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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魂不散(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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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森阳与睡前的模样大有不同,浑身都被鲜血染尽,半个头的不规则截断处正向外猛渗血,在他的身下汇聚成脏污的血洼,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森阳发出阴沉的啸叫,其中夹杂着零星无法被辨识的字词。
捆住他四肢限制他行动的系铃红绳几乎要陷进他的血肉之中,他却像是压根感受不到疼痛,不顾一切地疯狂挣扎,试图脱离看似脆弱的桎梏,只为去达成他的目标。
“不行。”祝黎都站在了发狂的森阳身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其实听不懂森阳此时喊叫的内容,但他可以猜到他的动机。“我不会让你去杀蒋阿姨的。”
听到祝黎都提到自己的目标,森阳的狂乱程度加深,血液涌出的速度加剧,甚至喷溅到红绳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整个客厅的家具都发出轻微的震颤,森阳的力量甚至能对一个空间内的现实死物产生影响。
从白天森阳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蒋阿姨那句以后给自己找新对象,让森阳难以避免地对她产生了一丝不愉。这缕负面情绪要是放在活人身上,不过只是一瞬不高兴的情绪罢了。但鬼灵不同,尤其是森阳这种新生的鬼灵,他们本就依托怨念和执念而存于人世,因此极容易被情绪左右理智。深夜是阴气最为强盛的时刻,森阳还挂怀着白天的事情,强盛的阴气修补他的魂体的同时,也将他的阴暗情绪全部牵引了出来,最终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祝黎都看着仍在发挥作用的红绳,刚才还在一齐振响的铃铛,现在已经只剩一半还在发出稀稀拉拉的铃响。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森阳挣脱开然后去收割生命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会穿红背心真的能对鬼的力量有增幅吧?我这缚魂绳虽然品质很一般,但好歹也用符箓将就养过,捆到天明应该不成问题才对……”祝黎都自言自语着,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懊恼。
他将放在身旁的布袋子打开,在里面挑挑拣拣,翻找出了几枚造型十分古朴的铜钱。他抬起自己的手指,随口咬破一个口子,挤压后确认血液正在流出,便将手指悬在了叠放的铜钱上方。本该是一滴一滴液体状态的血在穿过铜钱方孔时,被拉得细长,丝丝缕缕的,宛如一条细细的红线。随着血液的不断供给,血液构成的细线越来越长,落在地上自然流动,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阵法。待到血阵成型,祝黎都才收回食指,将此前挑出的铜钱随手一甩,几枚铜钱便落在了不同的方位,正好是血阵的几个阵脚,随后位于阵法中心的祝黎都低喝一声,将整个阵法正式激活。
就在他亲手布置的阵法开始生效的几分钟后,缚魂绳被强行扯断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栓在其上的小铃铛随之落地,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森阳的魂体因束缚变弱而更加凶暴狰狞,这下不仅是头部断面,他的四肢百骸也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转瞬之间地板上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积血,浓烈的铁腥味冲击着祝黎都的鼻腔。祝黎都下意识地摸了张黄符出来,就在他即将启用之际,他浑身一颤,闭了闭眼,将它又塞回小布袋里。地上的那层鬼血凶猛地翻涌着,带着可怖的毁灭情绪。熟睡中的蒋阿姨若是沾染到这层鬼血,恐怕会在顷刻间发出极为惨烈的痛叫吧。但是鬼血没有丝毫伤害祝黎都的意思,它们自动地避让开祝黎都所在的位置,为他划分出隔离带,即使是那些无规则自动飞溅的鬼血,也未曾弄脏祝黎都的衣角半分。
祝黎都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这点,明明情况危急,他却有些想笑——即使是在理智全无的情况下,森阳也不愿伤到他。
红绳最终全部断裂,失控的森阳发出凄厉的尖啸,猛地向门口扑去。只是他没冲出去几步,就被无形的墙壁给挡了回去,若是他这个时候多注意周围,就会发现那几枚铜钱正发着淡淡的光。可惜他现在的理智十不存一,碰上阻碍也只想用蛮力去解决,根本不懂得迂回,因此他只是一味地向出口冲撞,每次被弹回来时,身上流淌的鬼血就会溅到那层无形的障碍上。
“嘶!”控制着铜钱阵的祝黎都忍不住发出了短促的痛呼声,鬼血是仅在特殊时刻才会被具象化的物质,携带有浓厚的怨念与鬼气,对于以祝黎都的血为主材的阵法来说,相融交汇之刻就会造成相当大的伤害。鬼血会自动避让祝黎都的身体,但却不识得祝黎都设下的阵法,因此不会抗拒腐蚀阵法的阻拦。而祝黎都为了不让这个阵法被污染破坏,将它受到的损伤全部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现在的疼痛几乎等同于往血管内注射硫酸,要不是实在嫌在地面流淌过鬼血,视觉效果上有点脏还很丢脸,他简直想倒在地上大叫好痛。
这样想着的祝黎都忽然顿了顿,他问自己,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森阳现在失去理智的根源在于对祝黎都的在乎,他以鬼魂之身存于人世的理由也与祝黎都息息相关。要想从根本上制止森阳,跟他说大道理是完全不顶用的,只能从他的执念入手。
祝黎都抿着唇,看了眼地上翻涌沸腾的鬼血洼池,心下一狠,干脆“噗通”往地上一躺。鬼血被他的大幅度动作吓到,忙不迭地散开,为他腾出能够躺下的空间,祝黎都没时间去感谢鬼血的贴心,他闭上眼,四肢贴地摆出一个大字型,中气十足又不失矫揉造作地出声。
“森阳你这个大骗子!你根本就不爱我,不在乎我!!”
“我身上好痛你知道吗!你只顾着自己发脾气,都没注意到我受伤了!”
祝黎都整张脸都因为自己这跟巨婴没区别的行为而泛红,就连耳根子也红得透彻。其实再在地上打滚可能效果更强,但他实在做不到,真干出这种事他不如自杀丝滑连接轮回,彻底和这个世界脱离瓜葛。
但虽然他没能豁出去,但他已经能感觉到,森阳自从他喊出第一句话后,冲击铜钱阵的频率和力道都小了很多,直勾勾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身上。
果然这招对于森阳还是管用的,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森阳尤为喜爱祝黎都撒娇时候的样子,甚至直接坦言他的性癖之一就是看祝黎都对着他撒娇,越巨婴越憨批他越心动。当然,前提必须是祝黎都来,换其他的任何人,就算是他亲妹,森阳也只会赏一脚骂一句哈娃儿给我爬。
虽然祝黎都偶尔会答应森阳满足一下他的性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演得有多僵硬浮夸,他也从没想过磨练一下自己的演技,就连嘴上说的词儿都没怎么变过,但奈何森阳就是被他这破烂演技迷得七荤八素,每次都以前硬后湿的生理反应,身体力行地向祝黎都表明着自己百分百下流的喜爱。
现在,面对特别坦诚于自己内心欲望的鬼灵森阳,祝黎都这招可以算是出奇制胜。为了保下无辜蒋阿姨的命,祝黎都豁出去了,扯着嗓子继续在地板上使劲控诉。
“你晚上还要出去找老女人,你变了森阳!”在心里对着蒋阿姨连连道歉,祝黎都的表演愈发歇斯底里,主要是森阳的鬼血攻击还带着后劲的,一股一股的疼痛翻涌上来着实有些遭不住,六分的演技里掺进了四分真情实感。“你现在不仅要出轨还要揍我是吧,你还爱不爱我了!”
终于,森阳完全停止了对铜钱阵的攻击,他踉踉跄跄地,踏着地上的血液向着祝黎都走去,直至完全走到还在满地扑腾的青年面前,头部的断面停止涌出血液,他的双膝缓缓跪到地上,又弯着腰,让自己更加靠近祝黎都。
“黎黎……黎黎……”他嘶哑地呼喊着爱人的名字,冰冷的身体贴合着爱人温热的身躯。“不要生气,我不去,我不去了,我当然爱你啊……”
地上的血洼随着他的话语开始凭空蒸发,萦绕在客厅的阴森鬼气也不断消散。
祝黎都反手揽着森阳的腰,用活人的温度驱散爱人身上的寒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森阳现在还并不存在的头部的位置。很快,他的眉眼放松下来,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驱散的深深疲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森阳的背,像是在安抚他。
“嗯,我信你,没事了。”
他们躺倒在满屋的血腥味中紧紧相拥,此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他们半分。鬼灵甚至轻易地扭断了自己身上的骨骼,使自己的鬼躯呈现出扭曲的姿态,只为与眼前的男人严丝合缝得近乎相融,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沉重的睡意席卷了祝黎都的头脑,今晚的这些布置耗费了他不少心力,尤其是中途改变计划抓住森阳弱点去撒泼打滚,即使没有其他观众,做出这件事本身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再加上鬼血的侵蚀终究还是对他造成了生理性的伤害,再是强悍的人体也禁不起这样生理与精神的双重大消耗。
在确认森阳已经不再癫狂,拾回理智后,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昏沉,紧拥着扭曲的爱人,陷入了深眠。
“小祝、小祝,醒醒,醒醒!”有人推搡着祝黎都的肩膀,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祝黎都嘟哝了两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喊他的是隔壁邻居的赵哥,他正蹲在旁边,看到祝黎都醒来终于松了口气。
“我早上要出去晨跑的时候看到你家门敞开着,本来想帮你关上,结果看到你倒在地上,担心你出什么事,就跑进来看看。”赵哥是个热心肠的人,也知道他家最近发生的事。“你伤心归伤心,可千万别把自己的身体整出岔子来,小森在天之灵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的。”
听着赵哥把自己的行为归于伤心过度,祝黎都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人家这情况是他对象凌晨时候上赶着要杀人闹出来的,只能默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用双手撑住地板坐起,余光扫过周围,并没看见森阳的身影。倒也不奇怪。凌晨那番闹腾虽然没有伤到森阳的魂体,但还是耗费了许多鬼力,再加上现在清晨太阳升起,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森阳躲起来是很正常的。
“行了,你赶快收拾收拾吧,没事就好,绝对别做什么傻事哈!”赵哥说着就准备离开,只是人都还没完全转过去,就听到一声“扑通”。他吓得转回头,发现祝黎都换了个姿势扑倒在地板上。
姿势有点狼狈的年轻人捶了捶自己的双腿,然后冷静地抬头。
“抱歉赵哥,能搭把手把我扶到那边的椅子上吗?我的腿动不了了。”
赵哥扶了,赵哥吓坏了,赵哥还帮忙打了120。由于门还敞着,这边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很快就有相熟的邻里来看情况,救护车还没到,这栋楼里的不少人就已经知道祝黎都深夜“思念成疾”“悲痛欲绝”到了下肢瘫痪的地步。
祝黎都听着这离谱的发展,张了张嘴,面对关心满满的邻居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反驳。直到他被簇拥着送上救护车,周围才终于安静了一些。还有关系比较好的邻居问要不要陪着祝黎都一起去医院,他立刻婉拒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事要做,今天还是工作日,自己只是腿不能动,到了医院自然会有后续的安排。
祝黎都淡然的表情和一贯的沉稳态度,让邻里不由自主地信服他的说法,便也都没多加坚持,祝黎都就这么在担忧的目光中被抬进救护车。
救护车内,已经从电话里初步了解祝黎都情况的医护人员,立刻开始给他做简单的应急措施,以便接下来的检查和治疗。
祝黎都躺在担架车上,安静地看着救护车的天花板——一个人型的身影正如同蜘蛛一般攀附在那里,头部断面的血液将掉未掉,看起来有些恐怖,又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