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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与白 红签还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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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铺传来的窸窣声吵醒了潘。
潘睁开眼,看见苏免正从床沿翻下来。她正要穿鞋,看见潘醒了,转而在下铺坐下。
苏免离她很近,潘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在这个满是汗臭和霉味的避难所里,这股味道干净得不真实。
“你知道那个登记的女人为什么不问你的来历吗?”
苏免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把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潘拽回那个黑暗的下午。
苏免俯身,双手撑在潘的两侧,把她困在床和墙壁之间。
距离太近了,潘被吓得完全僵住不敢动。潘能看清苏免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头发散下来从耳边垂到她脸上,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之前没见过的深沉。
或许昨天的刺激太大了,苏免像是换了一个人。
潘把被子拽上来遮住口鼻,想以此在两人之间建立安全的屏障。
苏免自说自话:“因为她不在乎你是谁,却需要一个人代替她女儿的红签。她女儿叫林雪,目前是白签的持有者。”
潘想起管理员说的话,红签似乎意味死亡。白签就是红签的反面。
“林雪在踩踏发生的时候伤了内脏,现在躺在医疗区。”
潘开口打断:“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需要一个替死鬼。她计划让你领走林雪的红签。”
“等等,”潘指出来,“你刚刚说林雪是白签持有者。”
“她也算是管理人员,只要在名单上改一下,白签和红签对换简直易如反掌。虽然她能决定谁拿哪种签,却没办法改变签的总数。红签三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她想让林雪活,就必须找一个人替林雪去死。”
潘明白了。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浑身泥污、来路不明、没有人认识的,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把潘登记进C区,等抽签仪式结束,让潘顶着“红签林雪”的身份出去。
真正的林雪会拿着白签,安安稳稳进休眠仓。
潘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但她的计划有一个问题。"
"林雪的伤太重了。她活不过明天。"
苏免盯着潘的眼睛:“你呢,你想顶替红签去死,还是拿走白签活下来?”
潘试图从苏免的表情中找到撒谎的迹象,可惜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像一滩死水,潘提着灯从上面路过,什么都照不出来。
潘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苏免直起身,不再压/着/她,转而在床边坐下,保持一个让人稍微能喘气的距离。
“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免偏头打量她:“你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目前来说,潘确实没有。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潘不得不承认她很被动。
苏免继续说:"那个女人现在还不知道林雪快死了。她还以为自己的计划会成功,等着明天抽签仪式上看你替她女儿出去。"
"明晚,最迟凌晨,林雪会死。"
"你要在那个女人发现之前拿走白签。"
潘问:"她发现了会怎样?"
"她是登记员。"苏免说,"她能把你录进系统,就能把你从系统里删掉。"
潘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我就真的变成黑户了。"
苏免点头:"比红签还惨。红签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黑户连出去送死的资格都没有。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个人,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说得亲飘飘,像是真的在讨论是否要扔掉一件垃圾。
潘的手伸进被子底下,摸到那块饼干。塑料包装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里面压缩饼干的纹理。
"所以你帮我,是想让我帮你换掉红签。"
苏免没有否认:"我帮你活,你帮我活。公平交易。"
潘侧过身,背对苏免,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苏免没有急着从潘口中拿到答案。床垫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是窸窣的声音,苏免爬回了上铺。
被子半包围住潘的脑袋,她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某道裂缝。
脑子里在打架。
苏免说的是真的吗?那个登记处的女人真的想让她替死?林雪真的快死了?白签真的能拿到手?
还有,苏免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太多疑问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明天等着她的就是红签。
她能赌吗?
她敢赌吗?
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她想起了排水沟。如果连排水沟都敢钻,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广播准时响起,物资发放开始。潘跟着队伍去领了她那份压缩饼干,出乎意料的,多了几片维生素。她坐在床边,慢慢地嚼,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塞进口袋里。
周围一切如常。末日没有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它只是把生活压缩成最基本的形状。
潘发现自己比普通人更快适应了这种状态。
也更快接受了苏免说的话。
整个白天她都在想苏免是不是在骗她,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看着周围被按下暂停键的人们,潘忽然觉得,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傍晚发了第二顿物资,潘还是只吃了一半。
灯光从惨白变成昏黄,是所谓的"夜间模式"。周围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下去,翻身的动静越来越少。
潘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上铺的床板。
一下,两下。
苏免似乎早就在那等着:“想好了?”
“医疗区怎么走。”
苏免的头从围栏处探出来,"你熟悉的通风管道。从洗手间进去,往左第二个岔口,一直走到底。会看到一个向下的斜坡,那就是医疗区的通风口。"
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
"A-07床位在哪个位置?"
"通风口正下方往右数第三张床。“
信息太精准了。
"小心点。"苏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那个女人可能也会去。"
洗手间的门没锁。通风格栅的异常没有人发现,潘娴熟地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次潘爬得顺利很多。哪里该侧身,哪里该放慢,哪里有生锈的凸起要避开......
左边第二个岔口,一直走到底。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前方出现一点光,昏黄的,从格栅的缝隙里透上来。
十几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乎所有床上都躺着人,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混着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和某种腐败的甜味。
潘的目光扫过去。右边数第三张床是A-07,透明的细管从高处垂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U型管里残留的液体在气压作用下被推上去,尽头连接着一只消瘦的手。
值班护士正趴在值班台上打盹,呼吸均匀。
很好,现在是机会。
她取出随身带的螺丝刀,苏免不知道从哪弄来塞给她的,金属螺丝在她手里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潘小心翼翼,爬到A-07的床头才敢站起身子。
纯白色的被单整齐地盖到胸口,那人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这就是林雪。
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心率曲线起伏缓慢,数字在52和48之间徘徊。林雪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蜡黄色,嘴唇发白,太阳穴的血管清晰可见。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大概是内脏出血,皮肤上青紫色的淤痕,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
苏免说得没错。这个人应该撑不过明晚。
有人把林雪的4换成了7,方式是打算让一个陌生人替她去死。林雪不知道她妈妈做了什么决定,她安静地躺着,像是真正的白雪公主。
床头卡槽里插着一张卡片。白色的,边角整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林雪 A-07 白签。
就是它。
潘的手伸过去。
"妈妈……"
林雪发出模糊的呻吟声,"妈妈我好疼……"
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53。52。
潘闭着眼把卡片抽了出来,白签的边缘有点毛糙,大概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没等潘细细打量林雪,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橡胶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
来不及爬回通风口了。
潘扫视四周,医疗区没有别的出口,只有走廊入口和通风管道。病床之间的距离太近,躲不下一个人。值班台后面有一道帘子,但护士就睡在那里。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潘不假思索,在林雪的床边下腰,藏进床底。床底很窄,堆着纸箱和杂物,潘勉强把自己卡进去,肩膀抵着冰凉的金属床架。她侧过身,尽量缩成一团,透过床腿的缝隙往外看。
门开了,果然是登记处的女人。
"林雪……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护士被吵醒,值班台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家属不能随便进来……"
床单被猛得掀起来,女人用力握住林雪的手,“林雪,妈妈来了,妈妈在这儿……”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心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52、48、45、43……数字在往下掉。
护士跑过来了,开始检查生命体征,手忙脚乱地调整输液速度。
"血压在降!"护士喊道,"快叫医生!"
女人整个人都在发抖:"林雪,林雪你听得见吗?妈妈在这儿,你听得见吗?"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绿色的心电曲线开始变得混乱,上下剧烈跳动。
"医生!"护士冲出去喊人。
女人跪到床边,把脸贴在林雪的手背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忽然间,女人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鞋后跟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边跑边喊:"医生!医生在哪里!"
医疗室暂时没有人。潘抓住机会,从床底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通风口的方向去。
潘的膝盖撞在地上,肩膀磕到床架,她抓住格栅的边缘,手臂发力,把自己推了上去。膝盖撞到管道壁上,疼得潘差点叫出声。她把格栅拉回原位,整个人缩在管道里,慌忙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医疗区涌进来更多的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A-07床位的时候,有人在给林雪注射什么药物,没人发现床头的签纸消失了。
急救起效了,林雪的心率曲线重新变得规律,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稳定下来了。
林雪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人群散去。女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女儿身边:“没事了,妈妈在这儿。”
女人絮絮叨叨边哭边祈祷。过了很久,她的身体慢慢倾斜,最后整个人软软地趴在床边。
这时候,潘才开始倒退,在狭窄的管道里艰难地往回爬。口袋里的白签硌着潘的大腿,她摸摸口袋,继续往回爬。
踏上C区的时候,苏免还等着。她卧在上铺,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潘将白签拍在苏免的枕头边。
"她发现了吗?"
潘摇头:“她只发现林雪差点死了。还没发现白签不见。”
苏免沉默了几秒:"那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干什么?”
苏免从上铺翻下来,落到在潘面前。
她瞳孔深处的色块比黑暗还要浓稠几分,“来换掉我的红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