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余肄

8、真相 嗯，好啊。

　　下课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被喧闹声填满。

　　上节课科任老师请假，班里上了一节自习，阮晟作为执勤班干部坐在讲台上监督班内秩序。

　　下课了，阮晟也应该从讲台走下，他站起身，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反而来到了宋瑶的课桌旁。

　　高高的身影在宋瑶桌面上落下一大片阴影，因为自习课昏昏欲睡的宋瑶抬头看见阮晟不太友善的脸，恍然精神了大半。

　　宋瑶：“干嘛？”

　　宋瑶前面的阮青回头看，阮晟却没有分给阮青一个目光。

　　“有话跟你说。”

　　说到这，宋瑶明白了大半，边伸懒腰边站起来。

　　旁边的卢秋雯察觉到气氛不对，悄咪咪地也不说话，还和阮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不知情的人一同露出好奇的目光。

　　阮晟和宋瑶一前一后从班里走出去，宋瑶表现得漫不经心，磨磨蹭蹭跟在阮晟身后，叫阮晟看了就一阵恼火。

　　教室里的喧闹声一点点被甩在身后，阮晟走进走廊拐角，这里来往的学生极少，彻底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阮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宋瑶，眉头皱得更紧，开门见山：“你应该和我姐好好道个歉。”

　　时间过了这么久，阮晟居然还在想道歉的事。

　　宋瑶避开他锐利的视线，“我现在和阮青相处得不是很好吗，而且，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估计早忘了。”

　　“早忘了？”阮晟低低地嗤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失望，“你和她相处是真心的吗？一开始你就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根本不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宋瑶，你分得清愧疚和真心吗？”

　　这句话像块硬邦邦的石头，狠狠砸在宋瑶心口。

　　宋瑶下意识攥紧手心，阮晟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她也想说些什么反击回去，但她抬眼直直对上阮晟的目光，气焰又灭了。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她是因为愧疚，可这么久以来我对阮青怎么样，你看不见吗？我一直都在补偿她啊，补偿了这么多，也够了吧……”

　　“你觉得是补偿，我姐可不这么认为。她性子软，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你要是不早点告诉她，后面会越来越难的，你还是趁早和她坦白吧。”

　　宋瑶喉咙堵得发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她不是没想过坦白道歉，可每次对上阮青那双干净柔和、看她时还会悄悄泛红的眼睛，那句对不起就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喜欢和阮青待在一起时自在的感觉，喜欢阮青安安静静听她说话，还有阮青脸颊泛起薄红的模样，如果说出真相，阮青会怎么想她？她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阮青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

　　“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跟她道歉，只是现在还没找到机会。”

　　阮晟笃定宋瑶是在敷衍他，毕竟前几次，宋瑶都是这么说的。

　　“不用找了，就今天吧，今天你和她说清楚，不要再伤害她的感情，也不要再消耗她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更谈不上消耗！”宋瑶没忍住拔高音量，“我知道是我有错在先，所以我心甘情愿花心思补偿她，我从来没有半点坏心思！阮晟，你别把你和我之间的矛盾，全部扯到阮青身上。”

　　“怎么扯不上？整件事的源头，就是你跟我闹别扭，迁怒错了人。”阮晟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算了宋瑶，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离我姐远一点。你的亏欠你自己慢慢消化，不要拿我姐姐当赎罪的工具。”

　　“工具？”这两个字让宋瑶忍不住生气，“在你眼里，我对阮青的那些好，都只是用来赎罪的工具？阮晟，你也太看不起人了。”

　　两人各持己见，争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情绪全都绷到了临界点，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争吵的节奏正在最高点，两人理所应当地都没有留意，拐角处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阮青。

　　阮晟最先瞥见拐角阴影里的人影，争执的话音猛地停下。

　　宋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阮青，浑身瞬间僵住，方才硬撑出来的强势尽数消散，只剩下无措和难堪。

　　三个人僵持在狭窄的走廊拐角，周遭安静得可怕。

　　阮青的视线在宋瑶和阮晟的脸上分别停留了一会儿，待空气中的沉默慢慢缓解，她才缓慢地转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走出这个拐角。

　　宋瑶嘴唇翕动半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最后只叫了一声阮青的名字，但阮青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放学铃声响起，阮青一整节课都没跟宋瑶说过半句话，好几次宋瑶欲言又止地看向她，都被她不动声色避开。

　　她安安静静跟在阮晟身侧，一路沉默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整条路上只有两人单薄的脚步声，安静得压抑。

　　推开家门，屋内空荡荡的，母父照旧加班不会回来。

　　阮青把书包往玄关一放，径直走到阳台，倚着冰凉的栏杆望着楼下街道来往的行人，晚风掀动她已经留长些许的短发，发丝贴在脸颊，凉意在皮肤上慢慢散开。

　　阮晟跟在她身后，站在阳台门口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姐，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唉”

　　阮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但他知道，要不是他和宋瑶产生过节，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阮青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没事的阿晟。”

　　“姐……”阮晟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以后离宋瑶远一点吧。”

　　阮青沉默了好半天，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冰凉的栏杆，开口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晚风，却清晰地落进阮晟耳朵里：“阿晟，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阮晟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放大，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宋瑶？她、她是女生呀……”

　　“嗯，我喜欢女生，我是个同性恋。”

　　阮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隐藏了好些年的性取向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信息量太大，阮晟接受不了。

　　阮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身旁是不断扶额摸胸口的阮晟。

　　阮晟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阮青喜欢上的，可是宋瑶啊。

　　宋瑶那个人，肯定不会喜欢女孩的。

　　“姐……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啊？”阮晟的声音欲哭无泪。

　　阮青如实回答：“可能是因为这段日子她对我太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仍在不可置信的阮晟，把藏在心底好几年的秘密全盘托出：“你知道吗阿晟，我之前在怀宁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我鼓起勇气告白，最后换来了一句‘如果你是男孩就好了’，所以来到和盛之后，我特意剪了利落的短发，想变得中性一点，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些伤人的拒绝。宋瑶她——根本不会在意我是什么发型，所以我想着，或许，她会接受呢？”

　　这是阮晟第一次听见阮青直白坦露自己的心意，比震惊先来的，是姐姐坦白心意的感动。

　　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缓了许久，阮晟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走到阮青身侧，语气焦急地劝解：“姐，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别的看法，可宋瑶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亏欠靠近你的，她对你所有的好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你现在喜欢她，如果贸然告白，最后大概率只会落得难堪收场。你之前不是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吗，这一次就不要再重蹈覆辙了吧。”

　　经过漫长的沉默，阮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阮青呆呆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晚姐弟俩没有再多交谈，各自回了房间，阮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阮青起床时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昨晚没怎么休息好。

　　阮晟看在眼里，心里担忧更重。

　　不出意外地，今天的宋瑶与这姐弟俩并没有多少交流，甚至有了躲避的意味。

　　阮晟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找了个机会再次和宋瑶交谈。

　　宋瑶心里早就猜到他的来意，先一步开口：“你又是来劝我给阮青道歉的，对吧？”

　　阮晟走到她面前，昨日争执时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真诚又疲惫的担忧，没有半分针锋相对的意味：“是。我还想请你和我姐保持距离。你也知道原因，昨天她什么都知道了，你们俩也不可能完全回到之前的状态了，还不如就此别做朋友了。”

　　其实阮晟怕的是阮青藏不住心意，再次被宋瑶伤害。

　　宋瑶静静站着，听阮晟说完才动了动嘴角。

　　“我不想失去阮青这个朋友，你不是她，你没资格干涉她的交友。”

　　阮晟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你现在不听我的，之后事情会发展得更不可控制。她从前因为心意受过很重的委屈，我是她弟弟，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她难过。”

　　宋瑶听完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阮晟的态度太过真诚，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模样，字字句句全是出于对阮青的保护，让她生不出半分抵触。

　　宋瑶沉默了好半天，看着阮晟那张与阮青相像的脸，心里别扭成了一团。

　　“我就没有机会吗？做朋友我是真心的。”

　　阮晟摇头，态度很坚决。

　　“算了，我知道了。我先去和她道歉，之后就按你说的做。”

　　“嗯。”

　　谈话结束，宋瑶心事重重地走进教室。

　　阮青的座位在她前面，她回座位不可避免地就要碰上阮青。

　　反正，她也要道歉的。

　　“阮青，对不起。”

　　阮青似乎是没想到宋瑶会来向她道歉。

　　“为什么道歉？”

　　宋瑶凝住嘴角，略带窘迫地说：“你知道的，就……那些事情。”

　　阮青抬眼看向她，清晰察觉到两人之间凭空多出来一层厚厚的隔阂。

　　“那些都过去了，我知道是误会。”

　　“所以你原谅我？”宋瑶知道阮青的性格，就是如此善良。

　　“嗯。”

　　宋瑶还想说些什么，可未等说出口，又想起刚才阮晟跟她说的话。

　　她在阮晟眼里到底是个多不靠谱的形象，现在连交朋友都不可以。

　　“阮青，以后我不能和你走太近了，对不起啊。就像你弟说的，我一开始接近你就目的不纯，这么糟糕的开始怎么能培养出真感情呢？哈哈……但我们也可以做同学，毕竟是一个班的嘛，以后的作业还需要你帮我啦……”

　　什么同学，什么帮忙，不过都是宋瑶的说辞，阮青知道，宋瑶说了这样的话，她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流了。

　　阮青只觉心寒。

　　好啊，既然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她再加一把火也没关系吧？

　　“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