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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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澄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切明明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她像往常一样在宿舍里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从入学第一年就存在的裂纹还在老地方，窗外的晨光灰扑扑的，三月的天就没敞亮过。
季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往对面的方向望了一眼，许嘉的遮光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起身下床，脚在半空中晃了晃，踩进拖鞋里。
湿乎乎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一团黏糊糊的蓝绿色半透明胶状物，正顺着她的脚趾缝往外溢。季澄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秒，就冷静地把它甩了出去。
啪。
那团东西糊在了对面的床柱上，颤了颤，继续安详地蠕动着。
季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最后她选择了最朴素的一个：“这谁的史莱姆？”
宿舍里没人理她。许嘉的遮光帘纹丝不动，隔壁床林栖的呼吸声均匀，斜对面拾焕珏的手机屏幕亮着，人还没醒，屏幕上一只像素小人在自动跑图，挂机挂得理直气壮。
季澄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拖鞋。
行吧。
那团史莱姆已经从床柱上滑下来了，正在过道中间摊成一张懒洋洋的饼。
她没在意，径直出了寝室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没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季澄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左边是412的房门，右边是413的房门，墙上的消防栓还是那个消防栓，连消防栓上贴的小广告都没换——“考研包过，不过全额退款”，下面被人用黑笔补了一句“包过的话我早去考公了”。
一切正常。
季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走廊的地砖是那种老旧的灰白色水磨石，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些磨得发黑，缝隙里嵌着永远拖不干净的灰。此刻那些缝隙里嵌满了碎豆腐渣一样的暗红色液体，张牙舞爪的像是魔鬼的画像。
“这谁把枸杞水洒了？”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圈，没人回答。
季澄绕开了那滩枸杞水，踩着旁边干燥的地砖继续往前走。路过消防栓的时候，她余光瞥见玻璃柜门上映出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子歪到了一边，拖鞋穿反了，左脚穿的是右脚的鞋。
季澄低头看了看脚。
确实是反的。
她蹲下去换鞋。殊不知消防栓的玻璃上映出她身后走廊的倒影——
地上暗红色的液体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它们铺满了半条走廊，正在向上攀爬，沿着墙壁、沿着门缝、沿着消防栓的柜门边缘，像无数条细小的饥饿的蛇。时空有一瞬的扭曲，又在下一秒恢复原状。
【■■■批注：已修正。】
季澄一无所觉地换好鞋，站起来继续往洗漱间走。
洗漱间的灯是坏的，只有靠窗的那个水龙头上面有一盏不知谁放在那儿、供大家使用的酷毙灯。灯的一头已经发黑，另一头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一种滋滋的电流声，把整个洗漱间照得惨白。
季澄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她赶紧换了个方向拧，等着它变凉。
水落在手背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透明的，没问题，但落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像水，像是什么黏稠的东西，每一滴都沉甸甸的，落在手背上会短暂地停留一下，再顺着手指滑下去。
季澄厌恶地把手缩回来，甩了甩。
水珠被甩到洗手台上，啪嗒啪嗒地往下淌进水槽里，白瓷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她没在意，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没睡醒的茫然，嘴角还有牙膏沫。她低头漱口，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慢了半拍。
准确说，是镜子里的自己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而她已经抬起头了。
季澄含着满嘴的泡沫，跟镜子里那个低着头的自己无声对峙了两秒。
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抬起头来，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脸上的，瘆人的弧度。
季澄吐掉泡沫。
“镜子该擦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走廊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暗红色的液体，地砖干干净净，缝隙里的灰还是那些灰。消防栓的柜门上映出她走过的身影，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延迟。
季澄推开412的门，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扑面而来。甜的、腥的、暖的，混在一起，像夏天忘了扔的垃圾，又像刚拆封的塑料玩具。
许嘉的遮光帘终于拉开了，她坐在床上，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是每天早上准时推送的晨间播报。
“……今天是2月30日，星期二，天气阴转多云，最高气温……”
许嘉坐直了身体，“2月30号？这播报搞什么，2月哪来的30号，太不专业了吧。”
季澄踩着梯子往上铺爬，头也没回：“可能系统bug了吧。”
许嘉嘀咕了一声，把音量调小了些。
“……全球多地报告磁场异常，据国家气象局监测数据显示，今日凌晨三时十四分至三时十七分，所有板块同时出现地磁波动，波动峰值达到历史记录的百分之三百七十。多国科研机构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目前原因不明。”
“……北美西海岸多地居民报告目击不明生物，当地媒体报道称，某沿海城市出现大量发光胶状体，直径约十至十五厘米，呈半透明蓝绿色，当地海洋生物学家表示，该物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海洋生物分类。同时多岛附近海域渔民报告，渔网中打捞出大量同类物质，触碰后会导致皮肤出现短暂麻痹感。目前北美多州已发布沿海区域出行警告。”
许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匪夷所思，“这说的都是什么？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国境内，■■市■■■第十条街区自昨日晚间起实施交通管制，据市■■局通报，该区域发生多起人员失踪事件。截至发稿时，失踪人数已上升至十一人，其中包括三名职业高中学生、两名在校大学生，以及六名周边居民。警方表示，目前正在全力搜救，暂未发现失踪人员踪迹。”
季澄爬上上铺，把折叠桌支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论文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关掉的地方，第二章第一节那段怎么改都降不下去的重复率标红让她头痛。
许嘉终于忍不住了，将音量放大了一些，机械女声在宿舍里清晰起来：
“南美某国首都郊区出现大规模生物异常迁徙，数以万计的鸟类同时飞离栖息地，当地居民拍摄到画面显示，鸟群在空中形成规则的几何图案，持续约四十分钟后散去……”
许嘉按掉了播报。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一脸无语地看向季澄，“磁场异常、发光史莱姆、多人失踪案、鸟群摆阵……我平时听的晨间播报都很正常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季澄盯着论文屏幕，随口应了一声：“可能他们编辑今天没睡醒。”
许嘉翻了翻手机，“我听了两年了这个频道，从来没这样过。你看这日期都播成2月30号了，这是人能犯的错吗？”
季澄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窗外灰扑扑的晨光落在她手背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
“你说……”季澄声音懒洋洋的，“咱们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许嘉没听清：“什么？”
“我说！”季澄探出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我们现在其实还在梦里呢！不然怎么解释拖鞋里的史莱姆，走廊上的枸杞水，镜子里的自己跟我不同步，还有你那2月30号的新闻播报。”
许嘉愣了一下，“……你拖鞋里有什么？”
所有事物都在某一瞬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短暂的停滞过后世界恢复如常。
【■■■批注：已修正。】
季澄缩回去了，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没什么，我胡说的。”
她转回去，打开了论文文档。“随着……的不断推进……”她删掉“不断”，改成“持续”。
啪叽。
什么东西掉在她键盘上。季澄低头一看，是早上那团史莱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键盘上，占据了从F8到F12的所有按键，身体微微起伏，像在呼吸。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从半透明的蓝绿变成了更浓郁的青，像一块会呼吸的翡翠。
季澄用笔把它拨到一边。它滚了两圈，粘走了她桌上掉落的一根头发丝，然后又不动了，蜷缩在电脑转轴旁边，像一团被遗忘的口香糖。
她继续写，“……呈现出……的特征。在此背景下……”她停下来，又读了一遍。
“剧烈”这个词好像用过了，上一段也用了“剧烈”。她想了想，把“剧烈”改成“显著”。改完又觉得不对，“显著”听起来太像在写工作报告了。
她盯着这两个字，光标一闪一闪的。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季澄瞥了一眼，没当回事。她的手机常年开勿扰模式，陌生号码从来都是自动拒接的。
铃声却响了。
季澄愣了一下，她一直开振动，哪来的电话铃声？
铃声旋律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坠，每个音都比前一个低半个调，越坠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入水底。背景里有一层极低的噪音，嗡嗡的，像蜜蜂在振翅。
很难用语言描述这声音，总之就是很难听。
“……谁给我换的铃声？”季澄嘟囔了一声，去拿手机。
那团史莱姆被她的动作惊动了，懒洋洋地从键盘边缘滚下去，从上铺边缘掉了下去。她听见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叽声。
季澄没管它，划了一下屏幕接通电话，“喂？外卖放楼下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冷冰冰的电子音：“市■■局■■■第十条街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最新通报：截至目前，失踪人数已更新为十四人……”
季澄皱了一下眉，重新看了眼来电提示。安全播报直接打给她？真的假的？
“……磁场异常峰值出现在今日三时十四分，持续时间一百八十秒。该时段内，全球共计报告一百零七起……”
季澄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会是熬夜熬得太狠了出幻觉了吧？
“谁啊？”许嘉问。
“不知道。”季澄重新把目光放回论文屏幕上，“可能是骚扰电话吧。说什么失踪人数更新了，还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神神叨叨的。”
许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批注：已修正。】
季澄继续改论文。
窗外忽然暗了一瞬。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扑扑的，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她又低头看屏幕。
论文还卡在原位，光标不停闪动。那团史莱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来了，此刻正趴在屏幕的右上角，身体紧紧贴着边框。它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鸡皮疙瘩。
季澄问它：“你不会是把地上的脏东西全吃了吧？”
史莱姆没有回答。
季澄伸出手指，想把它拨开。指尖刚碰到它的表面，它就碎了。
史莱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屏幕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键盘上、桌上、腿上。碎片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化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季澄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层薄薄的粉末，用两根手指捻了一下，粉末就从指缝里飘散了，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为什么史莱姆会碎成粉末啊……你到底是啥啊？”她小声说。
没有人会回答她。
季澄拍了拍腿上的粉末，继续改论文。
“……发生深刻变化”，她终于敲定了这个词，满意地看了一眼，继续往下写：“这一变化……在宏观层面体现为……在微观层面则表现为……”她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窗外又暗了一瞬，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持续时间也更长。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塑胶跑道上有几个白色的人影在移动。
一切正常。
季澄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忽然忘了刚才想写什么。
她盯着光标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思维整个端走了，留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荡。
她眨了眨眼。
脑海里开始有东西浮现，但不是论文的下一句，而是一些零碎的、她没印象的画面：一条她没去过的街道，一个她没见过的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批注：已修正。】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降重。”季澄对自己说，“你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改论文，降重。不要再走神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已经写好的段落，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读着读着，她发现有些字的笔画好像变了。
她凑近屏幕看了看，字又恢复正常了。
季澄伸手揉了揉眼睛。
“今天不宜改论文啊。”她嘟囔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仰了仰——不对，她没有坐椅子，她坐在上铺的床上，背后是墙。
她靠上墙壁，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她又坐直了身体，继续改。“在微观层面则表现为……”
她的手忽然不听使唤了。
季澄很难去描述这种感觉，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大脑说“敲下去”，手指却没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键盘上，指甲剪得很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敲下去。”她命令自己的手。
“……碎片化……重构……”她打完这句，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抖了。
她继续往下写，“这一过程……伴随着……”她敲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头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头顶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压，持续不断地把她的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摁。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论文文档上的字变得虚浮，一个一个地飘起来，又落回去。
她眨了眨眼。没什么用，字还是虚的。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早上踩到的那团史莱姆，像洗漱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那些沉甸甸的水滴。
她的手指僵在太阳穴上。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论文文档在她眼前开始扭曲。那些她亲手敲出来的汉字，那些她改了无数遍的句子，那些标红的重复率段落，全部开始动起来。它们从原来的位置上爬开，重新组合成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想看清楚那些字变成了什么，但她已经看不到了。
视线越来越窄，四周的黑暗从边缘向中心聚拢，只留下正中间一小块模糊的光亮。然后那块光亮也灭了。
季澄失去了意识。
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一阵风，把消防栓上的小广告吹得哗啦作响。“考研包过，不过全额退款”下面，那行黑笔补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什么黏稠的液体写上去的，还没有干透，正顺着消防栓的柜门一点一点地往下淌：“她踩到我了。”
【■%$*#谬误■欢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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