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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堪 以更加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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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区导声音里的郑重,沈杺姿用力地点了下头。
回到车上,沈杺姿听到张岚难掩激动的咋呼声。
张岚神秘兮兮地凑到叶笙跟前,“区导说要带姿姐去见投资方,是不是说明他很看好姿姐啊?其实我也觉得今晚姿姐演得很好!”
叶笙合作过的艺人不少,自然不会因为导演带艺人去见投资方就欣喜若狂。
在这个圈子里,“见投资方”的水很深,可能是导演真心赏识想给艺人铺路搭桥,引向真正的机遇;也可能只是导演的套路,为了安抚幸苦拍戏的演员而抛出的体面话;甚至,还可能是投资方借机“验货”、挑选“潜力股”布下的陷阱。
叶笙头也不抬,语气沉稳:“先不要高兴太早,今晚让化妆师过来给杺姿化个淡妆,弱化一下她那攻击性的长相,免得让人觉得表现得太刻意,等摸清对方意图再做打算。”
在这个圈子呆久了,沈杺姿深谙其中门道,知道叶笙的顾虑不无道理,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
白天将要拍的一场戏着重在男主选拔飞虎队的过程,不用沈杺姿出演,她心情放松了不少,一觉睡到中午。
本来打算在港城街头巷头转转吃点小食,但叶笙不让。
一来怕她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后在宴会上闹肚子,不仅失了仪态,还可能错过社交机会;二来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宴会上的美酒菜品都是精心安排的,如果提前吃撑,到时提不起兴致,哪怕只是少吃几口,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挑剔,显得对投资方不够重视。
最后,沈杺姿只吃了一小块牛排,就被张岚带过来的化妆师按在了化妆镜前,开始上妆。
她底子好,又睡了个好觉,昨晚的苍白疲态褪去大半,皮肤重新透出细腻莹润的光泽。化妆师没作过多修饰,薄薄上了一层粉底,用通透的妆感留住这份天然的鲜活,又在脸颊两侧点缀一圈杏色腮红,唇上抹了层浅色系的唇釉,最后将头发束成贴头皮的丸子头。
几处不经意的色彩调整,恰到好处地把她眉眼间过于夺目的明艳收拢柔化,显露出一种憨然天真、不设防备的清纯。
张岚忍不住惊叹,“姿姐可纯可媚,怪不得区导要选你出任他封山之作的女主角。”
沈杺姿谦虚地笑了笑,“你这么说,搞得我压力更大了。”
既是名导的收山之作,如果自己的演绎没能为他赢来一两个奖项,岂不是辜负了老人家一番心血。
“别皱眉了,一会进去,要保持笑容。”叶笙拉了拉沈杺姿的衣袖,示意她已经到了。
宴会设在中环一间酒店里。穿过一道鎏金格栅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一整片用金箔拼贴出繁复图腾的穹顶,千万颗水晶与琥珀交织而成的吊灯如云絮般悬垂而下,璀璨的光芒倾泻四周,将整个空间浸染在流淌奢华的金辉中。
“来了?”区日正走了过来。
沈杺姿左看右看,也没见剧组其他人,再看周围人头攒动,男的穿得衣冠楚楚,女的穿得花枝招展,里面不乏有常年跻身福布斯排行榜前几百的商贾、港台内地顶流明星,还有像她一样奋力往上爬、几线开外的小演员。
显然,这不止是一场宴会,更是一张踏入上流社交圈、结识名门显贵的入场券。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里面的人纷纷往外面挤去。
沈杺姿不明所以,被人潮推搡着向前,等回过神来,双脚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
外面停了不少跑车,各式各样的品牌和颜色看得她眼花缭乱。
参加这场宴会的人,果然大多非富即贵。
一辆蓝红色帕加尼在她面前不远处倏然停下,几个门童小跑着下去迎接。保镖从外侧拉开车门,一个穿着花格子T恤、黑红撞色牛仔裤的男人跳了下来,动作张扬。
“是区泽申!这身行头,好酷。”
“帕加尼Huayra Roadster BC,全球就四十台,我问我爸要过,但他说太费钱了不肯买。”
“我也看中了这款,落地将近四百万美元,没舍得入手。”
“等等,车上怎么还有个男人。”
“我天,这张脸……简直帅的犯规。”
“一张帅脸后是一张更帅的。”
议论声沸沸扬扬,沈杺姿被吸引住目光,凝神看去。区泽申下车后,另一侧车门也被外侧的保镖打开。
区泽申目测一米八五上下,但随后下来的男人比他还高了近半个头。黑皮革夹克敞着,露出里头的白色T恤,肩线阔而平直,工装裤裹出近乎凌厉的颀长身形,皮靴每踏出一步,都像精准踩在人的心脏上,带来不容置喙的压迫。
周遭的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不少女孩更是激动得发出压抑的尖叫,见到大明星似的。
“这位是谁啊,好有大佬范。”
“是傅鸩贤,港仔集团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这几年风头最劲的那位。”
“听说好多国际大牌想请他当模特,都被拒绝了。”
熟悉的名字,却是预想不到的成就……
沈杺姿下意识想要低头,但男人的视线却比她快一步移了过来。
帕加尼的前置灯恰好横切过他身侧,男人梳着利落的黑短发,露出高耸的眉骨,光影交错的明暗间,细腻如绒的蜜色皮肤勾勒出深邃冷硬的五官,漆黑的瞳仁里不见半点波澜。
记忆中的那张脸渐渐与眼前这张脸重合,又好像渐行渐远。
十年过去,傅鸩贤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恣意,沉淀出一身刀剑入鞘般的内敛稳重。
四目交错的刹那,沈杺姿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脱出体内,想逃离,身体却被钉住了般,抬不起脚。
但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顿了一秒后就平淡地挪开,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跟陌生人偶然的交汇。
倒是他身后的区泽申,用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会沈杺姿,步伐飞扬地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区日正面前站定。
“爹地。”
傅鸩贤也走了过来,语气恭敬:“契爷。”
区日正眉眼带怒,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你地舍得返嚟了咩。”
(你们舍得回来了吗?)
“系啊,我拉埋贤哥亲自飞意大利揾个厂家,人地畀面贤哥先肯卖,呢部跑车系绝版尾货,超多富豪争崩个头。”(是啊,我拉上贤哥亲自飞去意大利找厂家,人家卖面子给贤哥才肯卖,这部跑车是绝版尾货,超多富豪抢破头。)
沈杺姿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见区日正笑呵呵地指着两人跟她介绍,“区泽申,我儿子。这位是我干儿子,傅鸩贤。他们都是我这部电影的投资人。”
见她有些茫然,区日正解释:“他俩的公司根基在港,也难怪你不认识。阿申呢,自己有间影视公司,今年才开始同大陆这边合作拍电影。阿贤就更厉害了,他搞餐饮集团的,不止在港,在欧美的华侨圈里名头都很响,这两三年慢慢往内地发展,也有往影视圈发展的意向。”
沈杺姿没说话,其实她对港仔集团并非一无所知,这个品牌在华南三省,尤其是毗邻港城的鹏城和花城还是有一定的分量。过来拍戏时,她见到好多商场都有他们的堂食分店,里面人流量不少。
最直观感受到其资本的,是两年前合作的剧组里的女主演,凭借拿下他们的代言,据说以逼近九位数的代言费,直接跻身一线咖位。
只是没想到,这个集团的老板,竟然是傅鸩贤。
往事还历历在目。
“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但只要是我有的,都能给你,包括命。”
“所以,求你了,不要离开。”少年比她高了一个头,却躬着身,收敛起平日的桀骜不驯与她平视。
诚挚清朗的少年音此刻还在耳边萦绕。
彼时,她一脸鄙夷,“你不看看你是什么出身,大角咀生,大角咀长,港城数一数二的穷地方。再看看这间屋,唐楼旧得发霉,你不过一个给人看场、打下手的古惑仔,自己都养不囫囵,你拿什么养我?等你买得起中环一层楼,再来说在一起的话。”
经年而过,他站在顶峰。这样的颜值配上这样的身家,注定是无数名媛淑女趋之若雏的男人。
她却从云端跌落,摔个粉碎——父亲生意破产,母亲因此轻生、父亲自杀未遂成了植物人,真正的家破人亡。而她在娱乐圈打滚数年,仍在十几线里苦苦挣扎。
沈杺姿自惭形秽,低着头,压根不敢抬眼看人。
区泽申却当她害羞了,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温和:“沈小姐,何必低头呢?明珠蒙遮,可是暴殄天物哟。”
这是夸她好看的意思。
“正经点。”
区泽申身侧的人开了口,低哑的嗓音勾得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沈杺姿不自觉地抬了头,再次撞上了傅鸩贤的目光。
他的眼神像冬日的雾,透着股寒意,仿佛要将人隔开千里。
“见过了。”
“啊,你们见过?什么时候?”区泽申和区日正都惊讶地看着他。
“不记得了。”傅鸩贤盯着沈杺姿,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小姐记得吗?”
沈杺姿快要脱口而出的“十年前”被哽在了喉咙里。
对方似乎有意要摒弃那段过往,她没必要自讨无趣。
于是,她摇了摇头,眼睫垂了下去,掩住了所有的思绪。
“咔擦。”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是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沈杺姿抬起眼,看到傅鸩贤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唇间。火苗蹿起,将他的英俊的眉眼照亮了一瞬,又倏地熄灭。他将烟凑近火苗,狠狠吸了一口,又仰头缓缓吐出一圈灰白的烟雾。
沈杺姿有片刻失神。这样不羁的举止,倒是让她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她用余光偷偷看人,想要查探几分真实。
烟雾袅袅升腾,渐渐将他的面容笼罩,里头的情绪更加看不清了。
烟草的辛辣气味也迅速在空中弥漫开来,她被呛到,忍不住咳了一下。
傅鸩贤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隔着缭绕的烟雾,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而后往下,与她对视。
那眼神很深,似在审视,又像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
半响后,他笑了一声,跟他的嗓音一样,低沉得没有温度。
“抱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烟草熏过的质感,“没想起沈小姐好像不能闻烟味。”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要熄烟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弹掉身上的烟灰。
区泽申和区日正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出声,似乎察觉出了这微妙的暗流涌动。
“没关系。”沈杺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是没想起,还是故意,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傅鸩贤眼神莫测地看了她一下,又狠狠吸了口烟,但这次,他把烟雾缓缓吐向另一侧。
但沈杺姿觉得,与其说是顾及到她,不如说是以一种更加刻意、疏离的姿态来划清界限。
这样的重逢,实在预料不及,又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