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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科举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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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些“异才”已经引起了旧势力的注意,干脆由暗转明,给这些“异才”一个相对名正言顺的出身。此举也可以打破科举对人才选拔的垄断,轩辕懿与刘大郎商议后,决定尝试开设一种特殊的考试——“特科”。此科不考八股诗文,只测实务技能,如算术、律法、工程、农事等,旨在选拔精通实际政务的干才,称为“实务特科”。
诏令下达,却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主流士林的反应不是踊跃参与,而是极度的鄙夷与排斥。
诏书颁布后,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春闱的举子们,对此嗤之以鼻。国子监内,几位颇有声望的年轻士子公开议论:“此等杂流,岂是士大夫所为?与工匠商贾同场较技,简直是斯文扫地!”“不错,即便考中,也不过是‘幸进’,非正途出身,将来在朝中如何抬得起头?同僚谁会认可?”更有甚者,将“实务特科”讥讽为“吏员考”,认为这是皇帝被身边小人(暗指“隐刃”)蛊惑,自降身份。
结果,第一次“实务特科”考试,京城及周边符合条件者本应有数百人,但最终前来应考者,竟不足录取名额!考场门前冷落鞍马稀,与科举人山人海的盛况形成鲜明对比。那些被暗中看好、本有意借此途径报国的“异才”,如苏半城、石鲁班等人,面对如此巨大的社会压力和“非正途”的标签,也难免心生犹豫,甚至有人临阵退缩。苏半城家族中的长辈更是极力反对,认为经商已是末流,再去考这“不伦不类”的特科,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轩辕懿在宫中得知应考人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千百年来科举制度形成的“正途”观念,竟如此根深蒂固,连他这皇帝亲自开辟的新路,都无人愿走。隐刃跪侍在侧,低声道:“陛下,积弊非一日之寒。士子们寒窗苦读,所求无非是‘进士及第’的光环与清贵。特科无名无分,他们自然趋利避害。而朝中的位置有限,所有士子自然团结起来抵制竞争者。“
“特科”受挫,让轩辕懿更加意识到打破陈规的艰难。他将目光投向后宫。既然宫外女子难以任用,那宫内呢?他想起名单上的梅清影和柳寒烟,也注意到宫中确实有一些因家族牵连没入宫廷为奴为婢、却颇具才学的女子。他决定先行试探,提拔了几名在文书管理、账目核算上表现出色的宫女,授予她们“女史”头衔,负责整理、核对部分非核心的奏章与内府账目,相当于皇帝的私人秘书班子。
这一举动,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消息传出,御史台像炸了锅一样。数名御史联名上奏,言辞激烈:“后宫干政,祖制不容!女子无才便是德,岂可令其染指章奏?此乃祸乱之始,乞陛下即刻废止,以正朝纲!”奏章引经据典,将轩辕懿比作历史上因宠信女色而亡国的昏君。
被提拔的女官们更是陷入了困境。她们原本在宫中地位低微,骤然被皇帝看重,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其他妃嫔、甚至是高级女官,出于嫉妒、恐惧或不屑,开始对她们进行排挤、孤立和陷害。
有一位精于算术的宫女赵素心,因其冷静缜密被安排协助处理一些军需账目。这引来了主管此事的某位勋贵子弟的强烈不满,认为女子插手军务是奇耻大辱。他暗中指使手下军官在交接文书时故意刁难、提供残缺数据,甚至散布谣言,说赵素心凭借色相迷惑皇帝才得以掌权。使得赵素心举步维艰,工作难以开展。
另一位名叫林婉如的女官,在核对内务府一份采购账目时,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虚报和贪墨痕迹,据实上报。这触动了内务府某些太监和背后勋贵的利益。很快,宫中便流传起谣言,说林婉如与宫外男子有染,其核对账目是借机报复、构陷忠良(指内务府管事太监)。甚至有人在她房中偷偷塞入了所谓的“情诗”和宫外物品作为“证据”。林婉如百口莫辩,轩辕懿为了保护她只能暂时拘禁,林婉如被暂时拘禁在冷宫旁一处偏僻狭小的院落里。虽然名义上是“待查”,实则是变相保护,避免她在外面被那些恨她入骨的内务府太监及其背后势力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但这份“保护”,对心高气傲、又蒙受不白之冤的林婉如而言,无异于另一种酷刑。
林婉如虽然自知清白,但陛下识人不明,明显的构陷却将她拘禁,她深深怀疑陛下是否值得效力。作为女子被污蔑清白,如果不能尽快洗清,只能以死明志了。日复一日的焦虑、屈辱和对前路的绝望,让她寝食难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更糟的是,秋意渐浓,这处院落年久失修,寒气侵体,她又心思郁结,竟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看守的婆子见她失势,又碍于某些人的暗中叮嘱,并不尽心,只敷衍地送了两次寻常汤药,病情反而加重了。
消息几经辗转,终于通过一个对林婉如心存怜悯、又隐约知晓隐刃在陛下面前特殊地位的小宫女,传到了隐刃耳中。隐刃听闻时,林婉如已病了几日,形容憔悴,水米难进。他深知内务府那帮人的手段,这“病”若再拖下去,恐怕不用他们再动手脚,林婉如自己便要香消玉殒。陛下看重她的才能,新政人才储备本就不易,折损任何一个都是巨大损失。更重要的是,隐刃内心深处,对这位因坚持原则、核查账目而遭此无妄之灾的女子,存有一份同是“被排挤者”的恻隐,更有一份对其气节的欣赏。
踌躇再三,隐刃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他利用自己“隐刃”这个不起眼阉奴的身份,以及对宫中路径的熟悉,避开可能的眼线,在一个深夜悄然来到了拘禁林婉如的小院。他贿赂(实则是威慑)了昏昏欲睡的老婆子,得以进入内室。
室内光线昏暗,药味混合着霉味。林婉如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已是半昏迷状态。隐刃心中微沉,立刻上前为她诊脉(暗卫训练包括基本的急救与毒理识别)。确认是风寒入体,加之忧思过甚,拖成了重症。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里面是暗卫秘制的、药性温和但效力颇佳的退热消炎丸,又写下一张药方,留下几粒丸药和一小锭银子,压低声音对勉强睁开眼的林婉如快速说道:“林女史,我是陛下身边伺候笔墨的隐刃。陛下知你冤屈,拘你在此是为保全,免遭毒手。陛下从未疑你清白,正在暗中彻查,必还你公道。你务必保重自身,按时服药,等待沉冤得雪之日。切记,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言。”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婉如原本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宦官”,心中惊疑不定,但“陛下从未疑你清白”和“保全”几个字,如同暗夜中的微光,让她濒临崩溃的心弦微微一颤。她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涌出泪水,不知是委屈,还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隐刃不敢久留,留下药物和银子,又严厉警告了老婆子必须好生照料、按时煎药后,便迅速离开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且动机纯然是为了保全人才、替陛下分忧。
然而,他低估了后宫无处不在的眼线,也高估了轩辕懿在经历“异才”计划泄露后的敏感与猜忌。
仅仅隔了一天,轩辕懿便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冷宫那边拘着的林氏,病得快死了?”
侍立在一旁的隐刃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回道:“回陛下,奴才……略有耳闻,似乎病得不轻。”
“哦?”轩辕懿放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隐刃,“只是‘略有耳闻’?朕怎么听说,昨夜有人星夜探访,又是赠药,又是留银,还说了好些体己话?”
隐刃瞬间如坠冰窟,他知道事情败露了。他立刻跪下:“陛下恕罪!奴……奴见那林婉如确是人才,且蒙受冤屈,若就此病殁,恐于陛下新政不利,亦让天下有志之士寒心。奴擅作主张,私下探视,只为保全其性命,以待陛下日后明断。奴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轩辕懿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隐刃面前,高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暴怒,“隐刃,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朕的命令,是让她‘暂拘待查’!没有朕的允许,谁准你去看她?谁准你给她传递消息?谁准你……替朕做决定?!”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轩辕懿猛地一脚踹在隐刃的肩头,将他踹得向后翻滚,重重撞在书架上,几本书籍哗啦落下。
“你是不是觉得,朕近日与你商议了几件事,你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的命、你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让你往东,你连向西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轩辕懿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戾气,更深处,则是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或“逾越”的巨大刺痛与猜忌。“你去看她?还说什么‘陛下从未疑你清白’?呵……隐刃,你告诉朕,你对她如此上心,究竟是为了朕的新政,还是……你看上了那个林婉如?嗯?是不是觉得她颇有才情,又遭了难,与你同病相怜,所以心生怜惜,甚至……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诛心至极!隐刃顾不上肩头的剧痛,挣扎着重新跪好,以头抢地,声音因惊骇和委屈而颤抖:“陛下!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对陛下之心,天日可鉴!奴才绝无半分男女私情,奴……奴只是……”他想解释自己纯粹是惜才、是为陛下考虑,但在轩辕懿那仿佛能洞穿一切、又充满偏执猜忌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什么?只是自作聪明!只是恃宠而骄!”轩辕懿厉声打断他,从墙上取下那根乌黑油亮的马鞭——正是上次鞭笞刘大郎的那一根。“看来,是朕上次罚得轻了,没让你记住教训!今日,朕就再帮你好好‘长长记性’!让你记住,什么叫做‘本分’!”
鞭子如同毒蛇吐信,再次狠狠抽打在隐刃的背上。这一次,轩辕懿的怒火中夹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对计划屡屡受挫的烦躁,对身边人可能“失控”的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隐刃可能将注意力分给他人的莫名嫉恨。鞭打比上次更狠,更不留情,仿佛要将所有的不顺和猜疑都发泄出来。
隐刃咬紧牙关,承受着这混合了□□痛苦与心灵屈辱的惩罚。他心中一片冰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陛下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他没想到,自己一片忠心,竟被曲解至此。但他无法辩驳,也不能辩驳,只能将所有的苦涩与委屈咽下,用沉默和承受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鞭刑持续了许久,直到隐刃背后的宦官服被抽裂,渗出殷红血迹,轩辕懿才喘着气停下。他看着趴在地上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跪姿的身影,眼中戾气未消,却也没再继续。他将鞭子扔在地上,冷冷道:“滚去你自己屋里跪着反省!没有朕的吩咐,不许出来!林婉如的事,朕自有主张,你再敢插手,朕就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奴……领旨……谢恩……”隐刃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艰难地叩首,然后几乎是用爬的,一点点挪出了养心殿。
这场冲突,并未公开,却如同一次强烈的地震,在极小的范围内造成了深远的影响。轩辕懿对隐刃的信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而隐刃的处境也越发艰难,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更重要的是,此事虽然隐秘,但隐刃被陛下重罚、禁足的消息,还是被几个知道隐刃真实身份(刘大郎)的暗卫高层隐约探知。他们不知道具体原因,但“隐刃擅自行动触怒龙颜”的传闻,结合近日陛下对暗卫旧部的疏远和对隐刃时而倚重时而苛责的态度,让他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看来,统领(指刘大郎)回来了,陛下也未必如从前那般全然信任了。”
“伴君如伴虎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知道得太多,用着顺手,却也最易被猜忌。”
“连统领那样的人都……唉,我们这些下面的,还是自求多福吧。以后办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实心眼了。”
一股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的情绪,开始在这支曾经绝对忠诚、也因刘大郎“死亡”而经历过动荡的队伍中悄然蔓延。陛下鸟尽弓藏的阴影,似乎并未因刘大郎的“复活”而消散,反而因这次事件变得更加清晰。暗卫的离心,已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