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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啊——! ...

  •   “啊——!疼……我不生了,不生了!”妇人攥着湿透的被单,指尖发白,汗珠从额角滚进鬓边的乱发里。

      “快了,快了!再使把劲儿,头看见了!”接生婆的声音又急又稳,手上动作却轻柔。

      门外传来粗重的踱步声,男人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门板:“生了吗?是不是小子?”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空气。

      “哎哟,出来了,出来了!”接生婆长长松了口气。

      “是不是小子?!”门板被拍得咚咚响。

      静了一瞬,接生婆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恭喜呀,是个俊姑娘。”

      “——又是个丫头?!”

      门猛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男人站在昏光里,脸沉得发黑:“没用的东西!这都第几个了?拿什么养活这一窝赔钱货!”

      产床上的妇人别过脸,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汗滴进破旧的枕头里:“……对不住,他爹,是我没用。”

      屋里只剩婴儿细弱的啼哭,一声声,挠着沉甸甸的夜。
      接生婆麻利地剪断脐带,用温水擦洗着那个皱红的小身子,动作熟练,眼皮却耷拉着,不去看那对夫妻。
      婴儿的哭声在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妇人压抑的呜咽里,显得那么细,那么不合时宜。

      男人在屋里杵了一会儿,像截被雷劈焦的木头,末了,他重重“呸”了一声,转身又摔门出去了。
      冷风再次卷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妇人这时才颤巍巍转过头,眼睛黏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给我……给我瞧瞧。”

      接生婆叹口气,把孩子抱过去,轻轻放在她汗湿的枕边。
      “瞧,眉眼多周正,是个有福相的。”

      福相?妇人没敢接这话。
      她伸出哆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滚烫的泪终于决堤,一颗颗砸在孩子颈边。她怕冷似的,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暖那冰凉的小脚丫。

      外间传来“咚”一声闷响,是男人把什么东西狠狠掼在地上,接着便是粗声粗气的咒骂,零零碎碎,隔着门板传进来:“……讨债鬼……白费粮食……早点送了人……”

      接生婆一边收拾着血污的布单,一边低声道:“他嫂子,月子里可不能哭,伤眼睛。”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她自己听着都无力。

      妇人把脸埋进襁褓,婴儿身上那股淡淡的奶腥气和着血腥味,直往她鼻腔里钻。
      她嗅着,这是她的骨血,又是一个不被期盼、甚至可能被嫌弃的生命,可这小小的心跳贴着她,一下,又一下,顽强得像石缝里挣出来的草芽。

      夜深了,外头的骂声停了,只剩下鼾声如雷。

      油灯燃到了底,爆出最后一点灯花,随即熄灭。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模模糊糊的灰白,那是将醒未醒的天光。

      妇人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婴儿不知何时止住了啼哭,小嘴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啜喏声。
      就在这片寂静里,妇人忽然收紧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那幼嫩的耳廓,一字一顿,像立誓,又像哀求:

      “娘就是自己不吃,也让你活。”

      话音刚落,外间的鼾声停了。沉重的脚步声拖沓着靠近,门帘被一把掀开。男人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屋里仅存的那点灰白天光被他遮去大半。
      他沉默着,屋里只剩下婴儿微弱的啜喏声和妇人骤然屏住的呼吸。

      他没有骂,也没进来,只是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妇人紧紧搂着的襁褓上,看了很久。
      久到接生婆收拾东西的手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终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他转身,从外间灶台上端进来一个粗陶碗,重重搁在床头破旧的木柜上,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喂点。”他哑着嗓子说,眼睛看着地面,“别让她哭,烦。”

      说完,他再没看床上一眼,又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微微晃动。

      妇人怔怔地看着那碗米汤,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但这一次,滚烫的液体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什么。
      她颤抖着手想去够那碗,却没什么力气。

      接生婆默默走过去,端起碗,用木勺轻轻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先喝两口,你才有点力气。”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他爹……心里也难。”

      妇人就着接生婆的手,吞下两口温热的米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冻僵了的身子似乎找回了一丝活气。
      她摇摇头,示意够了,眼睛只看着孩子。

      接生婆会意,用勺子舀起一点点米汤,小心翼翼地凑近婴儿的唇边。
      那小小的嘴唇嚅动着,本能地寻索,终于含住了勺子边缘,极轻微地吮了一下。

      就这一下,妇人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寒夜里陡然炸开的一点火星。
      她贪婪地看着,看着她的女儿,这个不受欢迎的小生命,正用最原始的本能,挣扎着要活下去。

      窗纸上那片灰白渐渐晕开,透出更清晰的晨光。鸡鸣一声接着一声,远远近近地呼应起来,新的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带着清冽的寒气,也带着这一勺温热的米汤,和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吮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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