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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咒术师是什 ...

  •   陷入黑暗中,被影子包围的时候,意识也是朦朦胧胧的。于是你不禁想起来了上辈子。上辈子你不是一个咒术师,谈了一场恋爱就潦草地死了。

      “咒术师的生活是充满悔恨的。”眯着眼的丸子头少年说,神色无波无澜。过于平静便显得刻意,所昭示的是本质上极度的压抑。无解的压抑,没有出口的压抑。和这炎热的夏日一样没有尽头。

      “咒术师,没有无悔的死亡。”他说。

      落在他眼中的晚霞,说不定和落在你眼里的截然不同。可当你盯着他,只觉得那倒映着光的眼瞳美得令人心醉。就是太美,才总是眯起来不舍得人看吧。不过对你,他总是很包容。即便你用手扒拉他的眼皮,他也只是笑着放纵。

      所以,咒术师是什么样的呢?这是你上辈子死前最大的疑问。

      一整个夏天,他看上去都很疲惫。你有事没事就会凑上去嘘寒问暖,可他始终什么都不说。明明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凉面吃多了?那我们去吃火锅好了!”对于他“凉面吃多了而已”,“苦夏罢了”的借口,你从来都没信。

      “普通人知道什么呢?明明只要乖乖待着被保护就行了。”被烦得不行的时候,他终于吐露出这样一句话。

      “就算如此,相比安逸的无知,我情愿选择痛苦的清醒。”

      “是么?”

      “当痛苦来临的时候,吃一顿火锅就好了。”你说,“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吃两顿。”

      他看着我,半晌,唇边溢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压抑,像阳光驱散乌云。

      “不出所料,是优纪会说的话。”他说,声音柔和,“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他所知道的,是真的如你所想,还是不过是他自己又一次的苦思冥想?不明白。

      一个人要完完全全地明白另一个人,这件事真是太难了。没有人可以做到的。

      所以,能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在一起就可以了。

      那个夏天,你们曾一起在他家后院围着火锅吃西瓜,一起彻夜不眠打游戏。可是他始终寂寞,始终沉默,始终叹息。
      上辈子你的对象叫夏油杰。

      他这个人,言谈举止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不过是表面。对于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他自有主见,绝不肯轻易听从旁人的见解,哪怕是老师长辈也休想靠年纪威望压制他,还很可能被他那表面恭敬,实则不以为然的做派气个半死。

      现在想来,咒术界那些老家伙最喜欢的是恭顺的后辈,哪怕不那么聪明。对富有才能却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他们倒极有可能视为眼中钉。再说了,那人还特别执拗。如果他会耍赖撒娇、插科打诨,该装傻时就装傻,哄老家伙开心,就算我行我素也有人愿意捧着,毕竟他天资过人,咒术界又有仰慕强者的传统,可他不是。

      但杰从没有正面违背过这些总监会的老家伙。他只是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孤傲。所有真情实感深藏起来,不露出一丝一毫。

      他越是这样将自己深深掩藏,同窗与他的隔阂就越深。到后来,竟与咒术界成了敌对。

      多奇怪,他明明是罕见的特级、最强咒术师之一,本该是天之骄子,最后却走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胡思乱想在集体里总是让人头疼的,大概以后只能远离咒术界独居了。这是你当时得出的结论。如此简单的结论。

      你那时真觉得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极了。不就是理念不合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过不下去,那就分开各走各的路。独立自由的个人主义才是现代文明大势所趋。不是你想说咒术界的坏话,而是时常听闻的所谓“封建制度”使你深深感叹,迄今为止咒术界竟然还没有出现一个鲁迅那样的英雄。这只能证明咒术界物质文明还比较落后,人们暂且顾不上自己的精神健康。

      就这么大点事嘛——在当时,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那时你还不知道,咒术师都是疯子。

      所以,你一直觉得你和夏油叔叔、夏油阿姨死得很冤。真的很冤。你们甚至不了解咒术界,只是承受了咒术师的保护,就遭了殃。

      说不定真相正是由于你们太过散漫,没有认真审视身边人的危机,没有争取把握自身的命运,才懵懵懂懂走上了绝路。

      大部分普通人真的太散漫了。

      承担保护任务的咒术师,其实也只是人而已。既没有高绝的才华,也缺乏远见卓识的人而已。只是拥有了咒力,就有了这样的责任。

      你也是如此散漫。本质上,你和别的普通人没有区别,除了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幸运。是幸运吧,你想。只是你没活多久,谈了场恋爱,又死了。

      假如你能在一开始就看得这么清楚,大可感慨众人皆醉我独醒,可惜,这些天真感伤的领悟要直至悲剧降临后,才姗姗来迟。那已经是所有知情人都能对此指手画脚一番,发表一些聪明见解的时候了。只有自己身处其中时才能懂得,人类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智慧无边。

      杰曾和你探讨过他的大义。他说强者的使命就是保护弱者。他保护你,也是心甘情愿。谁能想到一夕之间他的大义竟骤然颠倒。

      你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接受了他全部柔和体贴的支持,怎么会有人指责杰高傲冷漠、自以为是?他是多体贴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多体贴的人。

      “无论我选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吧?”夏天的最后,越来越消瘦的少年这么问道。
      “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杰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可以。”你认真说。是非常认真的眼神。

      你那认真的神情和话语,认真到了杰一时说不出话的地步。隔了好一会儿,杰才点点头。

      只是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记忆中的这些,你都无法确定了。你只能保证,你当时一定很认真。

      因为你记得他的笑。那一次,他笑了。是夏油杰特有的那种笑,永远都微微的、淡淡的,带着了然,以及因了然而生出的包容。是要将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才会露出的微笑。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从不说清楚,从来只留下猜测和疑惑。但是,你当时想,没关系。

      没关系。你会有时间搞清楚的。毕竟未来还长着呢。

      后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才彻底明白自己所怀抱的是何等盲目无知的乐观。想来,你曾信誓旦旦说,自己宁肯痛苦清醒也不要安逸无知,却从始至终都活在安逸无知里,这岂非最大的讽刺?你曾经以为的丁点大的小事,终究发展成了后来叫人谈之色变的惨剧,真的变成很大的一件事。

      你曾跟杰吵过架。唯一的一次,就只有那一次。即便是后来他走入歧途,杀了你,你都没有和他吵过架。

      他不愿意你加入“窗”。其实“窗”里面有很多都是咒术师的亲属。你虽咒力微薄与普通人无异,却勉强能看得到咒灵,加入“窗”有什么不行呢?

      无论如何,总之你填了那张薄薄的纸,顺当交上去了。而后不到一周,你的申请就被驳回了。

      对于无法加入“窗”这件事,你心里也没那么在意的。这种高度保密的部门自然有严格的挑选程序,通不过实属正常,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不计较,却有人计较。最后是某个白毛帮你搞明白,导致你申请失败的不是别人,正是杰。要不是他在总监会面前表示了坚决反对,你本应能够顺利加入“窗”。

      他不许你踏入咒术界,那便罢了。可是后来直接杀了你,是个什么意思呢?

      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暂,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真是可惜。

      “优纪。”

      杰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传到我耳中。他悄无声息站在我身边,同样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在那些时间里,只要抬头,你们就能看见同一片星空。

      “关于大义,最近,我越是思考,便越感之前完全想错了。”

      你没有说话,但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有那样深沉的眼睛,目光就也有了足够的分量。如果你扭头,一定能看见星光映在他眼里,也一定看不清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夏油杰心中的大义——他认为“正确”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没有扭头。

      “我很生气。关于你替我做决定这件事。”

      “优纪。”

      你忌日的那个上午,刚从便利店买了饭团出来,就听到夏油阿姨在叫你。她站在店铺蓝白的幕帘旁,拎着菜篮,里面有当季的菜蔬,包括你爱的西葫芦。

      挎着菜篮的阿姨,长发微卷,衬着她柔和的笑颜。年轻的母亲,充满居家气息。这一幕一直在你脑海中飘了好多年。

      “优纪,今天有空吗?”她说,“如果可以,优纪能不能来家里做客呢?叔叔都说,这段时间总是看不见优纪,很想念呢。”

      她笑着说:“来吧?”

      “这个……”你犹豫了。

      “来吧。”她极力发出邀请,生怕自己还不够和善一般,眼神里都不自觉带上一丝祈求,“优纪,来坐坐吧。杰那孩子晚上才回来。”

      你根本拒绝不了那样的眼神。你怕她伤心。

      你只能乖乖跟着她,去往夏油宅。

      “优纪,还在生杰的气吗?”

      你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夏油阿姨像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只有些忧伤地笑着。

      “杰啊,他是把什么事都装在心里的孩子。有天赋,又很倔强,无论对他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杰都只会一声不吭地自己努力。有时候想更多关照他一些,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的声音像从回忆里流淌出来,是潺潺的溪水,飘着雾霭似的濛濛的水汽。

      “杰真正的好朋友很少。除了两个同窗,还有优纪你,就没有了。尤其是优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希望什么呢?当你跟着她走过树下安详的街道,掀开夏油宅藏青色的幕帘,她那一句“我希望”后面,到底跟着什么内容呢?

      她没有说完,只是又一笑,如同一声叹息。

      “我其实……也没有真的太生气。”“不会怄气太久的。”你拍着胸脯说,“如果可以,会尽量早一些和好的。”

      你怀着莫名的心思在夏油宅待到了晚上。

      “愚蠢的猴子。”再见面时,他以一种平静而嫌弃的语调吐出这个词语。那种程度的决然、不可动摇的意志——你想,那说不定也是某种疾病。

      咒术师们早都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你爱一个人。

      不是亲人。没有血缘。不是朋友。早已超越。

      你爱一个人。你了解他,靠近他,你们在一起。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渐行渐远,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不再相视一笑,不再挨在一起说一些没有意义却让人开心的话。看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像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熟悉的温暖被漂浮的颗粒遮蔽。

      说不出什么时候开始的,分辨不清具体的时点,也或者根本就没有具体的时点。

      只是当你恍然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太多的事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太多当时的心情也都来不及细细品味。要等到很久之后,久到已经是下辈子,在一群影子的怀里,你才能回想起。

      你蜷缩在影子里,想了很久,叹了口气,再笑一笑。仿佛直到这个时候,你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你爱过一个人。你爱上了新的人。

      仅仅就是这样而已。

      那是一个明媚的房间,阳光却被杰严苛得隔绝在外,不漏分毫到你们站的黑暗中。分明是晴天,屋里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发霉的气味。房间的门紧闭着,门外没有一丝声响。

      “叔叔阿姨呢?”

      杰盯着你,身后浮现了一只普通的咒灵。非常普通,没有张牙舞爪的可怖神情,没有三头六臂的恐怖氛围。就是一只普通的、没什么杀伤力的咒灵,甚至有点可爱?是怕吓到你吗?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咒灵右手上拿着的手术刀了。

      “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稀薄的光明里,杰嫌弃地侧了侧头。那也许是一个不忍心的表情?

      “就由我来说明吧。”杰缓缓地开口,“到了现在,不该再瞒着你了。优纪啊,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听好了。”

      随后,他就和你讲了,咒灵的味道多难吃、普通人如何虐待幼小咒术师的事情,紧接着,他的愤懑陡然转为昂扬,告诉你他决定要贯彻大义,杀光全世界的普通人,创造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这怎么行!!”

      你大惊失色,心想这么愚蠢的计划居然是杰想出来的。

      窗外寂静得出奇,连一声蝉鸣都没有。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隐约的刀剑声响,还有空气里那丝铁锈的气息到底是不是血腥气。

      “我已经杀掉了身为普通人的爸爸妈妈,优纪。”
      “那么,我也不能例外对吗,夏油君?”

      他身后的咒灵扑上来,左手一把箍住你的脖子,握刀的右手却没动。

      杰凝视着你,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然后,咒灵那只握着刀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你攥着口袋里防身的折叠刀,怔怔地看着他。

      在短短的刹那间,你想明白了很多。你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生死之间,你的思维清晰得自己都惊异。太晚了,可是你总算搞明白了。

      你朝他张开双臂。你扔掉了折叠刀。

      “动手吧,杰。”

      你终于再一次站在了距离他最近的地方。你记得那一瞬的刀光。

      有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第一声是咒灵的头颅,第二声是你自己的身躯。

      风在空旷的和室里呼啸,太阳落山了。只有薄薄的纸门上污渍一般的黑影——是我的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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