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神坛》晨榷

2、一

　　平澜苑——
　　“你把续命丹喂给他吃了？”披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老头抚着他那长长的胡须，慢悠悠地问权文宥，声音低沉，语气辨不出喜怒。
　　“昂！”权文宥斜斜倚在小榻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搭在案上，足尖晃悠点着地，理直气壮应得干脆。
　　“你昂个屁！”老头用力掐着自己的人中，手指颤巍巍指着懒散自在的少年，满脸恨铁不成钢地怒道，“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给他吃了？”骂完深吸几口气，无奈一挥袖，“这娃娃魂魄不稳，已无力回天，你把续命丹喂给他也是无济于事，白白浪费老夫的九品丹药，孽徒！混账！老夫前世定是欠了你的！”
　　权文宥一听“无力回天”可着急了，迅速坐直了身子，“那老头儿你有啥法子救他？”
　　“救不了，”老头又捻起胡须轻拂，“兴许能靠杜长老的悬壶三十三针吊着命吧。”
　　话音刚落，他转念一想不对，狐疑地盯着权文宥，眉头紧锁，“他活不了，你急什么？”
　　权文宥故作高深地叹口气，摸摸下巴深沉地道：“老头儿，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老头嗤笑一声，表示不信：“你少在这儿放屁。”
　　权文宥收起玩笑的神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说道：“我就是看上他、认定他了。”
　　不等老头反应过来，他就翻身下榻，跃窗而过，几步冲出去掐住了正傻呆呆立在外面的老头的坐骑，也就是一只仙鹤的脖子使劲儿摇晃，表情凶狠，“去把杜长老给小爷请过来！听到没有？”
　　仙鹤翻着白眼儿扑棱翅膀，怂怂地鸣叫两声，权文宥这才松开它的脖子让它飞走，仙鹤如蒙大赦，抖了抖羽毛，扇着翅膀直冲云霄，只留一阵凉风。
　　“你什么时候能对小鹤温柔一点儿？”跟过来的老头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身影，不满地冲权文宥喊道。
　　权文宥撇撇嘴十分不屑，“切，你那鹤啥德行你不知道？我就没见过它这么不优雅的鹤！”
　　他刚被老头捡回山上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鹤除了在老头面前毕恭毕敬地装，其余时候都昂着个头，恨不得把它那个喙跟避雷针似的竖着，真不担心一道雷下来把它直接劈成烤鹤，还特别欺软怕硬，其他仙鹤哪个不是高洁典雅的清流，只有它！简直是鹤中败类！
　　“跟你一个德行。”老头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优雅的孩子。”
　　这话权文宥可不爱听，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咋了？我这叫随性洒脱，狂放不羁，潇洒自在。”末了还不忘蛐蛐，“哪儿像有的人，都一把年纪了，还斤斤计较。”
　　老头斜睨他一眼，不愿再与权文宥掰扯，“老夫懒得管你了，爱咋咋地吧。待会儿杜长老来了自己说，老夫回去睡觉了。”
　　说完老头便转身捶胸顿足地哭天抢地，“老夫的续命丹，你可真是命苦啊！还未实现自己的价值便被浪费了，老夫不该把你交予孽障，老夫对不住你啊…… ”
　　权文宥听着老头意有所指的哭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转身推门走进屋内。
　　床边一动不动地杵着个雕塑般的人，不用仔细看，权文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谁。
　　权文宥心中暗骂：死幽灵，来了又不出声，想吓死谁？
　　“哪儿拐的？”怀中抱剑站得笔直的姑娘垂眸，端详着床上的少年，话却是对权文宥说的。
　　权文宥炸毛了，“诶！别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上苍怜我十六年清心寡欲恪守规矩赐下的娘子，我当珍之重之，三媒六证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人娶回家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嚷嚷着，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反问，“再说了，强抢良家少男，是我这样恪守规矩的优秀弟子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呵，恪守规矩。
　　常欢颜意味深长地看了权文宥一眼，眼中的嘲讽近乎溢出来。
　　权文宥亳不心虚，昂首挺胸，对视回去。
　　＂…… ＂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撞破了，同时也打破了一室无言的诡异氛围。
　　来人从地上爬起来，打了个酒嗝儿，甩甩昏沉的脑袋，又正了正因为被小鹤提着飞过来而被风吹的凌乱的方巾，努力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杜淳含糊不清地问：“找老夫干嘛？”
　　权文宥看了一眼他那扇被砸得稀巴烂的玄灵木门，面色僵硬得厉害，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常欢颜道：“床上的人需要施悬壶三十三针。”
　　杜淳点点头，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祭出金针。
　　权文宥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眉眼如画的少年，还时不时贪婪地瞅瞅那闪闪发光的金针——金光闪闪的真的很难让人不心动啊。
　　常欢颜则寻了角落，盘膝而坐，抓紧时间内卷，打坐冥想。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杜淳大汗淋漓收回针，长舒了口气。
　　“我的老天爷呐，小三儿，你是从冥河搜罗回亡魂塞到这躯壳中了吗？怎么这么难搞，魂魄如此不稳！”
　　权文宥一听紧张兮兮的，顾不得杜长老又叫他小三，追问道：“所以他怎么样了？”
　　“那你放心，老夫出马，一个顶俩。”杜淳大手一挥，语气颇为自得，“大概过个一天半天，人就能醒。”
　　“哦。”权文宥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杜淳老神在在坐着不动，似笑非笑地盯着权文宥。
　　权文宥莫名看了他一眼，“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你可以走了。”
　　杜淳绷不住了，眉毛不停抽动着。
　　一旁常欢颜轻嗤：“诊金！”
　　权文宥不着痕迹地狠狠瞪她一眼。
　　死幽灵怎么还不滚蛋，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很多余吗？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嗨呀！杜长老，咱俩谁跟谁，怎么能用诊金这种庸俗的东西玷污咱们之间深厚的…… 诶诶诶别！亲兄弟明算账！长老冷静！诊金是吧？我这就给！”
　　杜淳收回闪着森冷寒光的金针，没好气地伸出手：“看在涂山长老的面子上，五百灵石。”
　　权文宥一脸肉痛地递出一袋灵石。杜淳扯了两下，没扯动，他虎目一瞪，权文宥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手。
　　杜淳将袋子收入怀中，补充道：“这孩子醒了大约也是个痴儿，心智不全，瞎呀聋呀都正常。要想彻底治好，难如登天，你……”
　　权文宥摆摆手，语气认真：“无碍，此乃天赐良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你只管告诉我如何治好就行了。”
　　杜淳：？
　　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啥玩意儿？谁？什么天赐良缘？你师父知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着，藏不住的震惊。
　　权文宥不满地分给他一个眼神，理直气壮地回应道：“知道啊，他让我爱咋咋地。”
　　“你想好了？这、这就是你未来的道、道侣？”杜淳消化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权文宥一抬下巴，“自然！”
　　杜淳咂舌，思忖片刻后猛地捶了下桌子：“唉！既然是你意中人，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权文宥扬起眉：“什么？”
　　“一千灵石，不二价。”杜淳邪恶地眯起眼睛。
　　权文宥直接“咻”一下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嗓子都破音了：“你怎么不去抢！！！”
　　杜淳心中默默回了一句：我这不正在抢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抠门儿。”他嫌弃地摆手，“你这样小气的男人如何能讨得到娘子的欢心呢？”
　　“我这是勤俭持家、朴素节俭。你懂不懂过日子？”权文宥咬牙切齿。
　　“老夫不懂，但老夫的消息事关他性命。”杜淳摊手耸肩，一脸“你自己看着办”。
　　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落到他手上，他满意地掂了掂，将其放到储物袋中。
　　杜淳分出一丝灵力轻柔唤醒常欢颜，向她招手：“小颜你也来听。来……”
　　“诶！凭什么她不用付钱？”权文宥满脸不服气地打断。
　　“闭嘴！”杜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档次，也配和他们小颜相比！
　　待常欢颜施施然落座，他才慢悠悠地道：“来凤谷，都知道不？”
　　权文宥对自己多付了钱一事耿耿于怀，语气十分不好：“废话！少卖关子！”谁人不知极南之地终年酷暑难耐，以来凤谷为中心，温度层层递增，相传上古时期乃是凤凰一族栖息之地。
　　杜淳刚从权文宥那儿得了好处，没太计较他恶劣的态度，只是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世人只知那里的离火秘境，而不知昆仑秘境。不巧，老夫呢，恰好知道秘境所在，还恰好有秘境钥匙。”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玉牌，权文宥面前飘了两个，常欢颜面前飘了一个：“秘境里面生长有一种灵药，名为溯灵，它与泯恩花相配做主药，再辅以澜江水草等，就能炼出固魂的丹药。你把其余所需药材和这个孩子都带上，去了那儿，拿到药材直接炼丹，炼好就立刻给他喂下去，否则丹药药效会逐渐溢散，到时候可就不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