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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遇新生   陆知霜 ...

  •   陆知霜那句带着笑意的“随时都可以”,像一片温软的雪,轻轻落在沈聿的心上。
      他推门走出咖啡馆时,晚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漫过四肢。肩头又被刚扑面而来的雪絮重新覆盖一层,湿冷的凉意渗进大衣料子。他踩着台阶往下走,鞋底碾过雪花,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漫天大雪,回想起方才玻璃窗后那双映着暖光的眸子,她低头时,耳尖漫上来的薄红,像雪地里怯生生绽放出的一抹红梅,看得人心里微微发烫,仿佛被火灼烧一般。沈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走向街角停的那辆黑色越野车。抬手拉开车门,敛步坐进驾驶座,指尖按落启动键后的瞬间,手机蓝牙便与车载音响悄然连接,沙哑缱绻的女声缓缓响起——是Lady Gaga的《Always Remember Us This Way》。
      这是林驰生前存在他手机里的歌。事故前最后一个夜晚,两人在车队P房熬夜调试赛车,满屋子都是扭矩扳手拧动螺栓的咔嗒声和引擎怠速地低鸣。林驰抢过他的手机给他播放了这首歌,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喉结跟着笑声的节奏微微起伏:“别嫌这歌柔,等明天我们冲线夺冠,必须得把音量开到最大,这副歌一出来,全场都得跟着咱一起燃!”沈聿踹了他一脚,笑骂他净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却已经跟着旋律的鼓点,把夺冠的念头攥得更紧了。指尖停在按键上,没按暂停,任由那旋律在车里漫开,那句“ I don‘t wanna say goodbye”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第二天的赛道,雨下得疯狂,林驰和他的赛车冲在最前,却在最后一个弯道被后追上的人恶意撞击。混乱中、他只记得林驰最后伸过来的手,和那句没说完的“冠军……”。这首歌,终究没能在庆功台上响起。
      挡风玻璃外,雪势愈急,把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白。他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被风雪吞没,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的清响。路过环城赛车场时,沈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铁丝网内,几辆赛车的轮廓隐约可见,赛道上积着一层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的车速慢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那场事故后,他再也没有碰过职业赛车。队友们说他是怕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是不敢。他怕那熟悉的轰鸣声,怕过弯道时的离心力,更怕手机随机播放到这首歌时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窒息感。
      车子缓缓驶过赛车场,歌声恰好唱到副歌,沈聿缓缓闭上眼,额头抵着方向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皮质纹路,喉间莫名涌上一抹苦涩,像噙了一口未化开的苦咖啡,涩得让人窒息。
      雪花敲打着车窗,发出窣窣的声响。他漫无目的地开着,沿着环城绕了半圈,不知不觉间,车轮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原来不知何时,竟拐进了从小长大的老街。青石板路被积雪包裹住,踩上去吱呀作响,两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树杈上搭着一层薄雪,像撒了糖霜。沈聿熄了火,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扑了过来,他裹紧大衣,踩着积雪走向巷尾那栋带小庭院的独栋洋房。浅灰色的外墙墙根处,爬山虎藤蔓七横八竖地攀着,看着有些的萧索,他掏出钥匙开门,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光越过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射在外面的雪地,竟生出几分雅致的暖意。抬眼看去,玄关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夫妇笑得温柔,少年眉眼桀骜,怀里抱着一本新的散文集。沈聿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弯腰换鞋,动作轻轻的,像是怕吵到别人似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的挂钟还在滴答地响着,摆锤摇晃的弧度,像极了心跳的节奏。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书房。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赛车模型和奖杯,落了层灰,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两个穿着赛车服的少年勾着肩,笑得张扬,背景是烈日下的赛道,轮胎印清晰可见。沈聿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相框里林驰的脸,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看,今天下雪了,好大的雪。”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雪声,和车里没来得及消散的旋律,像藏着一句没说完的悄悄话。
      沈聿转身,拿起桌上的散文集,走到窗边。他翻开书页,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漏下一缕独属于他的阳光,落在纸页上。和咖啡馆里,落在她书页间的那一缕阳光,一摸一样。
      他的指尖,停在扉页那句熟悉的话上:“雪时大浪漫,你是小人间。”
      指腹轻轻摩挲着字迹,沈聿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很轻,却像是融雪时,从冰层下透出的第一缕暖意。
      或许,这场雪,不止带来了冷冽的寒风。
      或许,那个玻璃窗后,耳间泛红的姑娘,是凛冬赐予他的,一场恰逢其时的心旌(jīng)。
      同一座城市的暮色里,暖黄的台灯也正照亮另一页心事。
      暮色漫进心理咨询室时,陆知霜才堪堪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暖黄的台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职业上还留着她下午下意识携带的“沈聿”二字,笔画被铅笔反复描过,边缘微微发毛。她将病历按序号摞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耳畔忽然想起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有他低沉的嗓音。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洁白的雪花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陆知霜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想起他指节清隽的手。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只被攥的温热的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他的眼睛里,住着一场没化开的雪。桌上的热可可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奶渍,像极了他望向自己时眼底的那一点点暖意。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雪的冷意,吹开了那一份病历,陆知霜看着那页纸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字样,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里飘来飘去。沈聿是被老式挂钟的报时声惊醒的,睁开眼时,窗外的天使透亮的蓝,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晃的人眼前发颤。他在床上坐了会儿,指间还留着昨天翻书的触感。起身洗漱时,瞥见镜中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眼睛下面一圈黑眼圈,看着有点憔悴,刮了胡子,换上一件驼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临出门前,鬼使神差的拿起了那本散文集。直接碰到封面的那一刻,他愣了愣,随即失笑。自己这是在盼什么?那么大的咖啡馆,人来人往的,不一定能再碰见。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老街外的咖啡馆走去。雪后的空气很清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露出湿漉漉的石板,映着天上的云影。沈聿踩着石板路往前走,皮鞋跟敲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树枝上停着的麻雀。
      离咖啡馆还有几十米远,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就坐在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的挽成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低头看书,手里捏着只铅笔,偶尔在书上写写画画,侧脸看着很柔和。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目光透过玻璃窗,和他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姑娘的眼睛亮了亮,随即露出了浅浅的笑,朝他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地像只雀跃的小鸟。
      沈聿的耳根微微发烫,定了定神,推开门走进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姑娘又一次抬头,笑容更明显了:“好巧啊,你又来喝咖啡啦?”
      “嗯。”沈聿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把散文集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封面,“你还挺这个位置的。”
      “是啊。她把铅笔放在书页上,托着腮帮子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里阳光最好,看书舒服。对了我叫陆知霜。”
      “沈聿”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店员走过来,沈聿点了一杯和昨天一样的拿铁,陆知夏要一杯热可可,杯子上还浮着一图奶油。
      陆知霜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书,眼睛亮晶晶的,“和我昨天借给你看的那本散文集一样欸,怪巧的。”
      “不是巧合。”沈聿的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我父母留下来的,看了好多年了。”
      陆知霜的眼神软了下来,点了点头:“这本书的文字很舒服,就像冬天晒过的被子,裹着人暖和。”
      和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暖暖的,软乎乎的。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到是陆知霜先开了口,指着他的书:“我最喜欢里面那句:‘雪是大浪漫,你是小人间’,写得真挺好,把冬天的味儿写透彻了”。
      沈雨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他又想起昨天她耳尖的那点红,像雪地里的一支梅花。
      “这句话是我父母写在扉页的。”他低声说,“十六岁的生日,他们送给我的。”陆知霜笑了笑,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真好,他们肯定很疼你。”
      沈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疼吗?当然疼。可他们走的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应这份爱。气氛一时有些沉默,陆知霜似是察觉到什么,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沈聿,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看你好像不像是朝九晚五上班的。”
      沈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出,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凉意。他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以前是赛车手,现在……应该算是无业游民。”
      “?赛车手”陆知霜微微挑眉,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惊讶,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确实很酷。我有段时间也蛮喜欢的,总盯着赛道的车影看,觉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很让人向往。”
      她的语气特别真诚,眼里没有半分同情或者探究的意思。沈聿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林驰,那个永远笑的没心没肺的少年,想起他们一起在赛道上飞驰的日子,想起那句没说完的“冠军”。
      喉咙里泛起一阵阵的苦涩,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那……你怎么不继续啦”陆知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聿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积雪,雪反射阳光,有些刺眼。他低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出了些意外,队友……不在了。”
      陆知霜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几乎听不见:“抱歉,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避开沈聿的目光,指尖微微发颤,没再说过一句话。
      “没事。”沈聿沉默了一瞬,“这不怪你,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的去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场事故刻在他的心上像一把刀一样。每当人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听见赛车的轰鸣,看见林驰伸过来的手,听见那句没说完的话,他没有勇气再去碰赛车,再去靠近赛道,甚至于他都没有勇气再去听那首歌。
      陆知霜看着他落寞的眼神,心里就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她沉默的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到他面前。
      沈聿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娟秀:“霜雪钟会消融,春日定将赴约,那些未曾说尽的言语,都交由长风,送往山海尽头。”
      他的心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他抬起头看向了陆知霜,她干咳了一声,不可觉察地耳朵红了。和昨天一样。她避开他的目光,:“随便写的,你别介意。”
      “不会。”沈聿拿起那张纸条,像拿着一团暖光,“写得很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纸条上,落在他的指尖,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丝丝暧昧的暖意。
      陆知霜的热可可已经喝了大半,奶油融化在杯子里,变成了浅棕色。她看了眼沈聿,忽然笑了:“其实我今天来,是专门等你的。”
      沈聿愣了一瞬,:“?等我”
      “嗯。”陆知霜点了下头,“昨天你走的时候,我捡到了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打火机,这一桌只有咱俩,所以我猜是你的。而且,感觉它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我就一直带着。就想着说不准还能在这碰见,没想到真的又碰见了。”
      陆知霜掏出那只磨损很严重的打火机时笑盈盈地递沈聿的目光倏然凝固——那是林驰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刻着两人的赛车编号。望着姑娘眼底的光亮与浅笑,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再靠近一点。
      “?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
      陆知霜抬眼看他,浅浅笑了一下,“好啊。”
      窗外的雪在渐渐消融,也在渐渐融化着沈聿的心里那块冷了很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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