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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许知微的生产 预产期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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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在十月二十号。
许知微提前一周就开始休产假。律所的同事送来鲜花和卡片,合伙人群发邮件说“等许律师王者归来”。她把那些祝福一一收好,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呆。
“在想什么?”陆沉从书房出来,看到她那个样子,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在想这个小东西什么时候肯出来。”许知微指了指肚子,“待了九个月了,还不腻吗?”
陆沉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蠕动。
“她喜欢待在里面。”他说,“里面安全。”
许知微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我小时候也喜欢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许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沉,你这是在用自己的童年揣测一个还没出生的胎儿?”
“不行吗?”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行。你说什么都行。”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的阳光。秋日的阳光很暖,不刺眼,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陆沉,”许知微忽然说,“你说她以后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像你好。”他说,“聪明,果断,知道要什么。”
许知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那你呢?”她问,“不希望她像你?”
陆沉默默了几秒,然后说:“像我太累了。像我这样的人,活得太累了。”
许知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才学会不用计算的方式去爱人。
“陆沉,”她轻声说,“不管她像谁,她都会很幸福。”
他看着她。
“因为她有我们。”她说,“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爱她。”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很久,很久。
十月十九号凌晨两点,许知微被一阵剧痛惊醒。
她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腹部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下,又一下。
“陆沉。”她推了推旁边的人。
陆沉几乎是立刻醒过来:“怎么了?”
“好像……开始了。”
后面的事,许知微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陆沉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灯,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然后打电话、叫车、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她被扶上车的时候,阵痛已经越来越频繁。她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手死死抓着陆沉的胳膊。
“没事的,没事的。”陆沉一遍一遍地说。
她抬头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闪过,照亮他的脸。那张脸很白,没有血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她忽然想笑。明明是她生孩子,他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但笑不出来。下一波阵痛又来了。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许知微被推进产房,陆沉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门口。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凌晨四点,打给谁呢?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知道了只会担心。许知微的父母在外地,赶不过来。朋友?他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只能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偶尔有护士进出,他冲上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进行中,请耐心等待”。
他没办法耐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天台上,看着下面的深渊。那时候他想,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算那些永远算不清的账,不用再背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
但他没跳。因为他妈打电话说“儿子,家里炖了排骨”。
现在,他站在产房外面,比那时候还害怕。
因为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不能失去的。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产房的门终于打开。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儿,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陆沉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里面那张皱皱的小脸,愣住了。
那就是他的女儿?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
“产妇还在里面,需要观察一会儿。”护士说,“你先抱抱孩子吧?”
陆沉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嘴微微噘着,偶尔动一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
他慌忙用手去擦,怕眼泪弄湿了她。
护士在旁边看着,轻声说:“没事的,第一次当爸爸都这样。”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许知微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眼睛是亮的。看到陆沉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她笑了。
“过来。”她轻声说。
陆沉走过去,在孩子旁边蹲下来。
许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真丑。”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
“像个小老头。”她继续说,“皱巴巴的。”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眼眶红红的,看到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陆沉,”她轻声说,“你哭啦?”
他别过脸去,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别哭。”她说,“我没事。”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神很温柔。
“许知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他说不下去。
她握紧他的手:“不用谢。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被推进病房,孩子被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陆沉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张脸。一张苍白的,一张红红的。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算过的那份“求婚项目书”。里面有一个科目叫“育儿成本”,他算得很细——奶粉钱、尿布钱、早教费、学区房溢价……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字。
但现在,看着这两个人,他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很可笑。
什么奶粉钱,什么学区房,什么投资回报率。
都比不上这个瞬间。
“陆沉。”许知微忽然开口。
他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在想我以前算的那些账。”
她笑了:“算错了吧?”
“嗯。”他点头,“算错了。”
“哪里错了?”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小小的婴儿。
“有些东西,不能算。”他说,“只能用心。”
许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陆沉,”她说,“你终于学会了。”
他握住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许知微睡着之后,陆沉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陆安。”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小小的婴儿动了动嘴,没睁眼。
“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平平安安。”他说,“但爸爸想告诉你,平安不是不遇到危险,是遇到危险的时候,知道有人会接住你。”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爸爸会接住你。”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婴儿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陆沉笑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天台上,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所有的承诺都会落空,所有的计算都会有漏洞,所有的爱都会变成负债。
但现在,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他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不计成本的爱”。
不是不算,是不用算。
因为就算算出来是亏的,也愿意。
晚上,许知微醒来的时候,看到陆沉坐在床边,盯着女儿看。
“看什么呢?”她问。
“看她睡觉。”他说。
许知微笑了:“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陆沉想了想,说:“她呼吸的时候,小肚子会一动一动的。”
许知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陆沉,”她说,“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他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操心了。”她说,“操心她呼吸,操心她睡觉,操心她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累。”
他没说话。
“但陆沉,”她继续说,“她不需要像你一样累。她有我们。”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许知微,”他开口,“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早一点遇到你……”
“那就没有苏棠了。”她打断他,“没有苏棠,就没有现在的你。”
他愣住了。
“所以不用想。”她说,“我们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一周后,许知微出院。
回到家,陆沉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婴儿房、婴儿床、尿布台、消毒柜,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许知微抱着孩子,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东西。
“陆沉,”她说,“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住院的时候。”他说,“晚上回来弄的。”
她看着他,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不睡觉的吗?”
“睡。”他说,“睡三个小时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陆沉,”她轻声说,“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说:“累。但值得。”
她笑了。
他们一起走进婴儿房,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小小的婴儿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许知微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陆安,”她轻声说,“欢迎回家。”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生命身上。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旧的一居室里,每天晚上对着电脑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现在,他有了她们。
他轻轻走过去,在许知微旁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家庭,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