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序》一片土豆子

13、第 13 章 走

　　走到门口，林絮输入密码解锁开门，门内喧闹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絮絮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声音带着点忙碌的喘息，“妈看你冰箱里有菜，有肉，还有鸡蛋，就想着别出去浪费钱了，在家简单做点吃得了！”

　　林絮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本意是带他们出去吃，家里空间小，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加上做饭的油烟，肯定会显得更局促混乱。

　　但母亲已经忙活开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啊，好。”她应道，推开门，侧身让温然先进。

　　温然走进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空间。

　　玄关很窄，地上摆着几双显然是客人的鞋子，客厅不大，采光却不错，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此刻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人和一个正在玩玩具车的小男孩，显得空间立刻饱和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家常炒菜的油烟味，给温然一种，活的生活的感觉。

　　林母听到开门动静，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女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脸上露出些微诧异。

　　“妈，”林絮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温然。”

　　“朋友”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轻，也有些含糊。

　　温然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阿姨好，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实在不好意思。”

　　林母的目光落在温然脸上，仔细看了两秒，眼中的诧异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旧相识的亲切。

　　“诶呀！然然！是然然吧？好几年没见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更漂亮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跟阿姨还客气什么！”

　　林母的反应如此自然熟稔，反而让林絮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耳根有些发热。

　　温然对林母的热情报以更柔和的笑意：“阿姨您太客气了。打扰您做饭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坐，快坐！絮絮，招呼然然坐呀！我这菜马上就好！”林母说着，又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絮深吸一口气，转向客厅里好奇张望的三舅一家，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熟练的客气笑容，走过去打招呼。

　　“三舅，舅妈，路上累了吧？这是我朋友，温然。温然，这是我三舅，舅妈，还有小侄子浩浩。”

　　温然也礼貌地颔首致意：“叔叔阿姨好。”

　　三舅和舅妈打量着温然，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嘴上客气地寒暄着。

　　小男孩浩浩则只顾玩自己的小车，对大人的世界毫无兴趣。

　　本就局促的客厅沙发被三舅夫妇和他们活泼好动的小孙子占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缝隙都没有。

　　林絮有些歉意地看了温然一眼，快步走到靠墙的小餐桌旁，拉开餐桌旁的凳子：“坐这里吧，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温然依言坐下，目光安静地跟随林絮忙碌的身影。

　　林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喝水。”

　　“谢谢。”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烟火气。

　　这种拥挤甚至有点混乱的热闹，是温然生活里极少体验到的。

　　她从小住在宽敞空旷的大房子里，父母忙于事业，常年不在身边，陪伴她的往往是礼貌周到的保姆，物质上她从未短缺，情感上父母也尽力关怀，但触手可及的家的热乎气，于她而言是稀缺品。

　　“能用一下卫生间吗？”温然轻声问。

　　“啊，可以可以，这边。”林絮立刻起身，引着她穿过过道，推开一扇小门，“就在这儿。我家有点小……你别介意。”

　　温然摇摇头，语气真诚：“不会，挺温馨的。”

　　她走进卫生间，轻轻带上门，空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洗手台上，林絮的毛巾叠得方正，牙刷头朝上放在漱口杯里，旁边是简单的洗面奶和护肤品。

　　看着这些属于林絮的生活痕迹，温然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大学时光，飘回那个她和林絮短暂拥有过的家。

　　那时她们热恋期，学校严格的熄灯和门禁制度，以及林絮不时需要晚归的兼职，让温然萌生了在外面租个房子的念头。

　　林絮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理由很现实，她没钱分摊租金。

　　温然说没关系，她可以负担，但这个提议反而让林絮更抵触，她不愿意在金钱上如此依赖温然，那会让她不安。

　　后来在温然死皮赖脸的诱哄之下，林絮才勉强松口，但坚持要有所付出。

　　她说：“那我负责打扫，还有，如果你不想吃食堂，我可以做饭。”

　　于是，她们真的有了一个家。

　　林絮践行诺言，把小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她拉着温然去逛夜市的地摊，精心挑选了配套的情侣漱口杯、毛巾、拖鞋等廉价却可爱的小物件，然后都被她郑重地摆放好。

　　温然最喜欢的是和她一起去超市。

　　她会推着购物车，听林絮在旁边小声盘算。

　　“晚上做西红柿炒鸡蛋吧，鸡蛋打折。”

　　“这个排骨看起来不错，给你炖汤喝？”

　　那些时刻，推着半满的购物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手偶尔碰到一起，或是在冷冻柜前商量买哪种口味的冰淇淋……

　　温然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私密的仪式之一，她们像一对真正的小夫妻，为共同的生活采买、计划，然后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家，把冰箱填满。

　　租了那个小房子后，温然回自己家的次数骤减。

　　她迷恋和林絮挤在沙发上看电影，迷恋清晨醒来身边人的气息，迷恋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林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然？你没事吧？”大概是见她进去有点久了。

　　温然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对着镜子有些失神。

　　镜中的自己，眼眶似乎有些微红，她迅速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没事，马上好。”她应了一声，声音恢复平静。

　　林母做的家常菜味道很好，席间，她格外热情，不停地往温然碗里夹菜。

　　“来，然然，尝尝这个红烧肉，阿姨拿手的！”

　　“多吃点青菜，你们年轻人总在外面吃，不健康。”堆得温然碗里小山似的。

　　“够了够了，阿姨，真的太多了，您自己也吃。”温然有些招架不住热情，只能连连道谢，笑容里带着几分晚辈的腼腆。

　　林絮看着这一来一回的两个人，莫名有些好笑。

　　她忍不住出声打断：“行了妈，你让人家自己夹，碗都装不下了。”

　　一顿饭在热闹中和谐地吃完了。

　　放下碗筷，温然帮着林母收拾餐桌，她心里存着疑问：林絮的母亲，加上三舅一家，浩浩荡荡从老家过来，估计不只是来看林絮。

　　趁着收拾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问：“阿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在江城玩几天？”

　　“啊？”林母愣了一下，看向正在厨房洗碗的林絮，“絮絮没和你说啊？是她三舅，最近心脏总是不舒服，在老家查了两次也没个准信，就说来江城大医院看看，放心些。正好今天明天周末，就说带着浩浩也来大城市玩一玩，见见世面。”

　　温然也看向林絮，怎么没听她提起。

　　林絮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背脊僵了一下。

　　她迅速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出来，脸上堆起笑容，试图把话题岔开：“妈，一会儿吃完饭我先带你们去酒店把行李放了吧？我看你们带的东西还挺多的。”

　　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舅妈忽然开了口。

　　“啊？住酒店啊？絮絮，酒店干不干净的啦？我们家浩浩年纪小，免疫力不好的呀，外面床单被套不知道多少人睡过，我是不太放心的。”

　　林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尴尬：“舅妈，我订的是正规连锁酒店，卫生条件挺好的，都有定期消毒。”

　　那家酒店因为订的时间太晚，花了她近半个月的房租。

　　“哎哟，”三舅妈皱起眉头，并不买账，“我说就在你这里挤一挤好了嘛！客厅沙发也能睡人，再打个地铺，何必去花那个冤枉钱呢？”

　　“是啊絮絮，”林母也在一旁帮腔，但她更多是心疼女儿的钱，“你赚钱也不容易，别乱花。挤一挤没事的，以前在老家不也这么过来的？”

　　林絮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她看着小小的客厅，想象一下晚上这里横七竖八躺满人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不仅毫无隐私可言，她也根本无法休息。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温然忽然开口了：

　　“叔叔，阿姨，林絮这里确实小了点，大家挤在一起休息不好，如果实在不想住酒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母脸上，“可以住我那里。我住的地方有几个空着的客房，平时也没人用，打扫得很干净。”

　　林絮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然。住她那里？！开什么玩笑？

　　“啊？然然，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不行不行！”林母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阿姨。”温然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正好我周末也没什么事，而且，我那儿离市中心和几家大医院都不远，交通方便，要是去看病或者去逛逛，都省事。”

　　林絮看着温然平静的侧脸，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