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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睛(父女冲突①) 秦渺眼睛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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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潮残骸还在基地外围堆积,焦臭和硝烟混成一块铁板,压在每一个返程者的肺叶上。
秦渺从这片污浊里走来,战斗服硬邦邦地结着血痂和尘土,每一步,关节都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手里倒提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刀尖在路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
基地大门洞开,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冲个趔趄。彩带、欢呼、无数伸过来想触碰她的手。秦渺眼皮都没抬,冷气在她周身凝成无形的壁垒,把那些热情隔绝在外。直到一个身影强行挤开人群,到了她面前。
是秦长空。
她名义上的生父。
男人脸上堆着一种过分充沛、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眼眶红着,张开双臂就迎了上来。“渺渺!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爸爸为你骄傲!”
声音洪亮,带着表演式的哽咽。
秦渺脚步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后倾了半分。她对这种亲热戏码本能排斥,但众目睽睽之下,秦长空利用的正是这层血缘关系。她还没来得及彻底避开,那个带着汗味和某种廉价古龙水气味的身躯已经贴了上来,手臂铁箍似的缠住她,力道大得让她皱起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长空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响,一只手在她后背重重拍打着,像是要把父爱拍进她骨头里。
就在这一下下的拍打间,一点极其细微、冰凉的湿意,借着角度的遮蔽,被他用指腹飞快地、精准地抹在了她左眼角外眦。那里,有一道白天恶战时被飞石崩开的细小伤口,早已止血结了一层薄痂。
那一下太快,太隐蔽,混杂在拥抱的动作和衣料的摩擦里。秦渺只觉眼角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带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刺痛和凉意。
她猛地偏头,秦长空却已适时松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慈父模样,只有离得最近的秦渺,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东西。
像毒蛇的信子,一舔即收。
她压下心头那点突兀的不适,归咎于疲惫和对此人一贯的厌恶。没再看他,她推开仍在欢呼的人群,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
当天凌晨,高烧毫无预兆地袭来。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塞进了她的大脑,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剥落。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鸣响,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蚀的痛楚。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蜷缩在床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晕眩和恶心。
最可怕的变化在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蒙上厚厚的翳。随后,色彩开始扭曲,正常的物事在她眼中渐渐变形,泛起一种不祥的、腐烂般的灰绿色调。对着金属水壶光滑的表面,她看到自己眼白的部分,细密的黑色血管正蛛网般蔓延开来,瞳孔时而缩成针尖,时而涣散开去。
丧尸病毒感染的前兆。她清理过太多丧尸,见过太多同样的眼睛。
怎么回事?哪里出的纰漏?
记忆碎片在沸腾的脑浆里冲撞,最后定格在三天前那个拥抱,秦长空拍在她后背的手,以及眼角那瞬间的冰凉触感。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一股远比高烧更灼热的火焰从胸腔里炸开。她没有嘶吼,没有绝望地捶打墙壁,反而异常安静下来。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发丝,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她扶着墙,踉跄地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保养良好的军用匕首。冰冷的金属握柄贴着她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不需要犹豫了。等医疗队来,就是彻底隔离,然后变成那种行尸走肉,或者被就地清除。
她拿起匕首,走到洗脸池前。镜子里的人双眼已被不正常的灰绿和黑红色血管占据,狰狞可怖。她扯过一条毛巾,团起来咬在嘴里。
然后,抬手。
刀尖精准地刺入眼眶边缘,黏腻、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每一根神经,视野(如果那还能叫视野的话)里爆开一片纯粹的血红。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可怕,沿着眼眶的轮廓,一点点切割开连接的组织。
血,温热粘稠的血,涌泉般喷溅出来,染红了她的半张脸,淋淋漓漓地洒在池壁和白瓷砖上。两个浑圆的、带着神经和肌肉纤维的球体,先后落入池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吐掉嘴里被咬变形的毛巾,脱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墙,大口喘息。脸上是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鲜血仍不断从中渗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撞门声:“秦渺!秦队!”
是副基地长傅恒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
门被撞开,涌入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倒抽一口冷气。
艾琳娜医生第一个冲上来,专业的素养让她迅速压下震惊,立刻上前检查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傅恒昌脸色铁青,看着满地的血和池子里那两颗东西,拳头握得死白。
秦长空是跟着傅恒昌后面挤进来的。一看到秦渺的样子,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扑跪在床边,捶打着地面:“渺渺!我的女儿啊!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早点发现你受伤感染了!爸爸对不起你啊!!!”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位悲痛欲绝的父亲。
秦渺任由艾琳娜处理着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有些飘忽,但秦长空的每一声哀嚎,都清晰地钻入她耳中。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在那一片永恒的、灼热的黑暗中,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秦渺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推了出来。后续的处理和专用的军用义眼植入手术都很顺利。那种特制义眼连接着神经,能提供基本的轮廓影像,只是失去了所有色彩。
麻药的效果正在褪去,新一轮针扎火燎般的疼痛从空洞的眼窝深处蔓延开。安装和调试过程中的不适感还残留着。
秦长空又红着眼圈凑上来,想握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渺渺,你感觉怎么样?别怕,爸爸以后就是你的眼睛……”
秦渺微微偏头,准确无误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方向。缠着厚厚纱布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有削薄没有血色的唇轻轻开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嘈杂,带着手术后的虚弱,以及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平静。
“现在,”她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这全新的、黑暗的视野,又仿佛在品尝某个奇特的滋味,“我更能看清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秦长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痛也像是冻住了,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纹路。
傅恒昌站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而一直守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竺桢,紧紧抿着唇,目光落在秦渺缠着纱布的脸上,复杂难言。
秦渺不再理会任何人,重新靠回枕头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手术后的呓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个血肉窟窿里,埋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