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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区门口草鞋店铺 成为了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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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俞果照常被外面的蝉吵醒了。
“妈的,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叫的。”
跳下床,懒洋洋地晃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水龙头拧开的那一下,管道里传来老小区特有的那种“嗡”的一声,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
收拾完,拎起昨晚就装好的书包出门。
楼道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混着水泥墙的潮气。三楼那家的铁门还是去年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翕一翕的。楼梯扶手的水泥摸上去粗拉拉的,夏天手心容易出汗,摸上去有种涩涩的不舒服。
出单元门,外面那股热浪直接就怼脸上了。七月中旬的早晨六点多,太阳已经白得晃眼。小区里的香樟树被晒得叶子都耷拉着,地上倒是有一大片树荫,但荫凉也是温吞的,不像早晨该有的那种凉快。蝉就在头顶上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你耳边拉一把钝锯子。
小区不大,四栋六层的居民楼围着一个巴掌大的花坛。花坛里的冬青好久没人修剪了,长得乱七八糟,底下藏着几个烟头和一根化了的冰棍杆子。花坛边上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的座垫被划了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俞果穿过小区,从侧门出去。侧门的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链条锁,常年不锁,就那么挂着,风吹过来会“哐当”撞一下。
出小区门就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
巷子不宽,刚好能并排过两辆车。左边是一排底商,五金店、干洗店、一家常年不开门的房产中介,再往前就是那家草鞋底烧饼店。右边是一堵灰色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得看不见砖缝。墙根底下长着一溜杂草,有些已经快齐腰高了。
巷子里的空气比小区里还闷,两边房子挡着,风进不来。地上有几块砖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咯噔”一下,底下如果有积水,还会溅你一裤腿。俞果每次都绕着走,知道哪几块是松的。
刚出小区门口,就看见韩昝刊了。
韩昝刊靠着巷子右边那堵墙站着,一只脚蹬在墙根上,书包只背了一边带子,另一条甩在身后。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看见俞果出来,眼睛一亮,把塑料袋往身后一藏。
“过来过来,给你个东西。”韩昝刊招手。
“什么?”
“你把手张开。”
俞果刚伸手,一只死蝉就落进掌心。蝉的翅膀已经碎了半边,肚子发黑,触须贴在他手心里,痒嗖嗖的。
“啊——你他妈有病吧!”
韩昝刊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塑料袋掉地上,里面还有两只死的,看来是专门捡的。
“一个蝉都能把你吓成这样,胆小鬼。”
“谁让你这么突然的?”俞果一巴掌呼过去,把那只死蝉甩在韩昝刊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真洗了!”韩昝刊一边躲一边笑,往烧饼店的方向跑。
俞果追了两步就不追了,太热了。
烧饼店的招牌是块红底黄字的塑料板,写着“黄桥烧饼”四个字,但“黄桥”两个字掉了半边,远远看上去像是“其土马烧饼”。门口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的是煤球,老板娘正拿长铁钳翻着贴在炉壁上的草鞋底。面饼被烤得鼓起来,表面刷了一层糖水,焦黄色,有的边角已经烤黑了,闻起来是一股焦香混着猪油的味道。炉子旁边放着一盆和好的面,盖着湿布,案板上还有半盆剁碎的猪板油和葱花。
两个人走进店里。店里面不大,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红红绿绿的,有的凳面裂了,用胶带缠着。墙上的价目表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字写得一般,“草鞋底”三个字下面标着“2.5元/个”。电风扇挂在墙角,呼呼地转,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老板,两个草鞋底!”
“等会儿,”俞果扭头瞪他,“你吃几个?”
“一个啊,另一个请你。”
“滚。那我不欠你人情了?我自己买。”
“哎你这人——”
两人同时冲向收款码。收款码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一张A4纸过了塑,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韩昝刊手机都怼到二维码上了,俞果直接把他手拨开,抢先一步——“滴。”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谁敢欠你人情,万一你下次……”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好人。”
“那不就——”
“但我确实有可能那样~”
“你他妈还好意思承认。”
俞果拎着自己那个草鞋底,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刚出炉的烧饼烫得很,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换了个手拎。
“我去等公交了,不等你了。”
“什么意思?你等等!”
巷子走到底左拐就是公交站。拐角处有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桶身歪着,旁边堆了两袋没扔进去的垃圾,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公交站在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旁边,站台是个凸出来的一块水泥地,上面竖着一根铁杆子,挂着站牌。站牌上的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被太阳晒得发白,下面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站台后面是一家已经倒闭了的理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喷着一个“拆”字。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团黑色的蛛网,从这根杆子扯到那根杆子,不知道哪根是有用的。
俩人跑到公交站一看,傻了。
候车长椅上满满当当坐着人。一个穿汗衫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上印着某某药房的广告;一个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孩子趴在腿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头凑在一起看一个手机,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还有一个民工,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脚上穿着一双沾满白灰的解放鞋。
长椅最边上,就空着一个屁股大的位置。
“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有什么用,我先到的。”
“你放屁,我先——”
正推搡着,一个大爷从不远处走过来。戴着一顶草帽,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上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走得慢悠悠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一杯豆浆。他看了一眼正在推搡的两个小孩,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
塑料袋搁在腿上,开始吃油条。
两个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蝉还在叫。
“行了,”俞果说。
“行了,”韩昝刊说。
都没座了。
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