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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落之前 ...

  •   一
      雪是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我醒来一次,听见铁护栏外“沙——沙——”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用钝刀磨冰。翻身时,床垫的弹簧发出衰老的咳嗽,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是高二开学日。
      屋顶的灯管蒙着一层灰,光色发蓝,照得手指像浸了海水。我把手举高,对着灯管屈伸——指节瘦长,骨锋明显,妈妈上周还在视频里皱眉:“绪绪,别挑食,手都成鸡爪了。”
      我无声地笑,让手垂回被窝。雪声继续,世界像被放进一只巨大的保鲜盒,所有气味与颜色都被冻住。
      这一刻,我并不知道,有一个女孩正穿过同一片雪幕,往我的方向走;更不知道,她会在十二小时后,用脚尖踹翻我的书包。
      二
      六点五十,天色仍旧铅灰。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棉鞋下楼,楼道灯坏了,拐角处堆着邻居的酸菜缸,瓷盖缝里冒出白雾。父亲夜班未归,餐桌上留着半片吐司,边缘硬得像塑料模型。我把它塞进嘴里,含混地对自己说:
      “开学快乐,林绪。”
      三
      公交 47 路迟了十分钟。
      车厢里全是学生,蓝白校服在雾霾里漂成一片褪色的海。我抓住吊环,车窗外的雪被轮子碾成灰泥,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颜料。
      “喂——林绪!”
      肩膀被拍,我回头,看见宋知夏。她戴着粉色毛线帽,帽尖坠一颗绒球,随着车厢晃动一下一下敲她额头。
      “暑假作业写完没?”她压低声音,“我数学还有三道大题空着。”
      我耸肩:“写完了,但是错没错不知道。”
      知夏立刻摆出哭脸:“借我抄——”
      话音没落,司机一脚急刹。她整个人扑到我胸口,绒球戳在我下巴,像一团带电的蒲公英。
      车厢里尖叫与笑声混作一团。我扶住她肩膀,目光却被窗外晃过的一个人影勾住——
      校门口,黑色长羽绒服,连帽一圈人造毛,雪粒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水珠。
      女孩侧着头,看校门上方的烫金校名,像在看一块墓碑。
      我莫名想到“茕茕孑立”四个字。
      四
      教务处前的公告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挤进去,看见红纸上写着高二文理分班表:
      —— 高二(3)班林绪
      —— 高二(3)班沈雪见
      名字排在一起,像两粒被风刮散的雪,被迫落在同一瓣叶脉上。
      “沈雪见?”身后有人读出声,“听起来像古代女侠。”
      我回头,是许云展。他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拎着刚领的新教材,指尖冻得发红,却仍旧骨节分明。
      许云展是我初中同桌,篮球校队,月考年级前十,笑起来右边有一颗虎牙。去年冬天,他教我投三分球,我连续打铁十次,他笑得虎牙闪光:“林绪,你手很硬,心很软。”
      此刻他把目光从公告栏移到我脸上,忽然眨眨眼:“一起进教室?占最后一排。”
      我点头,却没动,因为隔着半臂距离,我看见沈雪见站在人群外缘。
      她没看榜,而是低头用鞋尖在雪地里划横线,一下,两下,像在给什么计数。
      划到第七下,她抬头,目光穿过缝隙,正好与我撞个正着。
      那一秒,我先心虚别开脸,随后懊恼——凭什么我要躲?
      五
      教学楼 C 栋,三楼,靠窗第二列最后一排。
      我习惯性把书包甩上桌,却听见“刺啦”一声——
      包底的水渍把桌斗里的新书洇出一道深蓝痕迹。
      “操。”我低骂,扯出纸巾狂擦。
      “喂,让一让。”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渣。
      我回头,沈雪见站在过道,双手插兜,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
      我侧身,她挤过去,把黑色书包“砰”地塞进桌斗,动作太大,我的英汉大词典被震落,重重拍在地板上。
      全班安静 0.5 秒。
      我弯腰捡书,心里窝火,却听见她短促一句:“抱歉。”
      火气像被雪粒浇了一下,冒白烟,没燃起来。
      六
      班主任姓杜,教语文,女,三十五岁,眼角有颗泪痣。
      传说她去年离婚,对方是海员,把房子留给她,自己带着猫去了澳洲。
      第一堂课,她穿墨绿色旗袍,领子扣到最上,像把心事锁进保险箱。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她在黑板写下这行字,回身微笑:“同学们,雪是好东西,把脏东西盖住,让人间看起来干净一点。”
      我盯着粉笔灰在光束里飘,忽然觉得“雪”像某种隐喻——
      盖住裂缝,也盖住真相。
      七
      晚自习前,教室里各种气味混杂——
      泡面的葱香、羽绒服的鸭腥、女生发梢的椰子油、男生球鞋的胶臭。
      我趴在桌上看《三体》,没看进去,耳朵自动收集八卦:
      “听说沈雪见在原校把男生手腕掰脱臼。”
      “为啥?”
      “那男生掀她裙子。”
      “哇哦——”
      我侧头,看见当事人正低头写数学,笔尖“沙沙”走得很急,像雪粒砸在铁皮屋顶。
      她的左手腕露出一截,皮肤苍白,淡青血管蜿蜒,像冻住的河。
      我忽然好奇:那河底下,有没有鱼?
      八
      宋知夏抱着追星账本溜到我前排坐下。
      账本封面是当红爱豆的侧脸,睫毛镶银粉。
      “帮我写 To 签,”她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你字好看。”
      我翻白眼:“又是‘云边有个小卖部’?”
      “不,这次要写——”她压低嗓音,“To 雪见:愿你永远冷冽,永远锋利。”
      我笔一抖:“干嘛让我写?”
      知夏朝后努嘴:“她不肯收我直接给的,你递,她也许接。”
      我回头,沈雪见正解一道函数,眉头微蹙,像把折刀。
      刀锋上,雪光流动。
      九
      九点十五,下课铃响。
      走廊灯管年久失昏,雪花从窗缝飘进来,落地即化。
      我抱着篮球准备去操场,许云展却从后面勾住我脖子:“陪我去小卖部。”
      “饿?”
      “不,”他顿了顿,“想买暖宝宝。”
      我挑眉。
      他补一句:“送人。”
      楼道口,我们看见沈雪见。
      她站在自动售货机前,硬币“当啷”掉进去,饮料滚出——
      一罐热牛奶。
      她弯腰,指尖碰到牛奶罐,又缩回,像被烫到。
      最终,她把牛奶留在取货口,转身进风雪。
      许云展望着那罐牛奶,轻声道:“她手很冷。”
      我莫名烦躁,拍他后脑:“管别人干嘛,走。”
      十
      夜里回宿舍,雪停了。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躺在床上,听见上铺兄弟说梦话:“极限二选一——A,B,都不对……”
      窗外,操场一片银白,路灯在雪原打出橙黄圆斑,像舞台未熄的灯。
      我想到沈雪见划在地上的七道横线。
      第七道,是不是留给某人的?
      那人是谁?
      我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意识到:
      原来“好奇”是雪地里最浅、也最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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