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柳晴天 ...


  •   柳晴天当真日日来“上学报道”。

      他不系统教,柳晴天就自个儿问。

      问字的写法,问信的格式,也问些古怪问题。

      “老廖,你断腿时,疼不疼?”

      他笔尖一颤,一滴墨污了信纸,“陈年旧事。”

      “他们说你以前是学堂先生?怎么不教了?”

      “时局如此。” 他换了张纸。

      “你一个人住?闷不闷?”

      “清静。”

      柳晴天问不出什么,就观察。

      观察他洗笔时指尖摩挲笔杆的弧度;观察他听到远处炮火隐约轰鸣时睫毛的颤动;观察他棉袍袖口磨出的毛边;观察他偶尔望着天空出神时,那空茫的眼神.......

      怎么说呢,就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挂在枯树枝头,忘了怎么飘,也落不下来。

      柳晴天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毛了边,痒梭梭的。

      她想碰碰那断了线的风筝,又怕一碰,它就彻底散了架。

      那天傍晚,雨突如其来。
      他慌忙收拾摊子,动作因残疾而笨拙狼狈。

      柳晴天冲过去帮忙,抢着搬那叠沉重的书信底稿。

      箱笼遮了视线,他一脚绊在垫桌的砖头,整个人向柳晴天倒去。

      她急忙扶住,重量压下,两人一同踉跄,背抵在潮湿的砖墙上。

      雨声哗啦。
      他的呼吸喷在柳晴天额发。急促,温热,带着旧纸张和墨汁的涩味。

      柳晴天双手撑着他胸膛,隔着一层湿透的薄棉袄,能感觉到下面突兀的肋骨和急促的心跳。

      他的脸离得极近,柳晴天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也看见那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恐惧、羞耻、无力,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别的什么。

      他猛地推开柳晴天,自己却因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泥水溅了一身。

      那条空裤管彻底浸湿,皱巴巴贴着地面。

      他看也不看柳晴天,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几次三番,却只是徒劳。

      雨水顺着他早白的鬓角流下,像眼泪,又不完全是。

      柳晴天默默走过去,不由分说,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稚嫩却有力的肩膀上。

      他浑身一僵,挣扎着喊:“放开!”

      “别动!”
      柳晴天吼他,声音比雨还大。

      柳晴天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他那间狭小昏暗的寓所。他不再挣扎,身体却沉重得像一尊失去所有支撑的石像。

      进了屋,柳晴天生起炭火,烧了热水。

      廖津塬始终沉默,像一座自我封闭的孤岛。

      柳晴天拧了热毛巾递给他,他不接,她就直接擦他脸上的雨水和泥点。他偏头躲,柳晴天便捧住他的脸,固定住。动作近乎粗暴,手势却莫名轻柔。

      指尖下的皮肤微凉,紧绷。
      擦过他深深蹙着的眉间那道褶时,柳晴天忽然想,若用熨,能不能把它熨平?

      “你看。”

      柳晴天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我今年十七。你大我十八,是三十六?”

      她故意算错。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三十五。”

      “哦,那也不算太老。”柳晴天自顾自点头,“我偷东西,你写字。都是手上功夫。你断了一条腿,我…我大抵也缺了点心。”

      柳晴天顿了顿,凑近他,热气呼在他紧抿的嘴角。

      “老廖,我心里忒慌。像偷了样不该偷的东西,又舍不得还。你说,这是什么毛病?”

      他倏地睁开眼,眼底全是红丝,那层壳终于碎得彻底,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痛楚和哀求,“你......你走。我不需要你可怜。”

      “谁可怜你了?”柳晴天挑眉,“我偷惯了,看到好的,就手痒。你这里...”

      说着,她手指虚虚点向他心口,“我觉得是好的。我想偷。”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抬手,似乎想推开柳晴天。指尖刚碰到她肩头,却失了所有力气,最后变成一种无力的抓握。

      柳晴天顺势低下头,吻住他那张总是吐出苦涩言辞的嘴唇。

      很凉,很干。
      微微颤抖,像冬日濒死的蝶翼。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再躲。

      只是在柳晴天生涩而固执的唇齿间,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叹息。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红星。

      窗外,夜雨敲打屋檐,淅淅沥沥,像是要把这混乱的人间,洗刷出一点模糊微光的轮廓。

      那晚之后,他躲了柳晴天三天。

      第四天,柳晴天在他摊前等到黄昏。

      人来人往,他始终不抬头。

      收摊时,柳晴天拦住他。

      “这个。”柳晴天把一个油纸包拍在他写字的毛毡上,“赔你的。”

      他打开,里面是几本旧诗集,还有一支品相很好的旧狼毫笔。

      是她用“手艺”换的,干干净净。
      柳晴天破天荒当了回押铺的临时伙计,全靠眼力赚来的。

      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柳晴天以为他又要说出伤人的话时。

      他却小声地说:“......谢谢。”

      柳晴天心头一松,又听他说:“别再来了。我们...不合宜。”

      “合宜是什么?能当饭吃?”

      柳晴天夺过他手里的毛笔,蘸了砚里剩的残墨,拉过他的手掌,在他掌心飞快地写。

      指尖划过他粗糙的掌纹,酥酥麻麻。

      他指尖蜷缩,却没抽回。

      写完,柳晴天把他掌心合上,紧紧攥住,仿佛把那几个字硬塞进去。

      “你看,天和晴,连在一块顺序调过来,就是这么写的,晴天。我不管,它已经在这儿了。”柳晴天指着他的心口,又指指自己心口,“你擦不掉。”

      廖津塬只觉得自己掌心滚烫,那看不见的墨迹,仿佛真的灼烧起来。

      他望着柳晴天,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有恐惧,有挣扎,还有沉溺前的最后一点清醒。

      最后,全都化成了深不见底,疲惫的温柔。

      他慢慢抽回手,将掌心贴在胸前,那里,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极缓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是应允,更像是认命。

      对这场不合时宜,呼啸而来的穿堂风,认了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