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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同事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餐时,刘羽在食堂见到了所有新老师。
      七个人,加上她自己,一共八位新入职的教师,分散坐在教师用餐区的两张桌子旁。这是刘羽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出现——之前的早餐时间,食堂里永远只有零星几个老教师,沉默得像一群幽魂。
      而现在,这些新面孔让食堂多了些许生气。但也只是些许。
      刘羽端着餐盘走过去时,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她。七双眼睛,七张面孔,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疲惫,有的带着明显的恐惧,还有的……像温荞那样,挂着标准的、温和的微笑。
      “刘老师,这里。”温荞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
      刘羽坐下。她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除了温荞,其他六个都是陌生面孔:三男三女,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穿着正式但略显凌乱,像是匆忙准备的。
      “给大家介绍一下,”温荞的声音亲切自然,“这位是刘羽老师,教语文的,高一(6)班班主任。刘老师,这几位都是这学期新来的同事。”
      她开始一一介绍:
      “苏怯,教英语,高二(3)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黑眼圈。她朝刘羽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纸。
      “张弛,体育老师,负责高一年级。”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但背有些佝偻,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陈默,数学老师,高一(4)班班主任。”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容严肃,一直在看手表,像是急着要离开。
      “林知夏,历史老师,高二年级。”另一个女人,二十八九岁,短发,眼神锐利,一直在观察每个人。她朝刘羽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哲,物理老师,高一年级。”年轻男人,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里的血丝和干裂的嘴唇暴露了他的状态。
      “吴妄言,美术老师,负责全校美术课。”最后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留着艺术家式的长发,穿着随性,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亢奋,与周围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羽一一点头回应。她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处在不同的压力状态下。苏怯明显过度紧张,张弛麻木疲惫,陈默焦躁,林知夏警觉,王哲茫然,吴妄言……反常的亢奋。
      而温荞,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中间人,亲切、从容、游刃有余。
      “大家这几天还适应吗?”温荞问,语气像在主持一场茶话会。
      一阵沉默。
      然后吴妄言开口了,声音很大,带着某种表演式的热情:“适应!当然适应!这学校多有意思啊,学生有‘个性’,环境有‘氛围’,比我在艺术学院教书的时候刺激多了!”
      他的用词很奇怪。“个性”“氛围”“刺激”——这些词在启明高中的语境里,透着不安。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但没有说话。
      苏怯抬起头,声音很小:“温老师……我昨晚……昨晚听到……”
      “听到什么?”温荞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苏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宿舍楼老旧,晚上常有声音,”温荞用安抚的语气说,“水管响,老鼠跑,风吹窗户——都是正常的。别自己吓自己。”
      又是这套说辞。刘羽想起温荞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苏怯还想说什么,但温荞打断了她。
      “苏老师,在启明高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不要过度解读。听见声音就是声音,看见东西就是东西,不要往深了想。想多了,对自己不好。”
      温荞说这话时,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神冷了一度。
      苏怯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早操,学生集合得很慢。”
      “嗯?”温荞看向他。
      “比昨天慢了三分钟。”张弛像是在汇报数据,“整队时,有七个学生站错位置,两个学生没有系鞋带,一个学生……一直在转圈。”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诡异。刘羽想起昨天在操场上看到的情景:学生像提线木偶一样缓慢移动,队列歪歪扭扭,动作僵硬。但张弛连“转圈”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他花了多少精力观察?
      “张老师很细心,”温荞说,“不过这些小事,不用太在意。学生嘛,总有走神的时候。”
      “不是走神,”张弛固执地说,“是……不对劲。”
      陈默突然插话:“哪都不对劲。课表排得乱七八糟,教材版本老旧,办公室连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这学校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充满不耐烦,像是随时会爆发。
      “陈老师,”温荞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启明高中有自己的管理模式。我们作为新老师,需要的是适应,不是质疑。”
      “适应什么?”陈默的声音提高了,“适应这种鬼地方?适应这些……”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几秒钟后,陈默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抱歉,我失态了。昨晚没睡好。”
      “理解,”温荞点点头,“大家刚来,都需要时间适应。有什么问题,可以多交流,也可以来找我——我比你们早来半年,多少有些经验。”
      她说着,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刘羽脸上:“刘老师觉得呢?还适应吗?”
      刘羽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她慢慢放下筷子,开口:“还在熟悉。”
      温荞笑了:“刘老师很稳重,这样很好。”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刘羽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每个人。
      苏怯几乎没动食物,一直在绞手指,时不时偷看温荞。张弛机械地咀嚼,眼神空洞。陈默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林知夏吃得很慢,一直在观察周围。王哲心不在焉,好几次把筷子伸到了空盘子里。吴妄言则一边吃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而温荞,优雅从容,细嚼慢咽,像是真的在享受这顿简陋的早餐。
      刘羽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泥土还在。昨天埋完黑板擦后,她洗了很久的手,用刷子刷,用肥皂搓,但泥土像是渗进了指甲深处,怎么也洗不掉。现在,在食堂的灯光下,那些黑色的痕迹更加明显。
      她把手缩回桌下。
      早餐结束后,老师们陆续离开。温荞叫住了刘羽:“刘老师,等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温荞才说:“今天上午教务处有个临时会议,顾主任要见所有新班主任。九点,别迟到。”
      “什么内容?”
      “常规工作安排。”温荞的回答很官方,“还有……一些注意事项的强调。”
      她又露出了那种亲切的笑容:“对了,刘老师,你指甲怎么了?”
      刘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没什么,沾了点灰。”
      “看起来像是泥土,”温荞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昨天……去梧桐树了?”
      刘羽的呼吸一滞。温荞怎么知道?
      “血色板书处理流程,”温荞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每个班主任都会遇到。但刘老师,我要提醒你——流程可以执行,但不要太当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荞站直身体,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按照手册做,但不要深究原因。埋了就埋了,忘了就忘了。好奇心在这里,是奢侈品,更是毒药。”
      她拍了拍刘羽的肩膀:“好了,去准备开会吧。别忘了,九点。”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刘羽站在原地,感到后背发凉。温荞知道她去了梧桐树,知道她埋了黑板擦,甚至还知道她指甲缝里的泥土——这个“热情”的同事,到底在暗中观察了多少?
      八点五十五,刘羽到达教务处。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默、林知夏,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新班主任。加上她自己,一共五个人。顾衡还没有到。
      几个人分坐在会议桌两侧,没有人交谈。陈默在翻看手机——那部黑色工作手机,屏幕很小,他看得很专注。林知夏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在发呆,一个在抠手指。
      刘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九点整,顾衡准时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严肃。
      “人都到齐了。今天召集各位,主要有两件事。”
      他坐下,打开文件夹。
      “第一,关于月考安排。下周五,高一年级统一月考。各科试卷已经出好,今天下午会发到各位手上。考试期间,监考要求与常规学校相同,但有几点特别注意事项。”
      顾衡开始宣读注意事项:考试期间不得离开考场,不得与学生有眼神之外的非必要交流,发现学生有异常行为,如突然站起、低语、在试卷上乱画,不予干预,考后试卷统一上交教务处,不得翻阅。
      “第二,”顾衡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五个人,“是关于教师行为规范的再次强调。”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最近观察到,部分新老师存在一些……不规范的行为。过度关注学生异常细节、在非工作时间逗留教学楼、试图与同事探讨‘敏感话题’、以及——最严重的——私自进入禁止区域。”
      他说“私自进入禁止区域”时,目光在刘羽脸上停留了一瞬。
      刘羽感到心脏猛地收紧。梧桐树区域是黄色区域,不是红色禁区,但顾衡显然知道她去了。
      “我再强调一次,”顾衡的声音像冰冷的刀片,“在启明高中,规则不是建议,是铁律。违反规则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老师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个。”顾衡突然说。
      刘羽抬起头。李老师?洗手台上刻下“快逃”的那个李老师?
      “李老师因为连续违反多项规则,已经接受了‘处理’。”顾衡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处理结果很遗憾,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身:“会议结束。试卷下午会送到各位办公室。”
      他离开了。留下五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沉默。
      几秒钟后,陈默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另外两个老师也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刘羽和林知夏。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看向刘羽:“刘老师教高一(6)班?”
      刘羽点头。
      “我教高二,但听说了(6)班的一些情况。”林知夏的声音很低,“那个班……很特别。”
      “特别?”
      “特别难带,特别容易出问题,之前的班主任都……”林知夏没有说完,但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小心。”
      “谢谢。”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又说:“温荞这个人,不要完全相信她。”
      刘羽的心跳加快:“为什么?”
      “她太‘正常’了,”林知夏说,“在这个地方,过分的正常本身就是异常。而且她来得比我们早,却表现得像刚来一样热情——你觉得这合理吗?”
      刘羽想起温荞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那种对学校规则的熟悉和拥护。确实,太合理了,合理到让人不安。
      “还有,”林知夏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她经常在晚上离开宿舍楼。”
      “晚上?不是锁门了吗?”
      “锁门是对我们的规定,”林知夏意味深长地说,“对有些人,规定可能是不同的。”
      说完,她站起身:“我得去上课了。刘老师,保重。”
      她离开了。
      刘羽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消化着林知夏刚才的信息。
      李老师被“处理”了。温荞可能有问题。顾衡在警告所有人,尤其是她。
      还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土。
      她举起手,在会议室的灯光下仔细看。那些黑色的泥土细屑嵌在指甲缝深处,像是已经和指甲融为一体。她试着抠了抠,泥土没有脱落,反而更深了。
      她想起梧桐树下那些白色的骨头,想起从树干里飘出来的光点和声音,想起那个向她伸手的人形轮廓。
      “他们都在地下。别往下看。”
      布告栏上那行消失的字迹在她脑海中浮现。
      地下。
      泥土。
      埋葬。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向下,向下,深入那片黑暗的、潮湿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壤。
      而她,已经接触到了那片土壤。不止是物理上的接触,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接触。
      那些泥土渗进了她的指甲,会不会也渗进了她的身体?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洗手,用指甲刷疯狂地刷洗指甲缝。水流冲走了表面的污垢,但那些黑色的痕迹依然在,像纹身一样刻在指甲的沟壑里。
      洗不掉。
      永远洗不掉了。
      她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里没有镜子,只有一片空白的瓷砖墙。但她仿佛能在那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血丝密布的眼睛,和指甲缝里那些不祥的黑色痕迹。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洗不掉的。”
      刘羽猛地转身。
      是苏怯。那个英语老师。她不知何时站在洗手间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苏老师?”
      “那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洗不掉了。”苏怯的声音在颤抖,“泥土,血迹,污渍……它们会一直跟着你,越来越深,直到……直到你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在背诵某种咒语。
      “你在说什么?”刘羽问。
      苏怯没有回答。她突然抓住刘羽的手,翻过来,看着那些指甲缝里的泥土,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你去了梧桐树,对不对?你埋了东西,对不对?”
      “你怎么……”
      “我也去过!”苏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也埋过东西!然后这些泥土就出现了,怎么洗都洗不掉!而且……而且我晚上开始听到声音,从地板下面传来的声音,它们在说话,在叫我……”
      她松开刘羽的手,抱住自己的头:“它们在叫我下去……下到土里去……”
      “苏老师,冷静点。”刘羽试图安抚她。
      “冷静不了!”苏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知道吗?我们都完了!进了这个学校,就再也出不去了!李老师完了,我们也会完的!”
      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刘羽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逐渐消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土在洗手间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不祥的光泽。
      苏怯的话在耳边回响:“它们在叫我下去……下到土里去……”
      而她自己的指甲里,就嵌着那些来自地下的泥土。
      这是标记吗?还是警告呢?或者说是某种……邀请?
      邀请她加入地下的行列,加入那些埋在梧桐树下的、永远无法离开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
      而地下,是无尽的黑暗。
      刘羽知道,她已经踏入了那片黑暗的边缘。
      而现在,黑暗正通过指甲缝里这些洗不掉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把她拉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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