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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雪化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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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雪化一半
一
比赛日,周六。
天未亮,宿舍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把星星摘下来,依次插进天花板。
我站在水房,用冰水拍脸,牙齿打颤,却觉得清醒得过分——
今天,十校联合冬季接力,终点设在我校操场;
今天,沈雪见跑最后一棒;
今天,我答应她,在终点“接着她”。
二
食堂比平日空。
灶间传来“呲啦”声,葱花味顺着门缝爬出来,像无形的手,把胃拎醒。
我端着一碗热豆浆,找座位时,看见沈雪见。
她坐在靠窗角落,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盘,盘里两片吐司,无果酱,无黄油,像雪原上被风削平的墓碑。
我走过去,把自带的草莓酱推给她。
她抬眼,眸色比窗玻璃还冷,却伸手接过,指尖在瓶身留下雾痕。
“最后一棒,别紧张。”我说。
“我不紧张。”她咬下一口吐司,声音含糊,“我只是……不想被看见。”
我愣住,随即明白:
她怕的不是输,而是赢之后,被镜头、被掌声、被期待围住。
“那——”我压低嗓音,“跑完直接往左侧林荫道拐,我替你引开记者。”
她看我,目光像雪里突然照进一盏灯,极轻地点头。
三
七点二十,班级大巴。
车内浮动着羽绒服与暖宝宝混合的甜味,窗玻璃蒙雾,有人用手指画爱心,有人写“必胜”。
我与沈雪见坐倒数第二排,她靠窗,我靠过道。
车启动,暖气拂面,她摘了耳罩,露出耳垂——
没戴耳环,却有一粒极小的红痣,像雪里落了一滴血。
我无意识盯着,直到她侧头:“看什么?”
“……痣。”我老实回答。
她指尖捻了捻耳垂,转回窗外,嘴角却浮出很浅的弧度,像冰面下掠过一条鱼。
四
到赛场——市南体育场。
十面校旗在风里猎猎,像十只颜色不同的鸟,被冻在零下五度的天空。
检录处,人声鼎沸,塑料棚被风刮得“哗啦”响。
沈雪见去换衣服,我帮她拿外套。
布料带着她体温,像一块被日光晒透的金属,贴在我臂弯,隐隐发烫。
知夏蹦过来,把一张贴纸拍在我手背:“应援。”
低头看,是手工剪的雪花,银箔纸,背面写“L&SX”。
我失笑:“CP 名?”
“少臭美。”知夏龇牙,“SX 是雪见,L 是‘Last leg’,最后一棒。”
我抚平贴纸,把它贴在护腕内侧,抬头时,看见许云展。
他站在看台最高处,穿白色长大衣,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芦苇。
目光相遇,他冲我挥手,笑容明亮,却带着说不清的萧瑟。
五
枪响,比赛开始。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跑道像一条被拉紧的丝带,人群在上面起伏。
我站终点线后,心脏随每一次交接棒而悬空。
第七棒,我校落后 30 米。
第八棒,差距拉到 50 米。
看台上,本校学生开始沉默,风把失望吹成一片灰色薄膜,罩在头顶。
第九棒,知夏接棒。
她个子小,却在弯道爆发,一步一步,把 50 米缩成 20、10、5……
最后一棒交接区,沈雪见提前十米开始助跑。
知夏冲过来,手臂伸出,接力棒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银亮抛物线——
沈雪见接住了。
却在接住的瞬间,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倾斜。
看台爆出惊呼。
我听见自己心脏“咔”地裂开。
她没倒。
左手撑地,右手高举,接力棒像旗帜,被死死攥住。
下一秒,她起身,加速。
黑色运动服在风里贴成一道剪影,像刀,像夜,像雪原上不肯熄灭的火。
弯道、直道、弯道……
她逐一超越,步伐轻得像没有重量,却每一次落地,都把跑道敲出一声闷响。
最后一百米,她与隔壁校选手并肩。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被拉成一条窄缝,缝里只有她。
冲线那一刻,全场爆炸。
我却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她——
猛地偏左,拐进林荫道,像一滴墨,迅速被白纸吸收。
六
我反应过来,拔腿追去。
林荫道铺着落叶与碎冰,踩上去“咔嚓”脆响。
她停在百年香樟下,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黑色发带被汗水浸透,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我走近,把外套披到她肩。
她抬头,脸颊通红,眼里却燃着从未有过的亮。
“摔疼没?”我问。
她摇头,忽然伸手,指尖落在我护腕内侧——
那片银箔雪花,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贴反了。”她说。
“嗯?”
“L 应该在前面,SX 在后面。”
我失笑:“好,下次注意。”
她抬眼,目光穿过树隙,落在远处看台:“他们都在找我?”
“放心,记者被我甩了。”
我伸手,掌心向上。
她犹豫半秒,把接力棒放上来——
木质,微温,两端磨得发亮,像被岁月舔过的骨头。
“给你。”她声音轻,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松,“我跑完了。”
我握住,忽然觉得:
这一棒,接住的不仅是胜利,还有她交付的、沉甸甸的自己。
七
回集合点路上,我们绕到体育场后门。
知夏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只纸袋,里头是热姜茶与毛巾。
看见我们,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沈雪见,眼泪鼻涕全蹭上去:“吓死我了!你滑倒那一刻,我心脏停跳!”
沈雪见僵了一秒,抬手,轻轻拍知夏背:“没事了。”
我站在一旁,看香樟叶落在她们肩头,像给两尊雕像加冕。
远处,许云展走来,手里拎两杯热可可。
他递给我一杯,杯壁贴一张便签:
【跑道上,你追的不是人,是光。】
我抬眼看他,他笑,虎牙在夕阳里闪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白。
八
颁奖式,我校第一。
校领导把金牌挂到沈雪见脖子,她却在闪光灯起前,把金牌塞进我手。
“替我拿。”
“?”
“太重。”
我掌心一沉,金属还带着她体温,像一块烧透的雪。
记者围过来,她已退到人群外,只剩一个黑色背影。
我挡在前面,回答问题,声音稳得不像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谓“在后面接着她”,不仅是终点线,还是人潮散尽后,替她挡住的光。
九
返程大巴。
天色暗成靛紫,车窗结雾。
沈雪见坐里侧,头靠窗,睫毛在玻璃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我递给她耳机,播放列表第一首——
《Perfect Day》, Lou Reed。
前奏钢琴像雪落屋顶,她轻轻跟着哼,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大巴颠簸,她渐渐睡着,脑袋一偏,落在我肩。
发丝蹭过我下颌,带着薄荷与汗水的混合味,像雪化到一半,露出草根的腥甜。
我屏住呼吸,生怕一动,就把这场薄雪惊落。
十
到校已是夜里十点。
众人散去,操场路灯亮起,橘黄光晕里,雪开始化,水声滴答。
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她回头,伸手,把金牌重新挂到我脖子。
“借你一晚,”她说,“明天还我。”
我点头。
她转身,进门刹那,忽然回头,踮脚,指尖在我护腕内侧轻轻一点——
那片银箔雪花,边缘已卷翘,却在她指腹下,重新服帖。
“L&SX,”她声音轻得像雪落,“顺序对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抚过那片小小银色。
雪在化,夜在退,金牌贴着我胸骨,像一颗外置的心脏,
砰——
砰——
砰——
提醒我: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移位,
再也要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