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神坛》晨榷

4、三

　　那是一道极为耀眼吸睛的灵魂，流光溢彩的、热烈夺目的火红翻涌，莹白碎光糅杂其中，缠缠绵绵缓缓流动，璀𤨪得惊人，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这抹艳色压了风头，堪堪成了它的陪衬。
　　少年睫羽轻颤，空茫的眼睫抬着，虽无焦距，却执拗地朝着那抹颜色的方向“盯”着，指尖微蜷，似要将那迷人的红攥进掌心，半分不愿挪开“视线”。
　　权文宥知道少年看不见，可与那漂亮清透的眼睛“对视”，总觉得他“目光”直勾勾的，炽热中带着丝丝缕缕的侵略性，如有实质般，烫得他耳尖倏地泛红，从耳廓漫到颈侧，烧得快要灼起来。他慌忙垂了眼，视线落回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连耳根的薄红都透着几分无措的羞赧。
　　秦奋一脸没眼看，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不忍直视”四个大字恨不能刻在脸上。
　　杜淳凝神，认认真真地把脉检查、探查灵海，灵力收束的刹那，少年身子一软，又昏沉着倒向床侧。
　　杜淳长叹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许不忍：“三儿啊，这孩子的灵海混沌如雾，在修炼一途寸步难行，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寿数短浅，我观他也已经十五岁了，你若与他结成道侣，百年之后，恐怕只能落得一场空欢喜，满袖遗憾呐。”
　　修士的灵海本是先天铸就，无法改变，它是修行路上的根骨，定了能走多远的乾坤，这孩子根骨浅薄，本就是朝生暮死的命数。反观权文宥，虽说平日里懒散成性，可修炼一途天赋异禀，灵海澄澈浩瀚，若无意外，定然寿命悠长。
　　一个是朝露昙花，转瞬即逝；一个是青松古柏，寿比南山。
　　这样的两个人，最后的结局无非是天人永隔，以数十年相守相伴换千万载孑然一身，纵使情深也不过徒留伤悲。权文宥往后的漫长岁月会是何等滋味，杜淳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当年也是义无反顾做了同样的选择，因而爱妻逝世后深感痛苦，惟有借酒消愁，醉度余生。
　　“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所谓一见钟情，大多见色起意，他承认这眉目如画的娃娃姿色甚佳，权文宥喜欢并不稀奇，但若谈爱，尚且远远没到那种地步。不付以过多真情，最后自然不会肝肠寸断。
　　权文宥果断摇头，“不要！”他不信这个邪，“总能找着法子的嘛。”
　　“天真。”杜淳晃晃脑袋，“自己看着办吧。”
　　此时的权文宥，真是像极了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不过，总会被打醒的。让孩子自己去吧，他该劝也劝过了。
　　杜淳离开后，秦奋起身，一肘搭在权文宥的肩膀上，“这是你偷来的媳妇儿？”
　　“捡来的。”权文宥没好气瞪他。最烦这破嘴，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你媳妇儿真漂亮。”秦奋毫不吝惜赞美，目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眼底是实打实的惊艳。他最是喜爱美丽的事物，下意识对少年生出几分亲近感。
　　“那是，”权文宥轻扬了下眉，“用得着你说，长眼睛的都知道。”
　　“漂亮是漂亮，可双目无神，空洞无物，显得麻木了些。”秦奋思索片刻，在自己的储物袋里挑挑拣拣，灵力一卷，一根素白绫带便轻飘飘飞了出来，绫带薄如蝉翼，垂着细碎的银线，他抬手，灵力裹着绫带轻轻覆在少年的眉眼上，只露出挺翘的鼻峰与抿着的软唇，添了几分朦胧的绝色。
　　秦奋双手抱肩，满意地点头：“怎么样？是不是更好看了点儿？”
　　“他其实咋样都好看。”权文宥平静地陈述事实。“哦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今年可能有概率逃过年度综合文化考核。”
　　“真哒？！”秦奋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得到了权文宥肯定的回答更是一蹦三尺高，“终于他娘的不用跟你个坑货去弯道林锄草了！”
　　天知道每年权文宥稳坐文化考核倒数第一的宝座，而他作为权文宥的契约灵兽，不得不锄一个月草是多么的绝望！别人在高高兴兴地放假，他在勤勤恳恳地劳动，想想就心疼苦命的自己，怎么当初就瞎了眼，选权文宥契约了呢？
　　权文宥心虚摸摸鼻子，没办法，他有必须考倒一的理由，只能委屈秦奋和他共苦了，而且……
　　“你也别抱怨，你作为灵兽组里面的倒数第二名不该去吗？弯道林，顾名思义，就是让你在这一个月刻苦努力，弯道超车，你看看你！我当初给你取名秦奋，也是希望你奋勇向前，拼搏奋斗，你看看你！”他再怎么样，好歹还是武力考核第三呢！
　　青云宗硬性要求，文化考核倒数第一去弯道林锄草，武力考核倒数第一去弯道林种灵药，弯道林那破地方有独特韵道，灵力只许入、不得出，进去的弟子只能手动完成任务，也别想着偷懒，否则戒律堂会给予你“爱的教育”。
　　该说不说，宗主那小汁心眼子也多得很，弯道林里灵气充沛，适合诸多灵药生长，这一政策颁布实施以来，一来大大节约了支出的人力成本，二来做到了可持续发展，尽可能的丰富了宗门的修炼资源，三来弟子们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一石三鸟，使宗门综合实力进一步增强，真是好算盘！
　　“你年年进弯道林，也没见你弯道超车啊！这么多年你哪一次从倒一宝座下来过？”秦奋不服气，翻了个美丽的白眼儿。
　　权文宥给他背上猛拍了一巴掌，“你个小喵喵懂什么呀你？”
　　秦奋瞬间炸毛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是白虎白虎！你才是小喵喵！你全家小喵喵！”
　　“好了好了，”权文宥敛了笑容，正色几分道，“咱们能逃是因为要去极南之地一个秘境找灵药，你这几天准备下嗷！咱得一块儿去。”
　　“啊？”极南之地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热得要死。不过总比弯道林好，秦奋表示知足常乐。
　　“行了出去吧！”权文宥开始赶人了。
　　秦奋撇撇嘴，悻悻离去。
　　待到屋中只剩两人，权文宥里三层外三层设了多重隔音结界才跳上了床。
　　少年睡得安稳，素白绫带覆着眉眼，鼻息轻浅，唇角微微翘着，像只温顺的小兽。权文宥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活脱脱一副痴汉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触感微凉，软乎乎的。他压着声线，低低呢喃，声音诡异得像个吸猫吸得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的猫奴：“嘿嘿，好乖啊好可爱啊好喜欢啊！”
　　“怎么可以这么萌啊，乖乖？”如此萌物，怎可短命？
　　想到这，他坐直身子，为了多寻些延寿的天材地宝，与小乖乖长相厮守，必须卷起来了！
　　……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进窗棂，沾了一身微凉。
　　权文宥本在床榻边冥想，却抵挡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歪着头，睡了过去。朦胧间，一道陌生的气息悄然靠近，带着淡淡的冷意，他猛地惊醒，周身灵力瞬间翻涌，掌心蕴着凌厉的攻势，正欲抬掌轰出，余光瞥见一张蒙着素白带的俊俏面庞凑了过来，近在咫尺。他慌忙收势，手腕一转，将那团灵力精准地轰向一旁的兵器架。
　　一直安安静静的长剑蓦然震颤，化作一道银光飞速旋转，剑风卷着灵力，堪堪将那道凌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余波扫过，带起一阵轻响。
　　“十五，我就是突袭检查一下，你最近有没有懈怠，”权文宥讪笑两下，“果然，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啊，真不愧是我的神器，就是强！”
　　十五可不吃他这一套，剑身剧烈震颤，诉说着愤怒与鄙夷。
　　“你继续，继续。我不打扰你清修！”十五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少年此时定定地停在了原位，眼上绫带被他如玉般修长白嫩的手勾起，不满地扯动着，显得孩子气。
　　坏带子，挡住他看小红了！
　　少年眉头微蹙，殷红的唇瓣紧抿成了一条气鼓鼓的线，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细碎又软绵，像是裹着厚厚一层委屈的云朵，轻轻搔在人心尖儿上，权文宥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勾人心魄的可爱妖精！
　　“小乖乖，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权文宥放轻声音，柔声询问，一边说一边给他取下白带，指腹无意间蹭过少年眼尾红痣，惹得他长睫轻颤，“会写字吗？”
　　少年歪了歪脑袋，那双失焦的眼眸茫然地投向他的方向，瞳仁清澈却无焦距，像蒙了层薄雾的琉璃，盛满不解。
　　“你有名字吗？”权文宥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少年似懂非懂般，迟钝地点点头，轻轻摸索两下，攥住权文宥温暖的手，认认真真得在他摊开的手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无。
　　没有名字？权文宥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眸中掠过一抹狡黠，那他可就要冠他的姓了。
　　没等他细想便等来了下文，怔愣许久的少年用食指戳戳他的掌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尖微动，继续写：相。
　　姓相？好姓氏，好听！
　　虽然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但权文宥还是很高兴能知道未来娘子的真实名字的。
　　他静静等待着，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少年又怔住了，手指焦急不安得在权文宥手上机械地画着圈圈，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骤然间头痛欲裂，像有钝器在脑内搅动，他轻“唔”一声，抱住脑袋，身形一晃，歪进那片鲜亮的红色间，紧紧依偎在炽热红光间汲取暖意，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带着肩头都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