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对象显灵了》窸壬

2、阴魂不散（二）

　　回到家后，森阳就从祝黎都的背上飘了下来，打量着眼前熟悉的家。
　　其实和他还活着的时候差别不大，只是一部分柜子乱糟糟地打开着，还有些衣服杂乱地散落在地上，厨房的案板上还堆积着切到一半已经开始发黑的蔬菜，围裙都被扔在地上，森阳几乎可以想见，正在准备中饭的祝黎都听到消息后有多么慌乱，顾不上其他便出门了。
　　祝黎都回房间准备将身上的丧服换下，刚解开两颗扣子，阴冷黏腻的感觉就重新攀附到了脊背上，无形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露在空气的皮肤上。
　　他瞥了眼被自己关好的房间门，恍然意识到，现在的森阳早就不会被区区一道实体的门给阻挡住了。
　　“我要换衣服了。”他试图出声提醒，唤起一点森阳对他隐私权的尊重。
　　“嗯，你换吧。”背上的鬼应声，却压根没有从他背上离开的意思，祝黎都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更肆无忌惮了。
　　他生前也没这样非要贴着看换衣服的习惯——呃，好吧其实也是有的，只是都会被自己坚定地拒绝。
　　要是换在平时，祝黎都肯定不客气地让这个色鬼消停一下，出去等自己。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敢笃定自己说了也没用，甚至还会带来反效果，因此决定当个哑巴，忽视掉那明晃晃的目光，只管换衣服。
　　可惜森阳从不会就此老实下来。
　　没了大半个头的半透明青年飘到了他的面前，先是肆无忌惮地用手摸遍他的上半身，最后冰凉的手指才依依不舍地虚虚抚着爱人的腰。“你都瘦了，怎么不照顾好自己……？”
　　祝黎都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因为殡仪馆只提供素食。”
　　负责火化森阳遗体的殡仪馆有很多规矩，吃素食就是其中一条，不遵守的直系亲属甚至会被殡仪馆拒绝在火化完成前入内。
　　而且这几天他都在为森阳的离世忙忙碌碌，正常的三餐都没怎么顾上，精神上一直郁郁寡欢，睡也睡不好，几个因素一叠加，可不就在几天内瘦了一圈。
　　“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整点吃的！”森阳又贪心地摸了几下他的小腹，捏了捏棱角分明的腹肌，还没等祝黎都说什么，就极快地飘出了卧室。
　　没几秒，从厨房里传来的霹雳乓啷声音让他顾不得再慢慢换衣服了，随便抓起一套常服穿上就冲出了卧室。
　　厨房里，地板一片狼藉，调料瓶碎得满地都是粉末和玻璃碴子，一只惊恐的麻雀正在屋子里面乱飞，而森阳飘在那里，见祝黎都冲出来，局促地往墙角缩了缩。
　　“这是怎么了？”祝黎都先是打开窗户，引导麻雀飞出去，再拿过清扫工具，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全程情绪很是平和。
　　“我……”森阳嗫嚅着。“不是说要给你整点吃的么，但是冰箱里没存货了，正好那麻雀停在窗口……”
　　“我本来是抓住它了的，但是中途又失去了实体，它就飞出来乱撞……”
　　其实主要是森阳抓住了麻雀之后，才开始苦恼怎么处理它。他在认识祝黎都后才开始学着做饭，不说做得多好吃吧，家常菜还是能做一些的，但其中的常用食材确实不包括活麻雀。
　　他的鬼魂体还没被阴气滋养修补完整，思考的时间一长就无法维持实体，因此才会出现虚实难以控制的状况。
　　“你怎么会想到弄一只活生生的麻雀来给我吃？”祝黎都更惊讶于森阳的思考回路。
　　“这么活蹦乱跳，多有生命力啊，不是很适合拿来吃么！”森阳很是理直气壮，不过很快他自己就“咦”了一声。“怪了，我刚说的什么鬼话？”
　　祝黎都心知肚明这其实是鬼灵的思想作祟，它们天然地嫉恨拥有生命的活物，也将其视作自己极佳的猎物，森阳难免受到些许影响，觉得生命力旺盛的麻雀是好东西。
　　“活麻雀处理起来太麻烦，还是算了。”将畚箕里的碎渣倒进垃圾桶，祝黎都又拿过拖把开始拖地。“我这么大个人了，去楼下面馆对付一顿就行，总不会把自己饿着。”
　　看他完全没有发火的迹象，森阳也明白自己惹的小麻烦已经被轻轻带过，他松了口气，又开心地虚虚挂在丈夫身上。
　　“那行吧，中午吃了面休息会儿，晚些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我来给你做饭。”他自顾自地替丈夫定好今天的行程。“算了，你太累，还是吃完饭就回来，我实体化在超市下单买菜就行。”
　　“好，都听你的。”祝黎都随口应着，经过全身镜的时候瞥了一眼。
　　镜中映出的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而他扭头就能看到的森阳，在镜中杳无踪迹，清晰地提醒着他人鬼殊途。
　　心下有几分复杂，他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你这段时间还是少实体化比较好。”
　　“为什么？你不想碰到我吗？”森阳的语调骤然阴沉下来，手又忍不住开始向他的脖颈伸去。
　　“不是。”祝黎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实体化应该会要耗费你更多力气吧，你不想早点恢复完全体么？”
　　“啊~那个啊。你想看我快点恢复以前的样子吗？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不太好看？”森阳对于自己外貌的变化早就有数，也想过祝黎都或许会被自己吓得魂不守舍口不择言，他相信自己能够接受祝黎都的一时失控，却未曾想过祝黎都仅仅讶异了一瞬，便完全接受了他可怖的样貌。因此现在提到这个问题，森阳的语气依然很平和。
　　祝黎都点头。森阳现在的心神是有缺陷的，几乎不存在自制力，所以负面情绪对他造成的影响会非常强烈，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自己因此负伤什么的倒是不要紧，但要是伤到无辜，对森阳会有严重的后果。再说了，就算不想深层的原因，光从表面上来说，每天对着一个被崩飞了半个头的鬼，在建立好心理耐受之前，还是挺考验他的。
　　“你是知道我的，阿阳。现在这种情况还好，我要是不清醒的时候看到，我说不定会把家砸了。”
　　森阳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陷入回忆。
　　那是以前一次假期，两人小酌过后路过一家中式鬼屋，森阳记得那家在网络上的风评特别不错，就兴奋地带着喝了酒后有些愣愣的祝黎都进去。结果那鬼屋的服化道和场景布置确实厉害，让不太清醒的祝黎都当了真，当场在鬼屋里拉着他一边跳大神一边搞拆除，好在森阳以手腕脱臼为代价，成功制止了他。
　　“你这么一说的话，倒也是这个道理……”森阳的声音里带着点做作的不高兴。“但你就不能为了我多忍忍吗？”
　　“要是我的话，不管黎黎你是浑身长虫还是全身腐烂都能接受的。”
　　祝黎都瞅了他一眼。“你说得简单，要真看见不得把你给吓昏过去。”
　　“才不会！”森阳锤了他一拳，祝黎都感觉自己像被冰块砸了一下。“我说真的！要换是你死了变鬼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不管你什么样我都无所谓。”
　　祝黎都莫名地看着森阳，缓缓摇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说了，就算真的是我死了，我也不会变鬼去找你的。”
　　“……为什么？我都说了我不会怕了，你为什么不信我？”森阳移到了祝黎都面前，他们的距离极近，残缺了半个头的鬼几乎要贴上活人的脸。
　　他失控地重复着“为什么”，语调越来越凄厉，森森的鬼气愈发浓烈。即使刚才对话极为平和日常，已经是鬼魂的森阳也能被瞬间刺激到性情大变，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伤亡。
　　“……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森阳。”祝黎都对那黢黑的鬼气视若无睹，只是拉起了森阳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他的温度没能传递给森阳，倒是将自己的脸给捂得冰凉。“是我会怕。怕我最后留在你心里的模样，是那副鬼样子。”
　　“……”森阳愣住了，身上的鬼气也被尽数收了回去，他轻轻摩挲着森阳的脸，描摹着他的眉眼，最后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脸颊肉。“就爱瞎臭美！”
　　比起祝黎都那带着致命危险气息的英俊酷脸，森阳的五官要更加柔和精致，是非常纯正的阳光帅哥。然而两个人对自身的形象看重程度却正好相反，出身豪门的森阳是穿得像个人就得过且过，自称老家在深山老林，从小如野人一般在大自然中横行霸道的祝黎都，却连下楼扔个垃圾都要精心穿戴一番。两人刚开始同居的时候，森阳还对此大为震撼，一度甚至担心对象会把同样的标准用在自己身上。不过好在祝黎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除了正式场合需要时会包办森阳的穿搭外，其他的都没多加干涉。
　　祝黎都把森阳的手轻轻拍开，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脸。“时间差不多了，我下楼去吃点东西，你……”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森阳挂回祝黎都身上，活像个无尾熊幼崽。“我可不会让你丢下我，你也休想丢下我！”
　　除去怨念之外，鬼的执念也会被放大许多，森阳提前回魂的原因就是自己，不怪乎他很容易在相关的事上情绪变得敏感尖锐。
　　“我没那么想，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试着出言宽慰，然后背上的鬼先生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穿好鞋，看了眼外面依然艳阳高照的天气，祝黎都拿上了长柄黑伞。
　　静静趴在他背上的森阳身子侧着，从方向可以判断出，他在看着屋内。如果他的头是完整的状态，顺着他的目光就能发现，他正注视着挂在墙上的他自己的遗照。
　　真好啊。
　　他这么想着，更加贴紧自己丈夫温热的活人身躯。活着的时候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够近，而在他死后，活人与活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也不复存在，他将可以名正言顺地渗透到爱人的每一分每一秒中，不知疲倦，不知满足。
　　祝黎都当然不知道森阳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他下了楼之后就打起伞，让阴影严严实实地遮住背上的森阳鬼魂，大步向着他之前说到的面馆走去。
　　面馆里的客人基本都是相熟的邻里邻居，夫夫俩懒得做饭的时候会首选来这里吃饭，老板也和他俩很熟，打个招呼说声“老样子”，就能把常吃的那些餐点端上来。颇有默契。
　　见到祝黎都出现在店里，认识他的客人们都安静了一瞬——森阳意外身故的事情他们都知道，这对夫夫和邻居们的关系处得不错，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这个老龄化较高的社区里，算是相当受欢迎的香饽饽。而且他们脾气也不错，谁家有个麻烦事都会不吝于去帮忙，因此有不少人甚至去殡仪馆给森阳送过花。同情的目光投注到祝黎都的身上，男人却没有多大反应，他向着相熟的客人们简单打了声招呼，紧接着让老板给他上一贯的菜单。
　　老板很快就端上了祝黎都的红烧肥肠面，肥肠相较平时的分量要多了不少，里面还窝了一个蛋。
　　“小祝啊，你要节哀。”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都瘦了不少。多的这些料算叔请你吃的，小森要看见你这样也会不安心的。”
　　“谢谢叶老板，那我就收下您的心意了。”祝黎都向他笑了笑，拿过筷子，拌匀碗里的面条后就吃了起来。
　　“叶老板还是那么贴心。哎，吃不到他做的鳝丝面是有点可惜了。”森阳飘坐在了祝黎都的旁边，撑着半张脸看他吸溜面条。
　　祝黎都的嘴里有食物，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是往森阳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现在正是饭点，面馆的生意很是火爆，后来的客人要找个空桌就变得难了起来。好在邻里熟人多，拼个桌也不是什么大事，祝黎都对面很快也来了个拼桌的人。
　　“小祝啊，我坐这吃个面行不？实在是找不到位置了。”坐在对面的中年女性天生一副笑呵呵的面相，也是夫夫认识的，是与他们同住一栋楼的蒋阿姨。
　　“没事，您坐您坐。”祝黎都招呼了一声，接着就又自顾自地吃起了碗里的食物。
　　森阳看了看蒋阿姨，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加停留，接着又盯自己对象吃面去了。
　　一个成年男人吃面的速度相当快，蒋阿姨点的面刚被送上来，祝黎都的碗就已经空了。
　　他抽过纸巾擦了擦嘴，抬手又招呼来了老板。
　　“叶老板，麻烦您给我打包份鳝丝面，调料那些按阿阳的老样子来。”
　　“……噢，好，好。”叶老板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可最终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往后厨去了。
　　蒋阿姨就坐在对面，自然也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朵里，看着祝黎都的眼神同情更深几分。
　　不过祝黎都现在倒没有关注她的空闲，因为森阳现在正扒拉着他，疯狂追问为什么要打包鳝丝面。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跟空气对话肯定会引来奇异的目光，所以祝黎都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等到被打包好的鳝丝面被老板送过来，祝黎都提起打包袋结账，森阳也暂时停止追问，自觉地飘上他的背，就在一人一鬼准备离开的时候，蒋阿姨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
　　“小祝啊……阿姨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这也正常。”她有点吞吞吐吐的。
　　“谢谢您的关心，蒋阿姨。”祝黎都谢过她，拿起了黑伞。
　　蒋阿姨看到他的黑伞，觉得这小伙真的是伤心坏了，人都有点恍惚，这种难得的大晴天还打伞，促使她下定决心说出后面的话。
　　“虽说现在不急……就，你以后要是振作起来了，有重新谈对象的想法，记得跟阿姨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保管给你物色个好对象！”
　　“………………啊？”
　　轰隆！！！
　　天空的炸雷震耳欲聋，乌云以惊人的速度遮天蔽日。
　　而祝黎都感觉自己背上刚才还在充当疑问宝宝，总体心情还算乐呵的鬼对象，现在怨气深重得能把整个面馆的人拖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