烟，烟雾在灯泡底下散开来，他说：“你奶奶留的钱还剩多少？”
“……花完了。”
“那……“顾大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弹了三下，“要不你那个美术班先停一停吧。你看看家里这情况，你陈阿姨刚进门，我也没什么本事，养一大家子人……”
陈月忽然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手，堆着笑说：“大军你别这么说，孩子想学就让她学。绮绮有出息是好事。”
然后她转向顾绮，笑里带着点为难，“绮绮，不过家里经济情况确实紧张，你看看能不能跟老师商量商量，材料费缓一缓？实在不行……咱少买点贵的纸，省着点儿用？”
顾绮没有解释自己已经很节省着用了，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第二天去画室，她坐在角落里削铅笔，削得很慢，想把每一根都用到最后一截。颜料她舍不得用新的，挤了别人用剩的管底，掺了水搅了搅接着画。
旁边的同学随手抽了张新纸画了几笔不满意又揉掉，她看了一眼，把那张揉皱的纸捡回来铺平，反面还能画。
李老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在课间把她叫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摞半新的素描纸递给她：“上一届学生留下的，还能用。你拿去吧。”
顾绮接过来，喉头哽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李老师拍了拍她的肩，没多说什么。
然后她在画室门口遇见了许凌。
他迟到了，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篮球校服敞着拉链，里面是件看上去花里胡哨的T恤。
他很高，比同龄男生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头发是刚打完球随便用水冲过的样子，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后脑勺翘着几撮不服帖的碎发。
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扬，眼睛狭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弧度。
“不好意思，让让让让。”
他冲进来带起一阵风，一股混着洗衣液和夏天燥热的气息。顾绮抱着那摞素描纸往旁边让了让，他擦着她肩膀过去，然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哎，”他说，“你是新来的？”
顾绮没理他，抱着纸回了座位。
那个学期许凌交了钱却没怎么来上课，偶尔来了也趴桌上睡觉。顾绮没注意他，直到有天课间她削铅笔断了三根，炭条也用完了，昨天的作业都没画完。
她翻了翻画袋，连一根能用的都找不出来了，正要起身去跟别人借，一盒全新的樱花炭条从天而降落在她画纸上。
她抬头，许凌趴在她隔壁桌上，脸埋在胳膊肘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迷迷糊糊说：“开学买的，用不完，你拿去用。”
下课后他追出来，吊儿郎当地走在她旁边：“哎顾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那下周你坐我旁边，我跟你学。”
顾绮看了他一眼：“你根本不喜欢画画。”
“是不喜欢，”他大大方方承认，“但我妈非让我来。反正我得在这儿坐一上午，不如找个厉害点的人坐一起。”
顾绮转身就走，他在后面笑，声音清亮，追着下了楼。
后来他弄到了她的手机号——从报名表上翻的——发了好几天短信她一条没回，他才知道顾绮根本没有手机，那是李姜的手机号。
下一次上课他往她手里塞了个苹果手机，背面的壳子上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贴纸，边角翘起来，是他自己贴的。
“二手的，用不着了，你留着方便联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看就是撒谎。
他不爱画画，但他每周都来，来了就趴她旁边，帮她削铅笔、递橡皮、买午饭。他知道她中午只啃面包，就多带一份说“我家阿姨做多了”；知道她省颜料，就把自己的颜料全拆了推过去说“不用就干了”。
顾绮自己捡别人用剩的纸、挤别人管底的颜料，硬是把材料费那关捱了过去。但没过多久，画室又通知要交下一期的学费，整整一万。
顾绮看着通知单上的数字，手指攥着纸边，捏出了皱痕。她把通知单折好塞进画袋最底层，谁也没告诉。
可李老师还是找她了，下课后把她叫到走廊里，声音温和但带着明确的态度：“顾绮，学费已经托了一周没交了，你这边是不是有困难？实在不行可以跟画室申请减免，但要填表走流程，不能一直拖着。”
顾绮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对不起老师，我下周就交。”她攥紧了画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回教室，拐进了楼梯间尽头的工具间。
小小的，堆着不用的画架和石膏像，灰尘味很重，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她不想哭，哭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真实存在的问题，但眼泪就是自己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许凌就是那个时候找到她的。他不知道怎么发现她不见了，整个画室找了一圈，最后推开工具间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光从门口涌进来，她蹲在阴影里抬起头，满脸泪痕，袖子湿了一大片。
他愣了一秒，然后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没问她为什么哭，没问她怎么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顾绮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很强，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她没把手放上去，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许凌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等她哭完。
等她终于不哭了，他才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得有点用力，她踉跄了一下。“脸擦擦，”他说，“都是灰。”
顾绮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低着头不说话。许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刘海垂下来挡住眼，嘴角的弧度难得没有翘起来，一脸正经。
“是钱的事？”安静了一会儿他问。
顾绮没说话。
“学费？你差多少？”
“跟你没关系。”
许凌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忽然伸手在她耳后蹭了一下，擦掉了一点沾在那里的灰。他的指尖凉凉的，碰在皮肤上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别哭了，”他说，“丑。”
然后他走了。顾绮一个人站在工具间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第二天上课，李老师说：“全班的学费都收齐了，以后有困难及时跟老师沟通。”
顾绮猛地抬头看向许凌的位置。
他坐在角落里，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又在睡觉，但顾绮看见他的耳朵渐渐变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那道藏在后面的小疤都染了颜色。
下课后她走过去站他桌子前面。许凌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露出来：“干嘛？”
“许凌。”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他笑了，两只眼睛都露出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反正比你多。”然后坐直了伸了个懒腰，声音忽然低下来，没有了玩笑：“顾绮，你要是想还我，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连本带利记着，最好呢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傻。”
许凌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笑：“你才傻。”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把她梳好的马尾揉得毛茸茸的，转身走了。
后来新的学费通知下来，顾绮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许凌已经把收据拍到了她桌上。“记着账，”他说，左边嘴角翘得老高，“大画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三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