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你的纠结因 ...
-
贺原偷偷抬眼瞟秦歌,少年垂着眼,一口一口扒着饭,脸颊微微鼓着,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他想夹块牛腩到他碗里,筷子伸到一半,又讪讪收了回来。
他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
此前陈璇给他回话,说陈氏集团的贫困生助学贷款,秦歌的情况完全符合,流程走官方通道,半分人情都可以不沾。
他当时没立刻答话,只说再问问。
可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秦歌才十九岁,本该在大学里读书,不该天天算着舞蹈课时费攒学费。
他以为这是个台阶,既能让秦歌顺理成章回学校,又能借着正规项目的由头,不伤他的自尊。
他甚至天真地觉得,把这件事说开,说不定能缓和今天的僵局。
吃完饭,秦歌默默收拾碗筷,端着摞起来的碗往厨房走。
贺原连忙跟过去,伸手想接:“我来洗吧,你今天上课累了。”
秦歌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不用,我来就行。”
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尾音,像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水帘。
贺原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歌背对着他洗碗,肩胛骨隔着薄卫衣顶出清晰的弧度,少年的身形挺拔又倔强。
“对了,前几天陈璇跟我说,他们集团有个助学贷款的项目,专门给贫困大学生的,流程很正规,利息也低,毕业之后再慢慢还就行。”
秦歌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水流还在哗哗地淌,漫过碗沿,溅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没回头,指尖捏着百洁布,慢慢擦着碗壁的瓷釉。
“陈氏集团?”
“嗯。”
贺原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冷意,还在自顾自地解释。
“都是走官方通道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之前你不是说等攒够学费就回学校吗?这个刚好合适。”
他说得真心实意。
在他的认知里,十九岁的年纪,读书是顶重要的事,是能改变人生的路。
他以为这是为他好,是掏心掏肺的打算。
秦歌关掉了水龙头。
他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篮,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摆得整齐,然后缓缓转过身,靠在水槽边,看着贺原。
客厅的灯光漫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浪。
“叔,你什么意思?”
贺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就是觉得这个项目挺好的,适合你……”
“适合我什么?”
秦歌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原。
他个子很高,逼近的时候,带着很强的压迫感,像收拢了翅膀的鹰。
“适合我拿着你前妻的钱去上学?”
贺原连忙解释:“不是接济,是贷款,要还的,就是走个正规流程,利息低一点而已……”
“可以申请贷款,我不是不知道。可我有前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姨妈更不是好人。即便那时我还未成年,犯罪记录会被封存,但姨妈的是可查的,助学贷款的还款人是我和我的法定监护人。银行综合考虑还款能力后,我的情况基本很难批下来。”
秦歌的语气一点点冷下去。
“况且,我这种人申请贷款,这对那些勤劳善良或是遭遇变故、真正贫困的家庭公平吗?”
“我从没申请过,我没脸做那个事。”
“我真正介意的也不是陈氏集团的钱。叔,走正常程序批不下来的贷款,校外慈善基金却要上赶子给我钱,这会是件好人好事吗?我姨妈一己之力尚且闹出那么大的乱子,要是贷款的事被媒体曝光了,会变得多麻烦?”
贺原懵了。
他看着秦歌泛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没想到秦歌居然会想得那么深,那么远。
他有点委屈,又有点急,嘴笨的毛病上来,越急越说不出软话,脱口而出的话,反倒像往火上浇了一勺油。
“那都是大人该操心的事,再怎么样,学也得上!”
“我不是孩子了!”秦歌气得双手握拳,吼出声来。
“你本来就是孩子啊!”贺原声音也提了上去,“你的条件完全符合条件,陈氏基金会的审查制度比银行宽松许多!你才十九岁,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读书!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话音落下,秦歌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原都开始心慌,久到客厅的挂钟滴答走了好几格。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连疼都发不出声。
“是,我是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橱柜上,声音发颤。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该听话,就该被你安排。我知道程序上或许有可能,但我不想。我拼了命想站直腰杆,想跟你站在同一个高度说话,可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个小屁孩,对吧?”
藏了许久的自卑和不安,像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画廊门口那个穿着体面、谈吐从容的赵宁,贺原躲闪心虚的眼神。
自己烂泥一样的出身、一无所有的人生,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把他拧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从小在姨妈家长大,看够了寄人篱下的脸色,受够了伸手要钱、察言观色骗钱的难堪。
他再也不想要别人的施舍,再也不想花名不正言不顺的钱。
贺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下慌乱。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你本来就是孩子”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了秦歌最疼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秦歌的手:“秦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就是……”
“就是什么?”
秦歌躲开他的手,别过脸,不让他看自己泛红的眼角。
“就是觉得我小,觉得我幼稚,有大路不走,偏要选最难的路走,对不对?”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明明疼得发抖,还要亮出爪牙。
“我告诉你贺原,我就算一辈子在舞蹈室教课,就算一辈子攒不齐学费,也不会昧着良心拿别人一分钱。”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抖了。
他不是气贺原,是气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气自己一无所有。
贺原站在原地,手脚都凉了。
他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父母曾在幼时给自己设立了信托基金,结婚时,他将基金委托给了陈璇用于慈善。
所以,批给秦歌的贷款,有部分是他的钱,不全是陈璇的。
可现在说出来无疑是火上浇油。
信托基金从程序上躲过了法院的判决赔偿,可良心上,贺原根本不敢花那些钱,因为其中的某一部分必然是父母的非法所得。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将其用于慈善的原因。
自己都迈不过去的坎,现在却要秦歌接受,多么可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本以为跨越了年龄的阻碍,剩下的就只是离婚了。
等离婚证拿到手,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可他忘了,少年人的安全感从来等不起,那些没说出口的确定,那些藏着掖着的真心,只会在等待里,慢慢熬成猜忌和委屈。
秦歌没再看他,径直从厨房走出去,到玄关抓过外套和钥匙。
他的动作很急,带倒了鞋架边的雨伞,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我出去冷静冷静。”他哑着嗓子说,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别跟着我。”
防盗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玄关的感应灯晃了三晃,随即暗了下去。
屋子里彻底静了。
贺原还站在厨房门口,保持着伸手想拉人的姿势,半天没动。
风从阳台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他后颈发僵。
他缓缓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抖着。
厨房里还飘着佳肴的香气,沥水篮里的碗还滴着水,可那个会笑着跟他抢肉吃的人,已经摔门走了。
都是他的错。
他太笨了,笨到连好好说话都不会。
他以为的为他好,其实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扎针。
他以为的稳妥周全,其实是在一点点磨掉他的安全感。
他习惯了用安排好一切的方式表达关心,却忘了,秦歌不是他的孩子,是他喜欢的人,是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不知蹲了多久,腿麻得失去知觉,他才扶着墙站起来,慢慢挪到卧室。
落地灯开着暖光,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放着离婚协议书。
是他上周就签好字的,陈璇说要去外地出半个月差,回来就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
他本来想等陈璇回来,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再郑重其事地告诉秦歌,想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想告诉他,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可他没说。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等一等更稳妥,却没料到,猜忌和自卑从来不会等他准备好。
指尖抚过自己签好的名字,墨迹早干透了。
他忽然觉得讽刺,明明是想要为对方着想,却因为自己的笨拙,反倒把人推得更远。
夜越来越深。
他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一遍一遍翻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