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巫简

4、仲夏夜

　　温故倏然顿住，闻声望去。

　　他的额前碎发贴在眉骨，深褐色眼眸像盛着融雪的湖。眉峰不似锐利，鼻梁修长挺直。

　　领口松垮敞开，肤色与衣物相衬。

　　挥手回应，掌心缠绕数圈的纱布引人注意。

　　“暖暖，小序，你们来了。”撩开帘子，周叔探出现在视野，周暖扑哧跑进他怀中。

　　周序睫毛簌簌地抖，手指摩挲裤缝，温吞走进店铺。

　　身后传来阵翻动声，看清他的视线始终凝在摊开的书页。悬着的心安然落地，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所以，他的手是可以正常使用了吗？周序脖子倾斜，默念。

　　声音戛然而止，温故捕捉到那若有似无的视线。

　　她快速偏过脸，视线落在陈列架上颜色不一的咖啡豆，玻璃罐反射出的光斑晃得眼睛发涩。

　　脸颊泛起丝热意，周序神情不大自然。

　　“香草海盐焦糖拿铁，我最近研发的新品，来，一人一杯。”

　　磨砂质感的托盘上，两杯玻璃杯相依摆放。

　　深棕咖啡沉底，奶白液体飘浮表面，香草香气裹挟冷雾漫出来。

　　周序端起抿一口。咖啡的微苦被奶香中和得恰到好处，尾调残留丝焦糖回甘。

　　“手笔调得不错，好喝。”温故竖起大拇指赞美。

　　周叔仰头大笑，话里话外掩不住骄傲：“是吧，足不出户就可以喝到自制的拿铁，健康又美味，也可以和大城市做得一样好。”

　　他低眉轻点下颔，笑了笑，并未言语。

　　“姐姐，我想去秘密花园好不好。”周暖踮起脚，略带些兴奋的叫唤。

　　她收回视线，伸出手攥紧手掌，点头同意。

　　秘密花园是处位于咖啡店后面，黑檀色实木围合的静谧小天地。

　　浅色方桌泛着木纹光泽，边角打磨得圆润细腻。

　　风掠过木栏，整个空间干净通透。悬垂的木筒正悠悠淌着水，溅起细碎的涟漪。

　　五颜六色，还未拆封过的粘土铺满桌子，灰色树杈躺在中心，因为仔细清理过，枝节分明利落。

　　听周暖说，不知何时，小学生下课间并不满足于单纯玩粘土，而是要将它们做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粘贴在树枝上，才能凸显动手能力的强弱。

　　对于拿过幼儿园泥土装饰大赛冠军的周序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拉过椅子坐下，她随意将手机放至大腿。

　　撕开塑料袋包装袋，她早已熟能生巧。不过会儿，桌子上便遍布很多绿的叶，红的花，黄的果。

　　“哇，序姐姐，不像我。”垂头望向那坨四不像的半成品，周暖沮丧。

　　手指捏着停顿在半空，周序转头看。

　　“噗嗤。”实在没忍住，她轻笑。

　　周序附上她的手，仔细教学。“来，姐姐教你。”

　　零散在角落的粘土瞬间整合成团，随意挑起根小木根按下压出花瓣形状。

　　“姐姐，你好厉害！”来回观赏几圈，周暖止不住赞许。

　　周序感到丝羞涩，“小意思。要是喜欢，姐姐多做几个给你。”

　　“和温哥哥一样厉害。”

　　扬起的嘴角停留，她有些不敢确认，“温，哥哥？”

　　周暖用力点头。

　　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白纱，风铃玻璃珠串在微风晃动，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交织。

　　温故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

　　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咪踩着无声脚步溜近。

　　毛发蓬松柔软，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好奇盯向桌面摊开的书页，带着全身的暖意蜷到书本旁边。

　　他指尖拂过猫咪的头顶，顺着脊背慢慢下滑。

　　猫咪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顺势蹭了蹭掌心，尾巴卷成小小的弧度。

　　叮铃——

　　风铃又响，拉回思绪。

　　她失笑般摇了摇头。

　　手上的劲加重几分，她不自然道：“我们先继续捏吧。”

　　经过几小时奋战，周序长叹口气，不禁暗想：终于大功告成。

　　树梢间花朵圆润饱满，叶片层次分明。柔粉与翠绿的花萼相映成趣，丰富的色彩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枝桠。

　　凑近细看，底部点缀几颗深褐色的石子，藏着朵迷你的白色小花，色彩柔和。

　　不曾想，“姐姐，我想要一个小王子。”周暖嘟囔。

　　看了眼手上的工具，再联想到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她难为情。“姐姐只会简单的操作。”

　　眼睛咕噜一转，周暖鼻息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小孩，脑袋不会又想到哪些歪招吧。周序暗叫不好。

　　突的，木椅向后退发出刺耳声响，她站起身挥舞手臂。

　　“哥哥，你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脸蛋皱成团，周序急不可耐抓紧她的胳膊：“干嘛呢。”

　　“我见你盯着人家看，以为你想要邀请人家不敢呢。”她嘟起嘴巴，无辜道。

　　以后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看帅哥的习惯，她发誓。

　　周序无可奈何，只能甘拜下风：

　　“如果你想的话，那好吧。”

　　周暖再次激动，抛下粘土扑腾跑过去。

　　站在温故身边，他俯下身，俩头挨着头，她附在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他的笑意漫过眼角眉梢，清淡和煦。

　　周序悄然侧过身，试图听见两人说话的内容。

　　不过片刻，她就发现了丝不对劲。

　　怎么两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不会吧不会吧。

　　她立刻保持姿态，揉搓粘土，轻咳两声，假装无事发生。

　　“哥哥，你就坐这里吧。”

　　“好。”

　　她竖起耳尖。

　　哐当——

　　温故挪开身旁的椅子坐下，周身漾开冷杉香。

　　不大的空间瞬间有些狭小，周序悄无声息拉开距离。

　　他随意举起块没有拆封过的袋子，“想捏小王子是吗。”

　　周暖疯狂点头示意，“对对对，要小王子。”

　　他挑眉，“好。”

　　温故先轻轻点了点粘土表面，指腹缓缓揉压，擀成薄片状。

　　中指与无名指蜷起，抵住一侧，食指勾住边缘，轻巧对折。

　　仿佛没有受到疼痛的影响，手指灵活穿梭。

　　不一会儿，立体的人出现在眼前，红围巾褶皱自然舒展，怀里的玫瑰小巧玲珑。

　　周暖眼中的艳羡藏不住：“哇塞，哥哥，你是我见到过世界上捏粘土最厉害的人，好棒啊。”

　　扶稳粘在树枝上，温故笑着递给她打趣：“小妹妹，有点夸张啊。”

　　彩色粘土树被轻托起，粘土轮廓精巧与周围略显粗糙的花朵相映。

　　周序下意识扭头，敛起眼睫。

　　周暖双脚离开座位，结果被温故一把叫停：“小妹妹，有没有多余的绳子和橙色材料。”

　　“有。”她脚步止住，跑向纹路蜿蜒的旧柜子，弯下身仔细翻找。

　　这是做什么？周序不知所以然。

　　温故交叠双腿，姿态慵懒，双手合十搭在膝盖轻轻摩挲。

　　不会儿，周暖双臂中怀抱数不清的橙色粘土回来。

　　撕开包装，温故将粘土搓成长条，用刀片利落切出小段，拇指轻轻一按，成了饱满的球体。

　　细细碾过边缘，修出圆润的弧度，指甲再精准压出纹路。

　　不过片刻，柿子树展现在她们眼前。

　　橙柿子挂得满当，果蒂嫩绿，色调鲜活又喜庆，透着浓浓的吉祥寓意。

　　周暖眉梢的喜欢明晃晃写在脸上，她根本没忍住，抬手便要去拿那抹亮眼的橙色粘土。

　　“谢谢哥……”

　　不料，他抬手将东西往斜上方托起，指尖轻勾便换了位置。

　　余光扫过斜侧，一抹突兀的橙色赫然入目。

　　周序猝不及防，猛然抬头，竟再也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给我的吗？”每个字的发音都裹挟细碎抖动。

　　闻言，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蹭了蹭鼻尖，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

　　“嗯，当作，昨晚的谢礼。”

　　她听见心跳猛烈撞向胸膛的声音，比柜台后咖啡机的嗡鸣更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