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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夏语凉有什么错呢? 不是巴掌。 ...

  •   那一刻,嫉妒像一把火,从胸口最深处烧起来。不是慢慢烧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心里泼了一桶油,再扔进一根火柴。那一瞬间,他甚至听见了火苗蹿起的声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被那团火裹住,烧得噼啪作响。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那声音很轻,又很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撑不住了。断掉的是什么?是理智。是体面。是那些他维持了这么多年的“没关系”“不碍事”“你开心就好”。它们曾经是他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他笑着看他们走近的支撑。可那一秒钟,全都在火里卷了边,焦了,黑了,落下去,烧成了灰。

      那火烧得太旺了,旺得他面目全非。旺得他低下头时,几乎认不出自己那双手——那双曾经替他藏住所有情绪的手。旺得他看着那两个人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滚烫的,狰狞的,一遍一遍往外冒: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这样?
      凭什么你们可以靠得那么近?
      凭什么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旁边看?

      凭什么这么多年——那些他咽下去的“没关系”,那些他笑着说出口的“不碍事”,那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到头来,我还是个“局外人”?

      那个念头落进心里的时候,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一抖,烫得他想把它扔出去。

      他恨那个念头。

      恨它丑陋。
      恨它不该出现。
      恨它让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可他拦不住它。

      它就那样烧着。

      烧得他眼眶发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不是眼泪涌上来时眼眶发胀的酸。是另一种酸。是火烤得太久了的酸,是眼眶里的水分被那团火一点一点蒸干的酸。先是眼角,然后是眼睑,然后是整个眼眶——越来越干,越来越涩,越来越烫。到最后,那酸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发烫的疼,疼得他想闭眼,可闭上眼,那火还在眼皮后面烧。

      烧得他手指发颤——最开始只是指尖,细细的、微微的颤,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那颤没有停。它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指节,爬过指根,爬过手腕,爬过手臂。每爬一寸,颤就厉害一分。爬到肩膀的时候,他的整条手臂都在抖;爬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颤起来。

      他握紧杯子。

      那杯子是凉的,凉的,凉的。他用力握着,用尽全身力气握着,想让那凉把那颤压下去。可没有用。那颤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越压越厉害,越压越往外钻。杯子在他手里轻轻晃着,晃得里面的酒荡来荡去,荡得他眼睛发花。

      那团火烧得他在那个瞬间,终于做出了那个动作——

      他松开了杯子。

      没错,不是“放”,不是“扔”,是“松”。像是撑到了极限,像是那口气终于泄了,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自己断了。手指一根一根张开,缓慢地、无力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张开。

      杯子从他掌心滑落。

      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他看见那只杯子在空中翻了个身,看见里面的酒液晃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看见灯光在玻璃表面闪了一下,然后——

      啪。

      那一声“啪”,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

      响得他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同时振翅;响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把所有念头都震碎了,震散了,震得什么都不剩;响得那一瞬间,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碎裂,在房间里来回撞,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他心口那个最软的地方。

      也最痛快。

      那痛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它像是从火里长出来的。从那团烧了他一整晚的火里,突然蹿出一朵黑色的花。又黑又亮,张着牙,咧着嘴,在他心里嘶喊。

      喊什么?

      喊:对,就这样。

      喊:碎了才好。

      喊:碎了就谁都别想好。

      那声音太响了,从胸口最深处炸开,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牢笼,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嗡嗡作响,撞得血管突突直跳。

      它响得盖过了那声“啪”——那声碎玻璃的脆响,此刻听起来竟像隔着一层水;响得盖过了自己的心跳——那颗跳了二十多年的心脏,竟被这声音压得没了动静。耳边全是那声音的回响,嗡嗡嗡,嗡嗡嗡,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在那一秒钟里,竟然笑了起来。

      无声地笑。嘴角往两边扯,扯成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弧度。狰狞地笑。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笑——直到那笑挂在脸上,他才意识到:哦,我在笑。

      可那笑只存在了一秒。

      下一秒,那声音散了。碎片落地后的最后一声脆响,消失在空气里。下一秒,嗡嗡的回音也弱了,弱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音,然后彻底没了。下一秒,那朵从他心里长出来的、又黑又亮的花——忽然萎了。

      萎得那么快。快得他还没看清它的样子,它就已经缩成一团,落进那片灰烬里,找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

      低头,满地的狼藉。碎玻璃躺着,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每一片都在灯光下眨着眼,像是笑话他。抬头,空空的掌心。刚才还握着的东西,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几道被杯壁压出的红印,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是最后的证据也在消失。

      他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痛快”,到底痛快了什么。

      痛快了吗?好像有。可那一秒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这片狼藉,这双空手,还有心里那个更大的、更空的洞。比没摔之前还要空。

      那团火还在烧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站在这儿,比刚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痛快之后呢?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看它们笑成月牙,看它们亮成星星,看它们在他喊“小凉”时乖乖地望过来。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烧着火。那火他认得,就是从他心里烧过去的那一把。它现在在夏语凉眼睛里烧着,烧得那么旺,那么亮,烧得他不敢直视。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发现,那火没有烧到任何人。

      它只烧到了他自己。

      他只能站在这里,被那火烤着,被那血痕盯着,被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寸一寸剥开——剥开那些“没关系”,剥开那些“不碍事”,剥开那些“你开心就好”。剥到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空的洞。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解释也行——告诉他杯子真的是不小心掉的,告诉他那个瞬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告诉他一切都可以解释。道歉也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一万遍对不起,只要那双眼睛里的火能灭一点。求他也行——别这样看我,求你别这样看我,我受不了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它们挤在喉咙口,挤得满满的,挤得他喘不过气。他张开嘴,想放它们出来——

      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出不来。

      只有一口气,从齿缝间漏出去,漏成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叹息。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咽了一口,咽不下去;再咽一口,还是咽不下去。那东西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软不硬,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像一团拧死的结。

      是被那团火烧焦的灰吗?那些灰从他心里飘起来,飘进喉咙里,堵在那里,堵成一道过不去的坎。

      还是那些咽回去太多次的真心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字还在舌尖上挤,可它们出不来。它们被堵在那里,堵成一片沉默,堵成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而夏语凉还站在那里,还在看着他。

      坦白说,杯子破碎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后悔。

      那种后悔他尝过——是事后一点点泛上来的酸,是深夜想起来时心口微微的紧,是可以咽下去、可以装作没事的。可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是“轰”的一下砸下来的后悔。

      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落,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那么直直地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砸得他膝盖发软,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他想接住它,可它太重了,重得他根本接不住;他想躲开它,可它来得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像那声“啪”不是玻璃碎了。

      是他脑子里一根弦断了。

      “啪”——

      断掉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手松开,杯子落下,碎片四溅,那声“啪”炸开。他看见自己站在那儿,像一个陌生人,像一个从没见过的怪物。他想喊“别”,可那个人已经做了。他想拦住,可已经来不及了。

      断掉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团火烧得有多可笑。

      烧了那么久,烧得面目全非,烧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烧到最后呢?烧出一个碎杯子,烧出一道血痕,烧出那双眼睛里更旺的火。有意义吗?值得吗?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现在站在火后的灰烬里,除了后悔,什么都没烧出来。

      就像被炸醒了一般。

      断掉的瞬间,他才发现,那个“痛快”,原来只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梦。

      梦里他多威风,多解气,多畅快。可梦醒的时候,碎片还在地上,血痕还在墙上,那双眼睛还在看他。而那个“痛快”,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被现实浇得透湿,冷得发抖。

      夏语凉一步步朝他逼近。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他心跳的缝隙里。他想退,可后背已经贴上墙了。他下意识地向门的方向望去——

      门是紧闭的。

      那扇门,他看了多少次。刚才那个人就是从这扇门里出去的,头也不回。他以为那个人会回来吗?他以为那个人会来救他吗?他以为在那个人心里,自己值得被救吗?

      门里没有人来。

      门里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他转过头,又直直撞上了夏语凉的目光。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那火还在烧,可烧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那火里有什么了。是恨?是怨?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看清了一件事——

      他在笑。

      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于心的、冷冷淡淡的笑。那笑在说:你看,你终于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了。你看,你终于无路可走了。你看,你活该。

      他活该。

      这两个字落进心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他活该。活该被那双眼睛盯着,活该被那脚步逼着,活该站在这里,等着那场早就该来的暴风雨。

      夏语凉还在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朝他伸过来,他不知道是要落在他脸上,还是要落在他肩上,还是要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只知道它来了。它终于来了。

      陆旭慢慢闭上眼睛。

      不是怕,不是躲。是终于——终于有勇气面对这场即将落下的暴风雨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是啊!小凉有什么错呢?”

      这句话从他心里浮起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轻得像是从胸口最深处那个地方悄悄飘出来的。可它飘出来之后,又重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重得他膝盖又软了一分,重得他后背往墙上又贴紧了一寸。

      小凉有什么错?

      错在那个吻吗?

      尽管他的记忆已经被酒精泡软了,泡钝了,泡得那些本该模糊的画面都变得不真实——可那个吻,始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眼睛里的,闭着眼都能看见。

      他记得小凉扑上来的冲劲——不是犹豫的、试探的,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过来的冲劲。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像是再等一秒就会死掉。

      他猜小凉捧住李临沂脸颊时的温度——那双手应该是无比炙热的吧,热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看见它们捧住那张脸,看见指缝里透出的皮肤泛着红,看见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我该不该”。

      他知道嘴唇撞上去那一瞬间的滚烫——不是温柔的、试探的触碰,是撞上去的。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的那种撞,是“我不管了”的那种撞,是“就要这样”的那种撞。

      那是小凉主动的。

      是他在酒精和胜利里烧昏了头。
      是他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是他在那一刻,把自己藏了那么久的东西,全都烧了出来。

      可那不是错。

      那是真。

      那是他藏了太久的东西。藏了十几年,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东西。藏在那句“旭哥”后面,藏在那声“我家小凉”前面,藏在每一个歪着头笑的瞬间里。藏得太久,捂得太用力,终于在那一刻,烧出来了。

      那……错在自己吗?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像按一个不该浮上来的水泡,像关一扇不该打开的窗。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那双眼睛还在烧,那只手还抬着,那场暴风雨还悬在头顶——他没空想自己。

      可那个念头还在下面拱着,还在往上游。它想说:是你先松的手,是你摔的杯子,是你用那声“啪”把一切都毁了——怎么不是你的错?

      他把它按下去。再按下去。用力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只想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火,还能不能灭。

      他知道,小凉没有错。

      夏语凉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信了他,信了他这么久。

      信他会一直在——信他永远等在沙发一旁的身影会一直都在;信那些随口应下的“好”背后,是真的心甘情愿;信这个叫“旭哥”的人,是他可以一辈子依靠的。

      信他不会变——信那些温和的笑容是真的温和,信那些“没关系”后面没有藏着别的东西,信这么久看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信他嘴里那些“没关系”“不碍事”是真的没关系。

      可事实呢?

      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嫉妒。

      不是一天攒成的,是很多年,很多个瞬间,一滴一滴,落进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容器里。落进去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当那是正常的——看见小凉笑的时候自己也会笑,看见小凉开心的时候自己也会开心。他不知道那容器在满,不知道那些“没关系”下面,已经积了这么深的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看见小凉望向那个人时眼睛里的光?那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小凉望向他时,眼睛里也有光。可那一次不一样。那光是更亮的,是更烫的,是看着那个人时才有的。他在旁边看见了,看见了,然后笑着转开眼,说“我家小凉最乖了”。

      从第一次听见“李临沂”这三个字从小凉嘴里说出来时的语气?那语气他记得。不是平时叫“旭哥”时的撒娇,不是耍赖时的软,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带着点骄傲的、带着点“你看他多厉害”的语气。那语气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笑着听小凉说与那个人怎么如何如何争吵,他如何反败为胜,他有多讨厌那个人。

      从那个吻落下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疼了?

      这个问题落进心里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开始疼了。只是他把那疼藏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好到每次疼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没关系,不碍事,你开心就好。

      可那些疼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攒着,攒着,攒到今天——攒成那团火,攒成那声“啪”,攒成现在站在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自己。

      现在呢?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用一双烧着火的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他记得它们笑起来的样子——弯成两道月牙,亮得能照进人心里。他记得它们撒娇时的样子——滴溜溜地转,转得你什么都想答应他。他记得它们看自己时的样子——从来都是暖的,软的,信赖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他亲手烧出来的。

      是他用那一声“啪”浇上的第一桶油——那声脆响炸开的时候,火苗就从那双眼睛里蹿了起来。是他用那道血痕添的第二把柴——那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线,像是给那火画出了路径。是他用那个藏在心里太久、终于烧出来的秘密点的最后一根火柴——那个秘密,那些“没关系”后面藏着的嫉妒,那些“不碍事”下面压着的疼,那些他从来不敢说的“我也想要”——

      全都在那一秒钟,烧成了火。

      一点一点。
      浇上油。
      点上火。

      现在,那火烧回来了。烧在他面前,烧在那双眼睛里,烧得他不敢直视,烧得他无处可躲。

      这些都是他自食恶果。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又重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他想起那团火在自己心里烧的时候,多旺啊,多痛快啊。可烧到最后呢?火灭了,灰落了,站在原地的,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火,等着那火——把自己也烧干净。

      陆旭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皮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稳,很奇怪,像是终于不用再躲了。刚才他还在心里喊“别这样看我”,现在他不想喊了。刚才他还在撑着,撑着不跪,撑着不认,撑着那张永远不会碎的笑脸——现在他不想撑了。

      那道墙还在身后,冰凉地贴着后背。那只手还在流血,指尖还在发颤。可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躲。

      是因为——

      等待。

      等待那场迎面而来的暴风雨。

      他知道它会来。

      那双眼睛已经烧了很久了——从那个吻落下的时候就开始烧,从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就开始烧,从他松开杯子的那一秒,就烧到了最旺。现在那火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感受到它的温度,近得他不敢直视,却不得不直视。

      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看见了。从余光里,从那双眼睛后面的动作里,从空气突然绷紧的那一瞬间里。那只手抬得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他看清楚,慢得像是给他最后的机会——躲开,解释,求饶。可他没有躲,没有解释,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升高,升到那个随时会落下的位置。

      那个离他只有半步的人,随时都会落下什么。

      半步。那么近。近得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得他能看见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近得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那只手触碰到了——尽管它还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落下的会是什么。

      是一巴掌吗?

      是一拳吗?

      是一句比玻璃还碎的话吗?

      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猜了。

      他只是在等。

      等那只手落下。
      等那场终于要来的暴风雨。
      等那双眼睛里的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

      尽快朝他发泄吧。

      他在心里喊。用那点仅剩的力气喊,喊给那只手听,喊给那双眼睛听,喊给那个离他只有半步的人听:

      来吧。打我、骂我、恨我——都可以。把我当仇人,当骗子,当那个毁了一切的人——都行。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一点,只要你眼睛里的火能灭一点,只要你还能变回那个会歪着头对我笑的小凉——

      什么都可以。

      哪怕这一次,换他来承受那团火。

      陆旭想。

      如果这样能让小凉消消气,能让小凉心里好受些——

      那就来吧。

      都来吧。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把后背贴得更直了些,把那个空空的、烧过的、什么也不剩的胸口,彻底敞开来。

      等那只手落下。

      等那场暴风雨把他浇透。

      等这漫长的、再也回不去的夜晚,终于有一个了结。

      那只手悬在半空。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像被冻住了。整个客厅都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能听见电视机里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欢呼,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几乎停了。

      他在等。

      等那只手落下来,等那场终于要来的暴风雨,等这漫长的夜晚有一个了结。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把胸口敞开了,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它悬着。就在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悬着。他能感觉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手指微微的颤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也在挣扎。

      为什么?

      为什么不落下来?

      他不敢睁眼。他怕一睁眼,那只手就真的落下来了;他又怕一睁眼,那只手就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是不是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他不知道。

      “小凉,你如果生气就打我吧。”

      陆旭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落下来,他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哪怕说错了。
      哪怕让事情更糟。
      哪怕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连躲都不想躲。

      他在等。

      等那只手落下,等那一巴掌或者一拳落在他脸上,等那双眼睛里的火终于烧到他身上来。他的后背还贴着墙,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指还扣着那道血痕,疼得发麻;他的心已经悬到嗓子眼了,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空气凝固得像要炸开。

      电视机里遥远的欢呼还在响,墙上的钟还在走,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只能听见夏语凉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就在那半步的距离里,又重又乱。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轻得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那叹息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不是愤怒的叹息。

      那是比愤怒更让他受不了的东西。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睁眼。想看看那声叹息是从什么样的表情里漏出来的,想看看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里,是不是还剩下别的什么。可他不敢。他怕一睁眼,那叹息就消失了,那只手就落下来了,那场暴风雨就真的来了。

      那只手还在那里。

      还在抖。

      还在悬着。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脸上。

      不是巴掌。不是拳头。是一滴——水?

      不。不是水。

      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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