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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享办公空间的“风投公司”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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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第一次真正走进B座307,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三下午。
那天她刚被老周骂完——一份合并报表附注里,她把“少数股东权益”错写成了“少数股东损益”,虽然金额不大,但性质严重。老周拍着桌子说:“这种低级错误,CPA考过了也救不了你!”
她红着眼眶回到工位,手指在键盘上发抖,却怎么也改不对公式。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我不行”“我太笨了”“可能根本不适合做审计”。
鬼使神差地,她抓起包,走向B座。
307的门开着。陆沉正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画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线条清晰,层级分明,连VIE架构的控制路径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错在哪?”
“少数股东权益……和损益。”她声音发颤。
他放下笔,转身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只说:“过来。”
她走到他电脑前。他调出一份模板,是某港股上市公司的年报附注。
“看这里。”他指着一段文字,“权益是资产负债表科目,代表归属少数股东的净资产份额;损益是利润表科目,代表当期归属于他们的净利润。一个是存量,一个是流量——就像银行存款和月工资,能混吗?”
苏棠愣住。这个比喻……简单到近乎幼稚,却瞬间点醒了她。
“我……太紧张了。”她低声说。
“紧张是因为你在乎。”他语气平淡,“但在乎不等于自我惩罚。错了就改,下次不错就行。”
他打开Excel,三分钟重做了她的附注表,公式干净利落,注释清晰。然后推回键盘:“你来操作一遍。”
她照做。手还在抖,但他站在旁边,没催,也没走。那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做完,她长舒一口气,忽然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XX生物科技Pre-B轮融资财务尽调报告(终版)》。
客户名字,赫然就是她正在审计的那家IPO公司。
“你……也在做他们?”她惊讶。
“投后管理。”他合上文件,“他们拿了我们基金的B轮,按协议,我要每季度复核财务数据真实性。”
“你们基金?”苏棠更困惑了,“可你不是一个人吗?”
陆沉没直接回答,只指了指办公室角落:“去看看。”
苏棠走过去。那里放着一个小型服务器机柜,上面贴着标签:“L Capital Data Hub”。旁边还有一台碎纸机,正在安静运转,吐出细如发丝的纸屑——显然是处理过期敏感文件。
“L Capital?”她念出声。
“‘风投实验室’只是对外注册名。”他淡淡道,“实际主体叫L Capital,专注早期科技项目的财务尽调与投后风控。目前管理规模……不大,但够稳。”
“有多大?”她忍不住问。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但很快又松动了。
“不到五亿。”他说,“都是自有资金滚动发展,没有外部LP。”
苏棠倒吸一口气。五亿人民币的自有资金?这意味着他个人净资产至少在千万级别——远超她想象中“普通创业公司老板”的范畴。
可他的办公室,只有三十平米;他的咖啡,买临期豆子;他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却熨得一丝不苟。
“那你为什么……这么省?”她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对不起,我不该问。”
陆沉沉默了几秒。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左手腕那块旧表上,金属划痕泛着微光。
“省钱不是目的。”他终于开口,“是习惯。”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企业会计准则详解》,翻到折角页:“你看这个案例——某公司为美化现金流,把经营性租赁包装成融资租赁,三年虚增经营现金流12亿。最后暴雷,投资人血本无归。”
他合上书,目光沉静:“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差不多就行’的心态,把小漏洞变成大窟窿。所以现在,我对每一分钱,都要求‘精确匹配’。”
苏棠忽然明白了。他的“抠”,不是吝啬,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风险控制——像审计师对分录的执着,像飞行员对检查单的依赖。
那是经历过崩塌的人,重建秩序的方式。
但她没点破。只是轻声说:“那……你其实挺厉害的。”
陆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厉害的人,不会犯‘少数股东权益’的错。”
苏棠脸一红,低头笑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L Capital”的蛛丝马迹。她在天眼查上搜,发现这是一家成立于七年前的有限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正是陆沉。参保人数:2人。实缴资本未公示。对外投资记录寥寥,但标的清一色是硬科技领域——芯片、AI医疗、量子计算,全是高门槛、长周期的赛道。
没有华丽的官网,没有融资新闻,甚至没有招聘启事。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利,但不张扬。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他世界的一角——冷静、精密、拒绝浮夸,却又暗藏野心。
几天后,事务所组织新人参观本地一家知名PE机构。大巴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前台小姐笑容标准,会议室里摆着定制矿泉水和精致茶点。
讲解员滔滔不绝:“我们管理规模超百亿,LP包括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
苏棠听着,却走神了。她想起307那台安静运转的碎纸机,想起陆沉用超市打折咖啡豆煮的手冲,想起他白板上那张没有一丝多余线条的股权图。
真正的专业,或许从来不需要喧嚣。
回程路上,同事小声议论:“那家PE好酷啊!以后我要是能进去就好了。”
苏棠没说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更想去307。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末,她去二手书店淘CPA教材。转角处,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陆沉站在“经济/金融”区,手里拿着一本《破产法实务》,正在仔细翻看版权页。
她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却见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下什么,然后把书放回原位,转身离开。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是一行印刷体:“本书已绝版,市面流通极少。”
她忽然懂了。他在确认这本书是否值得买——通过出版信息判断稀缺性,再决定是否投入时间金钱。
连买书都要做尽调。
她忍不住笑了,也拿了一本。结账时,收银员说:“这本打五折,因为封面有点磨损。”
她付了钱,走出书店,阳光正好。手机震动,是陆沉:
【今天看到你在书店。】
【那本《破产法》第三章,讲‘重整计划表决机制’,对你理解债务重组有帮助。建议重点读。】
她抬头,看见街对面,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拎着帆布包,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马路对视三秒。他没挥手,她也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她收到了消息。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身影消失在玻璃后。
苏棠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五折的旧书,心里却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蓬松又温暖。
原来,他也在默默关注她。
周一,她鼓起勇气,带了一杯现磨咖啡去307——不是便利店速溶,是写字楼楼下那家精品咖啡馆的拿铁,32元一杯,她咬牙买的。
“请你喝。”她放在他桌上,“谢谢上次教我附注。”
陆沉看了一眼价格标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贵了。”他说,“同样的豆子,我可以在家手冲,成本8块。”
“可味道不一样。”她坚持,“而且……我想请你喝一次。”
他沉默片刻,终于接过:“下次别花这个钱。如果你真想谢我,帮我个忙。”
“什么?”
“下周我要去苏州出差,做一家AI芯片公司的现场尽调。需要一个懂审计的人协助三天。日薪800,包食宿。”他顿了顿,“你愿意吗?”
苏棠心跳加速。这是机会——接触一级市场、学习尽调、还能赚钱。爸爸的手术费,或许能凑齐一部分。
“我愿意!”她立刻答应。
“别急着答应。”他语气严肃,“现场很累,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要翻原始凭证、访谈高管、验证技术参数。而且……”他看着她,“如果发现造假,你要敢说‘不’,哪怕对方是清华博士、海归CEO。”
“我能。”她直视他的眼睛,“审计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数字不说谎,但人会。”
陆沉凝视她几秒,忽然笑了。很浅,但真实。
“好。”他说,“那周五出发。”
那天晚上,苏棠回家后,把32元的咖啡小票夹进CPA笔记里。旁边写着一行字:“有些投资,不能只算成本。”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回到家,打开抽屉,拿出那块绣着“S”的手帕,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订了两张高铁票。座位号:相邻。
但他没告诉她。
有些靠近,他不敢明说,只能悄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