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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向死回生 对窗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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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安定侯府的管事来报,刘老封君去啦!”
安定侯爷的小儿子挥霍无度,近来听了一西域皇商的主意私自挪用军款,即刻捉拿下狱了。贺都察带兵抄了安定侯府,查封了偌大的省亲别墅,还在别墅内发现了江南的私盐,此乃重罪!刘老封君在宫门前跪了许久也保不住孙子的性命,一口气没喘上来便闭眼了。
元春递了信来说道,宫中贵妃为幼弟求情被禁足且请了数次太医,圣上没有免除安定侯府的罪责,反而把安定侯府一系男子流放充军了。言语间多是遗憾庆幸,叫王夫人泪如雨下,她只愿所生儿女有出息,将来给她挣一个一品诰命夫人来,可若是行差一步危及性命却什么都不算了。
送信的内侍又恭敬道:“娘娘病了一场,宝二爷进宫不便照应。还有一事儿,三姑娘的书局那头可有好的诗集?京中许多人都传开了,皇后娘娘也看过几篇诗作,若是姑娘们还有便送进宫里来些。娘娘心里很惦记家中的,只是不便侍奉在老封君身边。”
贾母忙道:“娘娘抬爱,小孩子家家这样的物什只管打发人来取便是。”贾琏悄悄塞了鼓囊囊的荷包,内侍收了便骑马一路回宫。
待四下无人,贾母抱着手合目叹道:“哎,那时我早知道她来的不简单。咱们家建了省亲别墅,门头都保不住了,她们家可是有封号的正头贵妃啊……”密友登门其心不善,可行到老年半身入土,贾母感慨良久说道:“早些去了也好,省得日后受罪。哎,好在妇人和孩子平安无事,能长大便好,往后说不定还能见父兄一面。”
鸳鸯奉贾母之命包了一包银子塞给赖大家的,等天黑了再悄悄送去安定侯府的管事奶奶手里,毕竟相识一场。赖大家的恭敬接了银子贴身放好,自去做事了。
夏花退绿草依旧,残阳落青山如故,秋风起燥热升腾,涟漪平锦鲤犹藏,鹦鸟双飞蝉音渐消,孤雁嬉笑不见杜鹃。黛玉吃了半盏燕窝粥,琥珀接了碗取水来漱口,她环顾四周道:“紫鹃还没回来?”
琥珀仍笑着安抚道:“不妨事,许是紫鹃家里人来寻她呢。”黛玉抬眼看她,又看袭人在一边默不作声,她轻声道:“你不必哄我,宝玉这几日没来,紫鹃又不在,到底是什么事儿?”黛玉心中慌乱,生怕紫鹃叫人拉出去打死了,连忙起身追问道:“她在哪里?可还好?”
黛玉久坐忽地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欲倒,袭人忙上前说道:“是宝玉,宝玉生了痴病,只得叫紫鹃去了。”她扶着黛玉坐下,缓缓说道:“咱们都晓得宝玉那个呆性子,他脾气一上来便是全家不得安生,这会不知道谁又说到他身上了,又是哭又是闹,只是没摔命根子罢了!”黛玉握住她的手腕道:“可是真的?大夫如何说?”
袭人摇头道:“我倒是不清楚,只听得吃了两回药,许是大差不差了。”晴雯走进来,笑道:“不妨事了,碧痕遣了小丫环来说快好了,只是还要再借紫鹃几日呢。嘿,我听着他这么大人了,还哭许多回,羞羞羞!”
黛玉面上微红道:“你这张嘴啊,若是出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我不理你,你出去寻乐子去。”晴雯嘻嘻笑着,贴着黛玉坐下道:“姑娘疼我,我心里知道的。”黛玉心头那点没能见到宝玉的担忧散去,伸手去挠晴雯腰间,逗得晴雯东躲西藏,琥珀只在旁边看着她们笑。
袭人端了半碗燕窝粥出去,打起帘子便听到外头跑动,她有点好奇便往外面去瞧。守门的一个婆子与她同行,原来怡红院又叫了大夫去,应该是宝玉又发作了。袭人默默压下一件事儿,只当做不知道。
“哎哟,哎哟——”
宝玉抱住脑袋疼得在床上打滚,这一番闹腾起来人仰马翻,便是吃急效药丸灌酸苦汤汁也无济于事。麝月又叫人悄悄请了府上两位大夫去,可任凭如何看诊了,皆是好转缓解的迹象。宝玉猛敲后脑勺,强撑道:“不碍事儿,过两天便好了。”
反复抽离填塞的精气魂魄,思绪和回忆都被压实了,宝玉也觉得是好事儿,若是像往前一般昏死过去不知生死,叫外面的人怎么传呢?更何况还有心怀诡计的人就等着他不成了,好趁机求娶黛玉呢!
李纨来瞧了宝玉一次,没一会便叫平儿急急地喊去了。麝月找了玻璃问了才知道北静王妃去了,宝玉闻此更是每日都强打力气爬起来坐一会,生怕四面漏风的怡红院传出去他命不久矣缠绵病榻无法起身的消息。
这两日黛玉精神恹恹,袭人叫雪雁去请大夫,雪雁拿了帕子拐过来便看见两位大夫了,她忙上前把人请去潇湘馆。黛玉坐在桌边才喝了两口粥,心有疑惑道:“怎地这么快?”琥珀还未出声,刘大夫便拱手道:“我二人从怡红院过来。”
袭人笑道:“这个天有些伤寒头痛的,也是常事儿。”黛玉却道:“宝玉如何了?”李大夫斟酌片刻,说道:“哥儿的脉象有力,可头额处疼痛难忍,我等学艺不精未能查明。”
手边的青瓷白碗顺着绣花衣袖骤然后缩,翻滚在地碎成七八块。袭人忙请了两位面面相觑的大夫出去,雪雁吓得捂住耳朵,黛玉却充耳不闻,话语隔在嘴边,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晴雯上前忙着拍背揉胸,几个急促呼吸间,黛玉将刚吃的粥全吐个干干净净,几乎连胃里的苦水也要呕出来了。她双目噙泪眉间紧蹙,抬头看琥珀,说道:“你们还瞒我,不如一条带子勒死我,大家干干净净一起去。”
琥珀哭道:“林姑娘,不是我们不说,老太太哪里忍心你着急?便是宝玉自己疼死,也不舍得叫你为他病一场啊。”黛玉咳了半晌才渐渐平息,她坐在榻边漱了口,又道:“他如今是何模样,起不起得来身,你们不许再遮掩,一一说来与我听。”
天色如墨染,圆月似银盘,流萤成星子,山峦若泼画。竹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银霜蔓延上静谧的地面,院里的花香伴着带过的清风勾勒着婀娜的身形,透光的烛火晃着目眩的朦胧增添了几分神迷的幻想。
几声不可轻易听得的剥啄声投在窗棂上,宝玉顿时警觉起来,忙喊道:“麝月,取水来!”房里的丫环一个也不在,陪侍在榻上的紫鹃也不见了,宝玉倒在床上拿被子捂住自己,生怕叫什么鬼神捉了他去。他蜷缩一阵又想到,他如今怕什么?便是无常来了也要争论一二!
宝玉寻思至此,掀了被子翻身坐在床边,咬牙故作镇定道:“谁在外面?”
窗上透出白影,红绿装扮的小人跃然灯火之间,头、身、臂一下一下地挪动着往前,模样甚是得意。而后水声哗哗地落在碗里,小人傲然的神气散去,低头匆忙又费力地取了红底莲花模样的油纸伞出来,作势要打伞。
忽地,对面冒出一个青白衣裳的小人,红绿的小人一顿,喜滋滋地上前把伞送去。紧接着,历经重重磨难仍不离不弃的动人故事《白蛇传》慢慢展开在宝玉面前。
忽明忽灭的灯影叫起伏的心情随着白娘子一道焦急哀伤失落喜悦,不甚熟悉的嗓音却叫宝玉愣在原地,双手颤抖嘴角绷直,眼中闪动着泪花。
一曲奏罢,黛玉两只手各拿了一个小人挥一挥,忍不住将它们拢在一起贴着。雪雁笑嘻嘻收了装水的大海碗,晴雯摆手喊走了作乐奏曲的技人,连带着一干人都站在不远处等候。
黛玉拿起一大红一青绿的小人贴近窗子晃了晃,宝玉忙锤了锤脑袋奔过去,隔着窗子轻敲两下回应。
“你身子好些了不曾?”
黛玉听着他急切的声音带着嘶哑,两行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她立刻拿了帕子轻拭,说道:“好多了。”宝玉松了一口气,又道:“你放心,我不碍事。这会子凉,你可曾带了手炉出来?”黛玉微微摇头不作声,点点窗棂抿唇欲泣。
宝玉勉强笑道:“我这儿备了两个,你拿去暖暖手。你放心,我当真没事儿,过两日便好了,到时候亲自送了紫鹃姐姐回去,咱们还好说说话儿。”他心中思念至极,又恼自己瘦得不成样子、擦洗也马马虎虎,只能对着窗子痴痴地看着倩影解相思。
黛玉凑近些,手指在窗上轻轻画着脑中的英俊模样,眼底一片温情。宝玉则扑在榻边,借着光影描摹着投在纱上的纤细身影,口中轻声呢喃着缱绻的话。黛玉心有所感面色微红,缓慢停留等在原处。
很快,宝玉的手指尖触到一点温度,熟悉的暖意冲入躯体,喜得他泛起整圈涟漪回荡在心间。二人皆知心意绝无改变,纵使世事纷争也不能间离。
霜寒渐起夜幕低垂,人迹稀少虫鸟皆无。在潇湘馆分明有许多话想要言说,眼下除去啜泣声,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守门的婆子立在一旁等候了许久,黛玉哽咽说道:“我这就去啦!你定要好生保重身子。”她说着把皮影人留下递与紫鹃,狠了狠心起身离去。
宝玉忙道:“我省得。你记着回去便叫袭人取了姜汁牛乳略喝两口,如此也睡得安稳些。”黛玉别过脸去不答,捏了帕子轻咬手指遮面,顺着游廊往外走去。
宝玉只看见人影晃动,忙顺着脚步声追至门口,透过门帘看黛玉越走越快,他的心口疼得厉害,堪堪忍下去的头痛也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宝玉没撑住身子软在门边,麝月紫鹃搀了他的手臂,起身之间又吐出两大口淤血。
麝月进来便见他侧躺着朝外伸手,不住地喊着:“林妹妹,林妹妹……”
紫鹃捂了嘴险些大喊出声,宝玉挣扎着起身,一把覆上她的手背,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悄悄收拾了。”麝月包了两包泪,脑中想着自己的千百种死法默默擦除了污迹。
宝玉重重呼吸几个来回,倒觉得胸口的淤堵好了许多。没等他放下心来,眼前骤然一黑,幸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边黛玉含泪出了怡红院,等婆子关门后又坐在外面的大石上伤感呜咽起来,哀容悲戚,鸟雀犹伤惊飞向月去,花草低垂丧气落残红,袭人与晴雯如何劝解也无动于衷。
等到月色寒凉万籁渐寂,晚风过衣袂沉,雪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黛玉止了泪,接过晴雯手中的琉璃灯,轻声道:“回去吧。”
几人踏着月辉笼罩的沙石路往升腾的薄薄轻雾中走去,夜幕中的一颗星子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