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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朋自远方来(一) 蕾莎·希尔 ...

  •   1.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这样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呢?

      自从那道绿光缓缓覆盖大地,地球上的人类陆续变成石像,这样无法感知到外界一切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

      仿佛被困在狭缝之间动弹不得,心中除了惶然外便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失去五感的情况下保持清醒是一件格外困难的事。

      石化的最初,我遵循着短信里的叮嘱努力维持着大脑的运转,强迫自己进行大量思考。我大胆猜测石化的原因,思索杰诺那边可能发现的真相,想象外界会在石化后变成什么样的一番景象。

      如今,我拥有充足到过分的时间,足以静下心来拆解剖析,以往想不通的事情也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逐渐变得通透起来。

      而后,我回顾起自己过往的经历,复盘记忆中没注意到的生活细节,熟悉的身影随着回忆不断在脑内闪回,令我不由得感到几分伤感。

      我不知道石化后过去了多久,也感受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速,于是我不受控制地开始焦虑——母亲那边怎么样了?杰诺和斯坦利又是什么情况?

      与亲友天各一方,倘若从石化中醒来,我们又该如何相见?

      没有人类活动的地球,想必不久便会被自然重新接管,高楼倾颓,道路龟裂,植被一点点覆盖城市,整个星球将褪去人类的痕迹,回归最原始的模样。

      而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石化真的……能解除吗?

      渐渐的,我开始感到痛苦。

      望不到尽头又不见天日的生活让我无比煎熬,简直是一场对精神的凌迟,就连大脑也变得昏昏沉沉,只能竭力不让自己睡去。

      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我将自己所学的知识差不多都回想了一遍,最终想无可想,只能机械性地数数。

      有好几次出现意识停摆的情况,都凭借自身惊人的毅力醒了过来,而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怅然。

      我会死吗?

      脑内不由得生出如此悲观的念头,又很快被我强压下去。

      不,我不能死。

      思绪骤然拉回石化前的时刻,想到那句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也要发送进手机里的提示,想到远在波士顿生死未卜的母亲,我心中顿时燃起了新的动力。

      我不能失去意识。

      即使无法确定失去意识的后果是什么,我也不敢去赌那未知的可能性,一旦陷入沉睡,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永恒永远的安眠。

      那样便一点希望也不复存在了。

      我一定、一定要坚持到重见天日的那天。

      就这样,我在心中不断祈祷,安静等待这一切的结束,等到我的神智变得麻木不堪,等到我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具只会读秒的空壳。

      终于,我听见了,有什么在耳边裂开的声响,咔嚓咔嚓,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异常。

      恍若一道惊雷兜头劈下,瞬间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反应过来那道声音意味着什么,我的情绪犹如久旱逢甘霖般不可遏止地激动起来,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心跳,一声一声,声如擂鼓。

      我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因此而叫嚣。

      我要出去!

      我要离开这里!

      于是我拼命控制自己的四肢,用尽浑身解数抬起双手,想要撕开眼前那一成不变的黑暗。

      啪嚓——

      原始森林里,一只手从石像内部轰然举起,直指苍穹,碎裂的石片从皮肤上簌簌落下,结实地砸在了深沉的土面,如破壳而出的雏鸟。

      由此,彻底宣告人类的新生。

      蕾莎·希尔文——复活!

      2.

      我平躺在地,贪婪地汲取新鲜空气,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一时间竟差点忘了该如何呼吸。

      然后又因为呼吸太急险些呛住,好一会儿才渐渐从欣喜若狂的情绪中平复下来,透过石化外壳碎裂的开口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视野内,绿荫环绕,昔日的高楼早已被密林吞没,只剩下斑驳的光影从叶隙间落下,倾洒在脸上。微风拂过鼻尖,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几声鸟鸣从头顶传来,断断续续,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俨然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

      我有想过那次事件后外界的模样,却还是低估了地球的自愈能力,时间过去得太久,早已看不出曾经现代化的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撑起手臂从地面坐起,石块随着动作从身上滚落,我感到身体蓦地一轻,久违的凉意这才后知后觉地传递到知觉中枢,微风吹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在这不知多久的石化岁月里,原先的衣服早已腐烂化作土地的养料,此刻完全是不着一物的状态。

      我低头扫视自己的身体,并无缺斤少两的情况发生,奇怪的是有两道形似裂纹的图案斜斜的横亘在胸口皮肤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左肩背后,像是撕裂了半个身体那般狰狞可怖。

      是石化的后遗症吗?

      我伸出手摩挲身上的那两道纹路,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也没有凹凸不平感,仿佛胎记一样和皮肤融为了一体。

      既然没什么大碍,索性就不管它了,好在眼下的天气不冷不热,暂时不用担心被冻死,尽管如此,这样光溜溜地到处晃荡还是让人不太适应。

      我站起来四处走了走,顾不得脚底沾到的泥土,先花了一点时间拽了些附近的藤条和草叶,给自己做了件粗糙的草裙,简单遮住了隐私部位。

      虽说石化后的世界情况特殊,没办法太过讲究,自己也不是那种对身体暴露会感到特别羞耻的人,但到底还是想遵循过去的生活习惯——即便这里没有其他人类在场。

      那么,接下来——

      我叉着腰,环顾四周繁茂的树林,听着耳畔响起的啾啾鸟鸣,心中顿时升起几分无奈与哭笑不得。

      ……不会真要荒野求生吧?

      3.

      我一边小心探索周围的环境,一边在脑中分析目前的生存现状。

      光是刚才走的这一段路程,我就在周围发现了漫山遍野的人类石像,他们的表情或惊讶或恐惧,以各种奇异的姿态散落在大地上,我甚至还留意到有石像身体零件缺失,不知落去了哪里。

      我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那是一场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史诗级灾难。

      钢筋混凝土建筑完全风化腐蚀,城市轮廓基本消失,粗略估计,石化后至少过去了一千年的时光,或许要更久。

      结合石化前自己处于的地理位置,这里应该是关东平原的森林地带,哪怕地壳运动改变了部分地形,应该也大差不离。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但根据周围植被的颜色猜测,大约在入秋前后,气温二十多度,夜晚不会太冷,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寻找一个干燥的庇护所。

      况且关东平原河网密集,哪怕森林吞没了城市,河流的走向也不会轻易改变,顺着低处走应该还能找到水源。

      而有水源的地方,便会有人类聚集。

      这样想着,我随手捡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拿在手里挥了挥,满意地点点头后当做临时的登山杖。

      姑且先寻找附近有没有能吃的野果或菌类,再留意水源所在地,万一找到了人类聚集处或者其他幸存人类的踪迹,也不算白忙活一趟。

      毕竟自己都能从石化中醒来,也许会有其他更早复活的人也说不定。

      提醒我要保持清醒的杰诺还在千里之外的美国,一天到晚忙着当空中飞人的斯坦利也不知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如今我自身都难保,想要寻找他俩更是天方夜谭。

      唉。

      我叹了一口气。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4.

      我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只感觉脚下的泥土略有些湿润。

      这时,我才注意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换句话说,从我刚苏醒时便存在,只是随着我的逐步深入,气味越发明显。

      我停下脚步,皱着鼻子仔细嗅了嗅。

      那是一股淡淡的,有些辛辣刺鼻的气息,非常熟悉,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怀着疑惑的心情,我循着气味儿的来源往前走,最终在山崖峭壁的角落寻到了一处黝黑的山洞。站在洞口前,强烈的刺激性味道随着风从内部灌出来,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捂住鼻子,摆出警惕的姿态,犹豫地走进山洞。

      洞穴不算太深,穴壁上隐约有水渍缓缓渗出,在黑暗中折射出极其细微的光泽。我注意到有几只蝙蝠的影子遥遥地倒挂在不远处,视线朝我的方向看来,煞是诡异。

      嘀嗒。

      一滴液体突兀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猛地缩回手,还没来得及擦掉,轻微的烧灼感便慢半拍地蔓延开来,淡黄色的水液沿着皮肤滑落,留下一道灼人的刺痛。

      我嘶了一声,赶忙从草裙上拽下几片叶子,在手中碾碎出汁涂抹那块皮肤,继而迅速从山洞中撤离。

      与此同时,我的脑内炸开了一个名词。

      ——硝酸。

      这是一种强腐蚀剂,因为杰诺经常做实验的原因,我对这个东西并不陌生,尽管时隔太久,但那种呛人的气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我在原地深呼吸了两遍,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的洞穴,只觉大脑格外清醒。

      堆积的粪便在细菌的作用下会转化为硝酸,而硝酸作为腐蚀溶液从洞穴内滴落,渗入泥土,流向外面的石像——或许这就是自己从石化中解除的原因?

      不,不对。

      假设真是这样,那么附近同样是被硝酸浸润过的石像,为什么只有我成功复活了?我和他们的区别在哪里?

      我撑着下巴,费解地蹙眉思索,忽而想到什么,眉头登时舒展开来。

      难道说——保持意识的清醒也是必要的一环?

      那没有维持意识的人类,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树枝。

      自己的学识还是太过浅薄,如果杰诺在这里,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靠自己。

      我咬了下唇,扭头走向与洞穴相反的道路,继续往森林深处行进。

      5.

      大抵我真有那么点运气的成分在吧。

      不久我便在树丛的对面发现一条湍急的小溪,河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我先是清洗了面部和双手的脏污,又补充了点水分,随后借助水面模糊的倒影来观察自己此刻的模样。

      脸上并没有如胸前一样奇怪的纹路,样貌也同石化前没什么区别,被石化的这段时间,身体的生长仿佛静止了,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实现了永生。

      我不合时宜地想,人体冷冻技术竟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实现了,要是让那些医学家知道那还得了。

      不过没有事先有意识地维持清醒,这批人应当还在石化中吧。

      我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思考接下来能做些什么,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发愁。

      我不是贝尔·格里尔斯,也不是艾德·斯塔福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有一定户外经验的vlog博主,野外求生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强人所难……不,或者说是地狱难度也不为过。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祷能在这方新世界找到人类同胞的踪迹,否则我真不能保证自己会一直撑下去。

      …………

      还是那句话,我大概是真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我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敏锐地在河边发现一串湿泞且有规律的脚印,我一愣,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没看错,这确实是属于人类的脚印,不是任何一种动物的足迹,甚至可以说是鞋印。

      根据脚印的大小和步幅间距来看,留下这个痕迹的是位年龄不大的孩子,或者身材矮小的侏儒。

      不管怎样,这都指向了一个结果——那就是这附近确实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且脚印较为新鲜,许是刚离开没多久。

      我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即将遇见同类的喜悦令我浑身发抖,面容都微微扭曲。

      顾不得那么多,我赶忙从地上爬起,顺着足迹狂奔而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发丝张扬飞舞,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地面的石子划破了我的脚底,我也浑然未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找到这个人!

      很快,我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在我不断的追赶下越来越近,也更加清晰。

      那是一名有着明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她穿着一条干净的橘色连衣裙,个头不高,正背着一只草编成的背篓专注地往前走着。

      听见我混乱又焦急的脚步声,她警醒地回过头,看到我后旋即一脸不可思议,大脑宕机了般愣在原地,表情惊讶得像是看到了外星人攻打地球。

      我也站住脚步,气喘吁吁地与她对视,伸手扯了扯身上快要散架的草裙,像个傻子似的咧开嘴角。

      我想说些什么,可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暂时失去了组织言语的功能,就这么呆愣愣地和人干瞪眼了一会儿,半晌才颇为尴尬地抬起手,试探性地开口。

      “……Hello?”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有朋自远方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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