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的守护星》静絮白

9、临别赠礼

　　小荷参加完中考估分还不错，就等着出成绩了，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市里的高中院校老师来招生。更让人震惊的是，学校派了车来接小荷，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亮得能照见人影。车是上午到的，停在村里小学大门口。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说话客客气气：“请问是小荷家吗？”
　　小荷妈妈，听见声音出来，吓了一跳：“是……是的。”
　　“我们是市高级中学的，经初中校领导引荐说是小荷同学学习很好，这次考试成绩也突出，特意来接小禾同学和家属去学校参观。”
　　小荷娘手足无措，赶紧喊小荷。小荷从屋里出来，看着来人一脸懵逼。
　　“这就是小荷同学吧？”司机笑着说，“请上车。”
　　小荷和娘上了车。座椅是真皮的，软得让人不敢坐。车窗能摇下来，空调吹着冷风——三伏天里，车里像秋天一样凉快。车缓缓开出村子。村民们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小荷看见石头也在人群里，站在最边上。她朝他挥手，石头也挥手，但笑容有点勉强。车出了村，上了公路，小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黄河，田野、树木、村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正在离开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市里到了，高楼，红绿灯，人行道，商店，大酒店，霓虹灯……小荷娘看花了眼，嘴一直张着，合不拢。学校更大，操场很大，图书馆很大，教学楼有五层，硬件都是一流的，就连黑板都是自动化的，看的小荷眼花缭乱，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来这里上学。宿舍有六人间，四人间，还有两人间。参观的人很多，参观完了，校长请大家吃饭。是在市里有名的大酒店，有转盘桌，桌布雪白，碗碟精致。菜一道道上：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炖鸡汤……小荷娘数了数，一共十八个菜。
　　“这辈子……”她小声对小荷说，“没这待遇，今天我也是长脸了。”
　　小禾也小声说：“以后还会有的。”
　　吃完饭司机开往回送，车开回村时，天已经黑了。车灯照过来，照亮一张张好奇的脸。小荷和娘下了车，立刻被围住了。
　　“咋样？学校大不？”
　　“吃饭了没？吃的啥？”
　　小荷娘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小荷站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她看见石头站在人群外，没过来。小荷才走向石头。
　　“怎么样？”石头问。
　　“挺好的。”小荷说，“学校很大，宿舍很干净，老师很和气。”
　　“那就好。”石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什么时候走？”
　　“开学前。还有一个月。”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你……”小荷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事。”石头笑笑，“你去好好上学，我在家……也挺好。”
　　他说得轻松，但小禾听出了话里的沉重。石头没考上高中——不，他根本就没参加中考。初二结束后，他就辍学了。
　　“老师说，我不是读书的料。”石头曾这样对小荷说，“我坐不住，一看书就头疼。还经常跟同学淘气，学校的老师说我有点给你丢脸了，我还不如早点回家，帮我爹种地。”
　　小荷劝过他，但没用。石头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我会给你写信。”小禾说。
　　“嗯。”
　　“你也要给我回信。”
　　“嗯。”
　　“要常写。”
　　“嗯。”
　　除了“嗯”，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和小荷之间，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那边是城市、高中、大学；墙这边是村庄、土地、庄稼。车开走时扬起的尘土，好像永远落不下来了。开学前一天，小荷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剩下的学校给发，连毛巾都不用带。小荷妈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包饼干——这次是从县里买的，包装精美，印着“牛奶饼干”。
　　“到学校分给同学吃，”娘说，“别自己吃独食。”
　　小荷点头。
　　石头来了，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小荷看见他，走出去。
　　“给。”石头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雕得粗糙，但能看出是只麻雀。
　　“你刻的？”小荷接过来。
　　“嗯。”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刻得不好。”
　　“挺好的。”小荷仔细看着小鸟。它的眼睛是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两个小黑点，呆呆的，但很传神。
　　“我会想你的。”小荷说。
　　石头眼圈红了，但他忍着没哭：“我也是。”
　　第二天，小荷坐早班车走了。石头没去送——他说要去地里干活。但小荷知道，他是不敢送，怕自己忍不住。小荷看着前方。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书包里的木雕小鸟硌着她的背，硬硬的，但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