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粥暖长夜 ...


  •   暮色四合的时候,江寻醒了过来。
      病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米粥混合的味道,温和的暖意裹着鼻尖,驱散了几分医院特有的冷硬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肩膀上传来一阵钝痛,不算尖锐,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麻药的劲彻底过了,伤口缝合处的牵扯感清晰得很,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醒了?”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江寻偏过头,看见宋之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卷宗,指尖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笔。大概是守了他太久,宋之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分,额角的创可贴边缘卷起了一点,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痕。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原本清隽的眉眼,让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浅棕色眸子,多了几分倦懒的温柔。
      “几点了?”江寻的声音还有点哑,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宋之珩放下卷宗,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六点半。医生说你失血有点多,让多睡会儿。”
      江寻含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干涩的不适感,他才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他抬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桶,还有一个没拆封的一次性餐盒,应该是宋之珩没来得及吃的晚饭。
      “你没回去?”江寻问。
      宋之珩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卷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队里送了城西案的补充卷宗过来,我想着顺便看看,就没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刚做完手术,身边没人看着不行。”
      江寻沉默了。他不是个擅长说软话的人,队里的兄弟在一起,向来是拳拳到肉的交情,客套话从来都是多余的。可此刻看着宋之珩眼底的倦意,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日子。老周走了之后,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眼里只有复仇这两个字。队里的同事怕他钻牛角尖,轮番劝他,可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住在队里的值班室,吃泡面啃面包,靠着烟和咖啡硬撑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硝烟和血腥味里,冷得发僵。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守着他醒来,有人给他递水,有人记得他没吃饭。
      消毒水的味道里,掺着的那点米粥香气,竟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暖人。
      “卷宗里有什么发现?”江寻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宋之珩手里的卷宗上。封皮上印着“城西缉毒案补充材料”几个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卷。
      宋之珩翻开卷宗,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烟花厂老板的资金流水,我仔细核对了三遍。他除了和老鹰有往来,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一个海外账户打钱。账户的持有人信息是假的,但资金的最终流向,指向了顾明远在国外的一家空壳公司。”
      他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疲惫的神色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判断:“还有,老周的尸检报告里,有个细节被忽略了。他的指甲缝里,除了磷粉,还有一点很细微的大理石粉末。城西只有顾明远的建材厂,用的是那种进口大理石。”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大理石粉末。这个细节,他之前看报告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老周死前,去过顾明远的建材厂?”江寻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得厉害。
      “大概率是。”宋之珩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猜,老周应该是查到了顾明远和老鹰的交易证据,才会被灭口。荒滩的那个死者,恐怕也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才落得和老周一样的下场。”
      江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他想起老周最后一次和他通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说自己找到了关键证据,等他回来,就能给老鹰那帮人致命一击。
      可那通电话之后,老周就再也没回来。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对手就不只是老鹰。顾明远才是藏在背后的那条毒蛇,用老鹰当刀,杀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
      “顾明远……”江寻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宋之珩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没说话,只是起身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知道,江寻心里的那道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有些仇恨,只有亲手了结,才能真正放下。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风,吹动着窗帘轻轻摇晃。
      宋之珩收拾起卷宗,又拿起那个没拆封的餐盒。江寻看着他,才发现餐盒上印着的,是医院对面那家老字号粥铺的标志。那家店的小米粥熬得极好,软糯香甜,只是离医院有点远,要绕两条街才能到。
      “你去买的?”江寻问。
      宋之珩拆开餐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南瓜小米粥,还有一碟爽口的小咸菜。他把粥倒进保温桶里,又拿了个勺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嗯。你早上没吃东西,下午又动了手术,吃点清淡的好。”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江寻嘴边。南瓜的甜香混着小米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
      江寻看着递到眼前的勺子,愣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他过世的母亲,还没人这样喂过他。队里的兄弟一起吃饭,都是抢着往碗里扒拉,谁也不会这样细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却对上宋之珩那双带着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乖乖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甜而不腻,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肩膀的痛感,都好像减轻了几分。
      宋之珩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疾不徐。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着勺子的动作很稳,偶尔粥水沾到江寻的嘴角,他会拿出纸巾,轻轻擦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寻的下颌,微凉的触感,惊得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撞保温桶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夜色像一张温柔的网,缓缓笼罩下来。
      宋之珩起身去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慢点吃。”宋之珩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你肠胃也有点弱,别着急。”
      江寻“嗯”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宋之珩低头盛粥的样子,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阴影,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冷白手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他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案子,没有仇恨,没有硝烟和血腥,只有一碗温热的粥,和一个安静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是个缉毒警察,手里握着枪,心里装着老周的仇,脚下踩着的是刀尖火海。他不该有这样的奢望,也不能有。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宋之珩收拾好碗筷,又拿出药来,递给江寻:“该吃药了。止痛药,饭后吃,副作用小一点。”
      江寻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滑进喉咙的瞬间,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洞里的场景。匕首刺进肩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老周的仇没报,而是宋之珩会不会有事。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在山洞里,谢谢你。”江寻看着宋之珩,声音很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对不起,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冲进山洞,宋之珩也不会被卷入这场危险的厮杀,更不会差点被老鹰的匕首伤到。
      宋之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带着点浅浅的梨涡:“说什么连累。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搭档。
      又是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江寻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宋之珩,忽然想问他,为什么愿意帮自己。他们认识不过两天,不过是因为一桩案子偶然相遇,宋之珩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安分分地做他的法医,不用冒着生命危险,陪他去闯龙潭虎穴。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问出口。有些话,问出口,就变味了。
      宋之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夜色浓稠得像墨,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楼下的梧桐树。晚风吹进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却让人清醒了不少。
      “我爷爷是老刑警,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的。”宋之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时候我才十岁,看着他的警服,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做点什么,不让他的血白流。”
      他转过身,看着江寻,浅棕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学法医,是因为我想让那些枉死的人,都能开口说话。和你一起查案,是因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在做对的事。”
      江寻怔住了。他没想到,宋之珩的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原来,他们看似是两个世界的人,骨子里却藏着同样的执念。一个握着枪,在黑暗里追逐罪恶;一个握着解剖刀,在冷光下还原真相。殊途,却同归。
      “顾明远不好对付。”江寻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去,“他在城西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想要扳倒他,不容易。”
      “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宋之珩走到床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有证据。烟花厂的资金流水,老鹰的指纹和DNA,还有顾明远海外账户的线索。只要我们把这些证据链补齐,就能让他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技术科的同事,连夜比对顾明远的指纹,和老周尸检报告里发现的那枚模糊指纹。只要能对上,就是铁证。”
      江寻看着他,心里的那点迷茫和不安,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战斗,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人陪着他。
      “等我伤好了,我们就去查顾明远的建材厂。”江寻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老周的指纹,一定能在那里找到。”
      “好。”宋之珩点点头,眼底的笑意像星光一样亮,“我等你。”
      夜色越来越深,病房里的暖光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宋之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卷宗,又开始低头翻看。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专注的样子,像是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
      江寻看着他,渐渐觉得眼皮发沉。止痛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宋之珩的样子——他蹲在荒滩上检查尸体的样子,他握着手术刀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他喂自己喝粥的样子,还有他说起爷爷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越来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宋之珩身上的味道,清冽,却温暖。
      迷迷糊糊间,江寻感觉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的温度微凉,动作却很轻。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宋之珩,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宋之珩在轻声说话,声音温柔得像是晚风。
      “睡吧。长夜漫漫,有我守着你。”
      窗外的风,还在轻轻吹着。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病房里的灯光,暖得刚刚好。
      这一夜,江寻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枪声,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碗温热的粥,和一个守在床边的人,陪着他,度过了这个漫长的秋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