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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暗流与明账 三天后,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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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任命文书到了。
薄薄一张纸,搁在我桌上。墨迹新干,盖着红艳艳的兵司大印。内容是让我即刻去西仓,协助考功司来的何主簿,清点新到的一批军资粮秣。
“协助”二字,写得轻巧。我捏着纸角,心里明白,这是试探,也是第一道坎。
西仓在寨子最西头,背靠山崖,常年阴冷。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尖细又刻板的声音在训人。
“不对!重来!入库单要一式三份,你这墨迹深浅不一,第三份都快看不清了,如何存档?”
仓房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袍、瘦得像根竹竿的中年人,正指着一个小吏的鼻子。他脸颊凹陷,眼神却锐利得像锥子,想必就是何主簿。
我上前行礼,报了姓名职务。
他转过身,扶了扶头上的方巾,上下打量我。“沈医官?来得正好。”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章程,“啪”地拍在旁边堆满账册的桌上,“按这个来。今日日落前,甲字三号仓所有新到粮秣,须全部清点核验完毕。数目、品质,皆要记录在案,分毫不差。”
我扫了一眼那本砖头厚的章程,又看了看几乎堆到房梁的麻袋和木箱。这任务量,两个人做到明天天亮也够呛。他这是存心下马威。
“何主簿,这数量……”
“章程就是规矩!”他打断我,手指点着册子封面,“飞狐寨是军寨,军资关乎将士性命,岂能马虎?沈医官若有难处,现在便可说明,我另寻得力之人。”
他这话堵得死。我若说做不到,就是无能;若应下,便是跳进他挖的坑。
我垂下眼。“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他纠正道,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不再多言,我挽起袖子,走向最近的米垛。手指划过粗麻袋,灰尘簌簌落下。一袋,两袋,三袋……我心里默数,手上不停。何主簿像尊石像立在门口,监视着每一个动作。
清点不仅是数数。米要抓一把看看成色,有无霉变虫蛀;干草要掂掂分量,是否受潮;箭矢要抽查箭头是否牢固,箭杆是否笔直。何主簿果然严格,时不时凑过来,用指甲掐掐米粒,或是拿起一支箭对着光仔细瞧。
我压着性子,一丝不苟地做着。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沾湿了鬓发。仓库里空气浑浊,只有我们两人清点的沙沙声,和何主簿偶尔响起的、鸡蛋里挑骨头的挑剔声。
但我的心思,不全在应付他。
指尖传来的触感,鼻子闻到的气味,眼睛扫过的细节,都在心里汇成另一本账。甲字仓的这批新米,标签写着是江南新粳,颗粒却大小不均,色泽也暗沉些,更像是陈米翻新。说是足额一千石,可我依着垛形和袋数心算,怕是只有九百五十石上下。那批皮甲,革面光亮,但内衬的铆钉有几个已经有些锈迹,像是库存已久的老货。
克扣?以次充好?还是另有用处,暂时存放在此?
何主簿的严苛,反倒成了我的掩护。他专注于形式上的完美,我却看到了内容里的猫腻。
午后,仓库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穿着油腻短褂、头发乱蓬蓬的壮实汉子,正蹲在地上检修损坏的货架。是匠作大师墨班。他很少言语,整日与铁器木料为伴,在寨子里像个透明的影子。
我正清点到一批弓弩。何主簿要求每十把抽验一把拉力。我一边操作弩机,一边下意识地低声道:“三号弩,力偏弱,约合一石二斗。七号弩,正常,一石五斗。九号弩……”
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转头看去,墨班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活,正看着我。他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我方才只是心算估测,并未用测力器具,他却似乎听出了门道。对视仅一瞬,他便低下头,继续敲打起来,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我心里微微一紧。墨班这人,深不可测。以后在他面前,得更小心些。
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时分将将清点完毕。账册记录得密密麻麻,符合何主簿的一切要求。他翻看着,挑剔的目光在纸页上游移,半晌,才勉强“嗯”了一声。“今日便到此。明日继续乙字仓。记住,辰时正点,不得延误。”
他抱着账册走了,背影挺直,像个移动的规章条令。
我累得几乎散架,回到我那间兼做办公和寝居的小屋时,天色已暗。点了油灯,摊开手,指尖被麻袋磨得通红。刚想喘口气,门外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
“沈医官,忙着呢?”赵无咎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一身酒气,眼神却清明得不像醉了。
这位军文吏是寨子里的老资格,却一直不得志,终日与故纸堆为伍,说话总带着几分嘲弄。
“赵先生。”我起身示意。
他摆摆手,不用客套的样子,晃进来,自顾自打量我桌上摊开的医书和几包草药。“听说你今日去伺候何扒皮了?够呛吧?”
“分内之事。”我斟了杯温水给他。
他接过,没喝,放在指尖转着。“何扒皮这人啊,是考功司有名的规矩虫。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得脱层皮。”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酒气混着一股墨臭扑面而来,“不过呢,考功司的人,平日里可不会轻易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一来,准没好事。不是来刮地皮,就是来……找垫背的。”
他眯着眼,似笑非笑:“老弟,清点军资这活儿,听着简单,里头的水深着呢。数目对了,是你应该;错了,就是你失职。万一将来这批东西出了什么岔子,第一个查的就是你这经手人。功劳嘛,是上头老爷们的。黑锅,可是现成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赵先生提点。我只是依令行事,如实记录。”
“如实好,如实好啊。”他呵呵一笑,仰头灌了口酒,“这世道,能‘如实’就不容易喽。就怕有人不想让你‘如实’。”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小心点,别稀里糊涂,成了别人功劳簿上不起眼的一个数字。”
说完,他晃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又懒洋洋地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赵无咎的话,像冷水浇头。
他是好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是看我这新来的好欺负,来吓唬一番?还是他知道些什么内情,借此示好,或者……祸水东引?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着桌上那片干枯的当归。
当归,当归。
可如今这局势,我该归往何处?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狼嚎似乎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