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有钱，而且快死了》来杯葡萄汁

2、楼梯，高中

　　第二天下楼时，虞晚照遇到了晨跑回来的叶桴生。晨光中，他的肌肉形态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带着在运动中被充分激活的力量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汗，反射出太阳的金光。这样一个人，竟然得了绝症。
　　虞晚照自从昨天在他家看到那张病历单，心里就没有停止过这样的感触。她才二十三岁，见过的死亡很少，同龄人的死亡更少。以至于从昨天到现在，她心里对这件事都抱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还这么年轻，更何况，还很有钱，就这么死去，也太可惜了。
　　虞晚照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惋惜，连昨天一起去吃午饭的时候，都特意提前查了肺癌的食物忌口，临时改了一家粤菜馆。
　　叶桴生倒是一直表现得很自然，举止温和有礼，不再有一开始那种非常低气压的样子，几乎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身患绝症的人了。

　　眼下，虞晚照既然看见人，自然是要打招呼的。她本着对病人的关怀之心，一边笑着说“早”，一边加快脚步往楼下走去。
　　却不知怎的，突然踩空了一阶。
　　就在虞晚照暗暗叫苦以为自己要喜提23岁还不会走路成就时，她落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男性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下子将虞晚照从头到脚全浸湿了。
　　他的手臂有力地环绕着她的肩膀，她听到他的胸膛里心脏快速的跳动声，仿佛一曲热情洋溢的急板。她几乎能看到舞池里一对生疏的舞伴，在这样急迫的音乐下慌乱地踩到对方的脚——
　　“你怎么样？”

　　这四个字几乎是被吞在一起发出来的，冷淡的声线配上这样的急切，别有一番反差。
　　虞晚照抬起头，刚想跟他说谢谢，视线里却意外撞入一枚红色的胎记，小小的蝴蝶，藏在耳后，似要振翅飞入衣领后的隐秘空间。

　　“我……没事。”她总觉得这个胎记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谢谢你啦，救我小命了。”她笑着感谢，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胎记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地将她放下来，又蹲下身，手指隔着裤子按着她的脚踝稍微用力揉了一下，仰头问她，“这里疼吗？”

　　虞晚照感觉有点别扭。这个动作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好像有些太亲密了。她说不疼，又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幅度并不大，但足够那一截脚踝从他的手中脱出。
　　叶桴生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当，站起身时脸都白了。他下意识想要回到令她舒服的距离，却忘记了自己此刻还在楼梯上，整个人上身往后一仰，几乎又要摔下楼去。

　　虞晚照急忙伸手去拉他，却没赶上，所幸台阶也只剩下最后几级，叶桴生跌跌撞撞退了几步，终究还是背撞在单元门上站稳了。
　　“砰”的一声，听起来挺疼的。

　　叶桴生的脸刚白又红，似是懊悔自己此时的失态。虞晚忍了又忍，终究还是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优雅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来到他身边，问他，“还好吗？”
　　他撇过头去，“嗯。”

　　她假作关切，“痛不痛呀？”
　　“……不痛。”
　　虞晚照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良心，发现余额还是不够她住嘴，“唉，不知道扭到脚了没有。”

　　兴许是这句话里的调侃实在明显得藏不住了，叶桴生终于扭回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对她的控诉。
　　虞晚照识时务，见好就收。她笑着退后一步对叶桴生道，“没事啦，我会帮你保密的，不过你也得帮我保密。这么大的人了，在楼梯上摔一跤还真挺丢脸的，是不是？”

　　叶桴生的心跳莫名快了少许。她还是这样，喜欢试探别人的边界，然后又漫不经心地道歉，其实下次还敢。
　　他垂下眼睫，“……好，那我们就互相保密。”

　　虞晚照到公司时还在想叶桴生耳后的蝴蝶胎记，但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很快组长来给她派发新的工作任务，她只好把那只小蝴蝶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是越想不起来，她心里就越惦念。直到跟同事吃午饭时，她忽然没来由地灵光一现。
　　“啊，是他！”

　　同桌的唐蓝被她吓了一跳，“什么ta啊？”
　　“没事没事，就是想起一个人。”
　　她想起来了，见到那枚蝴蝶胎记时的情景。

　　那时虞晚照刚高考完，回学校收拾东西，一个人待在教室里。有一个人来她班上找她，脸红着向她递上了一封情书。
　　她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具体长相，但记得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因紧张而蕴着层水汽，看向她的眼神像柔软的丝绸，褶皱间藏着幽深的情意。

　　她当时为这一个眼神而心动，几乎就想要不理智地收下这封情书。可是，
　　“我有男朋友了。昨天刚谈的。”
　　她抱歉地对他说。

　　他的忐忑与羞涩一下子像玻璃瓶一样被打碎了。手指攥着那封薄薄的情书，几乎要不自觉将它撕破。虞晚正想着要不要抢救一下它，那位同学却已经回过神来，匆忙地将情书收回，
　　“对不起，我没有想打扰你……我不知道你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他看起来快哭了，只是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强忍着。
　　虞晚照也觉得自己确实有错，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那么爽快地答应别人的恋爱请求，应该在高考之后先办个男朋友招标会，给以充分的消息传递时间和竞标时间，确保有意愿的候选人都能公平竞争。
　　但她头都点了，手也牵了，交往第二天就分手也实在太欺负人了。

　　虞晚照正为难着，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下他，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来电显示：男朋友。
　　“啊，是我男朋友的电话。”
　　她本来想挂断，又觉得在表白对象面前挂断现男友的电话，是不是也太渣了？但接起好像又很戳眼前人的心。不管怎样，好像还是男朋友重要一点，她索性接起了电话。

　　对面的人问她在哪。
　　“我在教室呢，在收拾东西。”
　　又说要过来找她。
　　“你不用过来吧，我已经快要走了。”
　　但对方坚持要来。

　　“晚照同学，麻烦你帮我实现一下接女朋友放学的梦想吧~”
　　……听起来很刑很变态的样子。
　　“那好吧，我在教室等你。”

　　叶桴生此时在家中，也重新翻出了那封情书。他有过很多次想丢了它烧了它，也有过很多次在想念她的时候重新找出它。他一看到它，就想起那次失败的表白。可一想起那次表白，他也会自然而然回忆起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她的男朋友打来电话。偏偏在她刚刚拒绝了自己的时候。那简直是一场雪上加霜的羞辱和难堪。
　　他很想逃走，又很想看看她的男朋友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想知道她会怎样和男朋友相处。会对那个人笑吗？会用她漂亮的眼睛注视他，耐心地听他说话。会挽住他的手臂，允许他和她十指相扣。

　　理智告诉他，你该走了。趁着她的正牌男友还没有来，趁这一点时间，你该灰溜溜地逃走了。
　　但他迈不动脚步。此刻离开她，好像就是真的从她的人生中退场了。
　　可是教室外，有脚步声渐渐传来。也许那就是她的男朋友。他会看到自己站在这里，手中拿着想要送给他女朋友的情书。他会生气，也许会把我揍一顿……如果我被打伤到进医院的程度，她会因此来看望我吗？

　　就在叶桴生幻想着在医院见到虞晚照的可能性时，女孩却做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将他拉进了教室后侧的工具间里。
　　工具间里堆放着很多纸盒，还有值日用的卫生工具。留给人站的空间非常狭小，何况他们是两个人。
　　他背靠在墙壁上，女孩就贴在他的身前，他们的身体之间仅有一丝缝隙。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撑在了他身上，令那一片肌肤不受控制地缩紧。
　　她却根本没看他，侧头听着外面的动静，夕阳的余晖从工具间的小窗户里透出来，笼罩在她毛绒绒的发顶，她的纤长的眼睫一眨一眨，好像扑扇的蝴蝶翅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教室的门口。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过速。他的大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算什么？偷情吗？抓奸吗？为什么要将我拉进来，他的思维有一瞬间的卡壳，他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她是怕她男朋友看到我生气吗？

　　他听到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一道清澈的男声略带疑惑地响起，“晚照？”
　　是她男朋友来了。

　　叶桴生几乎能想象那个人此时的心情。他一定感到很奇怪，明明女朋友刚刚还在电话里说她在教室，怎么这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此刻正跟自己挤在狭小的工具间，自己的身体正在因她的手掌的触碰而不可控地颤抖着，颈侧甚至能够感受她湿热而可爱的气息，像一只小仓鼠在一下一下地抓挠着他的心脏。

　　叶桴生克制地吐出一口气，随便吧，他已经放弃了抵抗。
　　下一秒，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工具间内响起。他一瞬间就猜到，那是她男朋友在给她打电话。他听到那道脚步声迟疑着往这边走来。
　　他不敢想象她男朋友看到两人的样子会暴怒成什么样。如果那个人要动手，他自己无所谓，随便他打，反正是自己有愧于心。可是如果那个人迁怒虞晚照呢，她是无辜的，她只是被人表白了而已……

　　身前的女孩忽然微小地挪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按断了电话。
　　虞晚照抬起头，手指微微抵在嘴唇上，对叶桴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她踮起脚凑到叶桴生的耳边，清甜的香气一下子捕捉了他，她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响起，
　　“谢谢你喜欢我，下次记得早点来。”
　　耳垂被柔软的物什轻轻触碰，直到她拉开门走出去，他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她的嘴唇。

　　他听见女孩带笑的声音，“你催得好急啊，从你喊我到打电话还没有一秒钟呢。”
　　她是故意亲他，还是只是不小心碰到？

　　另一个男声响起，“你竟然故意躲起来还不应我，太过分了晚照同学。”
　　晚照同学。他心下酸涩，多亲昵的称呼，他只能喊她虞同学。
　　“那怎么办，那你生我气吧。”
　　他都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一定是笑盈盈的，眼里的捉弄毫不掩饰，却还让人觉得这是她与你亲近的表现。

　　下一秒，果然听到那个男生说，“我努力了，可是对你生气不起来啊。怎么回事呀晚照同学，你是有什么黑魔法吗？”
　　“路延你平时都看的什么，才会满脑子都是黑魔法这种东西啊……”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被留在工具间内的叶桴生却迟迟没有走。
　　他先是想，她果然喜欢的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又想，她说了我可以下次早一点来。
　　她的温度，眼神和话语不断侵袭着打断着他的思绪，令他根本无法流畅地思考。

　　他因她的靠近而欢欣，紧接着又为她与男朋友的亲昵而苦涩。
　　他抬起手，能触摸到的只有空气。
　　虞晚照已经离开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影。她的温度和香气逐渐消失了，夕阳也很快沉没只剩下黑暗。

　　叶桴生久久停驻在这个小小的工具间里，直到闭楼的铃声响起才终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