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君行》云徽之思

2、或蒙或与 阿房策

　　阿房策马折返，神色凝重地禀报道：“公子，前方大批难民堵在城门口，守军正在排查，车马一时过不去。”
　　“难民？”韩昭沉声追问，“好端端的，怎会有难民聚集？带我过去看看。”
　　城门口的侍卫见了来人，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丞相！”
　　韩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门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群，语气沉冷：“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丞相，是若水河泛滥，沿岸村落尽被淹没，这些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来安城避难。”
　　韩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水河泛滥不是已经有五六天了吗？怎么还有难民还没有进城？”他转头看向阿房，声音冷得像冰：“去，传安城令即刻来见本相！”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语气，叮嘱道：“另外，先送上官公子回韩府，好生照料，莫要让他受了风寒。”
　　幽都王城
　　我们并非生来便是执掌乾坤的王者，不过是借了世人的迷茫无助，才得以立身。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断断不可辜负。只要睁开眼，还能望见这万家灯火，便不算辜负此生。
　　偏殿外，重光踮着脚，偷偷摸摸扒着门框往里瞧，目光盯着殿内——只见安城令跪在金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而上座的韩昭，脸色冷峻如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王上，您这样……真的妥当吗？”小临子在一旁看得无奈，小声嘀咕，“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哪有半点君王的威仪啊。”
　　殿内的韩昭耳力敏锐，眼角余光早已瞥见门外那抹明黄衣角，他强忍着想笑的冲动，转向跪着的安城令，语气缓了几分：“楚大人，你先回去处理难民之事吧。你乃是两朝元老，素来行事谨慎，想来也是事出有因。初春天寒，跪在这里容易伤了身子，是晚辈考虑不周了。”
　　安城令老脸一红，连连叩首：“韩相一心为国，老臣自愧不如！老臣这就回去，定当妥善安置百姓！”
　　他躬身退下，刚踏出殿门，便与门外的重光撞了个正着，惊得险些跌坐在地：“王……王上？”
　　重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摆摆手，故作威严道：“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去。”
　　“老臣告退！”楚城令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相国！相国你可算回来了！”重光毕竟年轻，再也装不下去，几步冲进殿内，一把拉住韩昭的衣袖。
　　韩昭无奈地看着他，躬身行礼：“臣见过王上。”
　　“丞相在外奔波，有没有想念本王啊？”重光仰头看着他，满眼期待。
　　韩昭莞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王上，难民之事，臣已托付安城令妥善处置。若是王上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回府了。”
　　“哎，别啊！”重光连忙拉住他，小声嘟囔，“本王……本王很想你呢。”
　　“臣多谢王上挂心。”韩昭淡淡应了一句，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屈膝跪地，郑重叩首，“对了，王上，臣此番归来，还将西旸上卿上官仪，一同带来了。”
　　重光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般急着回府！本王倒要见见，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把姬玄那小子破格提拔，放权与他。”
　　“那王上可要召见他？”
　　“不了不了！”重光连连摆手，兴致勃勃道，“本王与你一同回府见他！”
　　韩昭思忖片刻，点头应允：“也好。上官身子抱恙，不便入宫觐见，回府相见，倒是妥当。”
　　幽都丞相府
　　满园翠竹郁郁，深浅浓淡交织。风过叶响，簌簌之声带着悲凉。果然，幽都韩府，当真配得上“清寂”二字。
　　上官仪静坐在廊下，思绪万千。
　　韩昭，韩府灭门之祸，你始终认定是先王所为，可为何，你还要这般尽心尽力辅佐重光？在你心中，韩家世代为相的忠义就这般难以放下吗？
　　似梦如幻，人世苍茫。千载而过，河山无言。
　　所谓悲欢，不过黄土一捧。纵是纵情流转，又怎奈晚景凄凉？
　　生前翻云覆雨，死后不过灯灭寂寥。
　　韩昭，你又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哥哥！”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格外悦耳。
　　韩秉云兴冲冲地跑进来，原以为是韩昭回来了，抬眼瞧见窗边静坐的人，不由得愣住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上官仪闻声抬眸浅笑，恍若清荷含露，温润动人。
　　韩秉云看得呆了，心里忍不住嘀咕：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秉云，”上官仪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我见过你的，那时你还很小，总爱跟在阿昭身后。”
　　韩秉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韩昭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像，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上官仪！”
　　上官仪含笑点头。
　　一旁的阿房见风起了，连忙上前，轻声提醒：“小公子，上官公子还病着呢，风大，快带公子进屋歇着吧。”
　　“哎呀，是我疏忽了！”韩秉云一拍脑袋，连忙上前扶住上官仪的手臂，连声催促，“快走快走，屋里暖和。”
　　病中的上官仪，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锋芒，眉宇间添了些许柔弱，反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韵致。
　　府中设宴时，重光坐在席间，看着韩昭与上官仪相对而谈，时不时低头浅笑，两人虽离得远却如玉之人相映生辉，不由得心里憋了一股气。
　　真是岂有此理！他堂堂幽都王，屈尊降贵来臣子家中做客，竟一句话都插不上！真想当场拂袖而去。
　　一日，上官仪见书房中自己的画像旁边的几个字“上官仪字如凤，西旸人”有些模糊，便取下又重新描了一遍，刚挂好时就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去，是韩昭回来了，浅笑问道：“今日怎的这般早回？”
　　“今日政事不多，处理完了，便回来陪陪你。”韩昭在他身边坐下，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上官仪挑眉，打趣道：“怕是你心急，特意赶早处理完的吧？”
　　韩昭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岔开话题，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不提这些。安城夜里繁华，我带你去逛逛，如何？”
　　安城果然繁华。
　　幽都有万里良田，百姓富庶，国力殷实，引得各国商人云集于此，都盼着能在这里寻得商机，发家致富。
　　主街宽阔，足有二十余丈，两侧商铺林立，各色幌子迎风招展，檐下挂满了红灯笼。
　　阿良与阿房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看着韩昭和上官仪并肩慢行，一路走一路看，偶尔相视一笑，竟没有太多言语，却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阿房看得有些无聊，碰了碰身旁的阿良，随口问道：“你跟着你们公子游历各国，见过的人也多，说说看，哪一个最有趣？”
　　阿良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语气诚恳：“有趣倒说不上。只是这位公子，是我见过的，最有清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