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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i赌本归属 “……我又 ...

  •   “这是我的钱!”

      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调不高,却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清晰的不悦。他的身体反应甚至比语言更快——在李临沂话音落下的瞬间,双臂已然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向内一收,动作带着点仓促的力度,像受惊的蚌壳猛然合拢,又像护食的小动物紧紧圈住自己的所有物。

      他不仅护住了自己怀里原本就有的那堆零钱,更是一把将那几枚刚刚被李临沂“豪掷”在茶几上、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孤注一掷”气势的硬币与纸币,也飞快地拢了回来。所有零零散散的“财产”,此刻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圈护在胸前,手臂交叠,在胸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姿态,戒备又执拗。指尖因为用力收拢而微微泛白,按压在皱褶的纸币和冰凉的硬币上。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射向李临沂,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蒙湿润的眼睛此刻睁得圆了些,里面清晰地写着被“公然抢劫”后的不满,以及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对于“我的东西”不容他人染指的执拗。他抿了抿唇,语气硬邦邦地重复并质问:

      “你干嘛拿我的钱,做你的赌注!”

      “哎哟……”

      李临沂被这直白的指控和防卫姿态抓了个现行,方才那股“一掷千金”的豪气顿时像漏了气的皮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他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力道不小,把原本还算服帖的头发揉得东倒西歪,翘起几撮不羁的发丝。

      他脸上迅速堆砌起一个混合着讨好、歉疚和十足耍赖意味的笑容,整张脸都皱起来,显得可怜兮兮的。他上半身朝着夏语凉的方向倾近了些,距离拉近,声音也像被抽走了骨头,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求饶腔调:

      “我这不是……刚才‘倾家荡产’表诚意,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掏不出半个子儿了嘛……” 他眨巴着眼睛,试图用夸张到近乎滑稽的“贫穷”和可怜巴巴的表情来博取同情,瓦解对方的防线,“你想想,你评评理嘛……要是我现在连一毛钱的赌注都拿不出来了,光用嘴皮子赌,那还叫什么赌球啊?一点儿都不刺激,一点儿都不正式!多没劲,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语凉的表情,那眼神活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还想讨要点心吃的大型犬。

      他眼珠骨碌一转,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立刻开始了熟练的“偷换概念”和“诡辩术”,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像个在推销绝世好买卖的奸商:

      “咱们这样……不是更有意义嘛?格局要打开!” 他摊开一只手,仿佛在展示一幅宏伟蓝图,“你看啊,逻辑是这样的:我用‘你的钱’来下注,如果赢了——钱翻倍归你!你这是无风险投资,坐享其成,双倍快乐!稳赚不赔!”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留出让人心动的空白,随即话锋一转,五官立刻皱起,换上一副仿佛割了自己心头肉般的、“我吃了天大的亏”的壮烈表情:

      “但如果输了……”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沉重,“那我也算是为你‘牺牲’、替你‘挡灾’了嘛!损失的是我的运气,消耗的是我的人品!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就当是……暂时借给我这点‘本金’,行不行?就借到比赛结束!终场哨声一响,不管输赢结果如何——”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些叮叮当当的零碎,连本带利,不不不,说得太生分了!连我这个人,都归你处置!任你发落!好不好?这买卖,你怎么想都不亏啊!”

      他一边用这套歪理持续“轰炸”,一边不死心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去碰了碰夏语凉依旧紧紧护在胸前、交叠着的手臂。那触碰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明显的讨好、试探和急切的恳求,仿佛想通过这细微的接触,传递他那套“稳赚不赔”的逻辑和满满的“诚意”。

      “不好!”

      夏语凉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非但没有被那套歪理说服,反而把怀里的钱护得更紧,手臂收拢的力道加重,指节都隐隐泛白。身体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缩,拉开了和李临沂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彻底避开了对方那带着试探和恳求意味的指尖。

      他眉头蹙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不赞同的“川”字,眼神里那份孩子气的执拗被一层更清醒的、带着审视的凉意取代。

      “你自己刚才还拍着胸脯说‘愿赌服输’,说什么‘签字画押’,” 他语气平直,却字字戳在点子上,“现在转头就想玩空手套白狼?用我的钱,给你自己下注?”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临沂脸上扫过,带着点嘲讽,“那刚才那些‘割地赔款’、又是仆人又是女仆装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女仆装”三个字的尾音,同时意有所指地、飞快地瞥了李临沂一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像一根小而尖的刺,精准地扎了一下。——是不是也打算用这种‘借鸡生蛋’的赖皮法子,糊弄过去?未尽之言,清晰无比。

      李临沂被他这一眼看得,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了僵,像是被当场戳穿了某个小心思,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一下子有点接不上话。

      李临沂被这记直球噎得喉咙一哽,脸上那点强撑着的、混合了耍赖和讨好的笑容,像阳光下的薄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有点挂不住了。

      “那、那怎么能一样!” 他梗着脖子,开始了毫无逻辑的强词夺理,试图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性质完全不同!” 他竖起一根手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刚才那些……那是‘情感补偿’!是为了修复我们之间宝贵友谊的‘必要支出’,属于内部调剂,非经济行为!”

      他顿了顿,仿佛给自己的理论找到了坚实的基石,腰杆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声音也大了点:“而现在!现在是纯粹的、技术性的、关乎男性尊严与智慧的体育□□!这需要实实在在的资本运作!空口白话,那是对足球运动的不尊重!”

      他甚至搬出了更“高端”的理论,试图将水搅浑:“再说了,你掰着手指头算算,我这不都把自己整个人,‘押’给你一个月了吗?白纸黑字……呃,口头承诺,天地可鉴!从法律意义上讲……不,从道义上讲,我这整个人,暂时都算是你的‘固定资产’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逻辑无懈可击,眼睛都亮了几分,“那么,用‘固定资产’暂时衍生出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流动资金’——也就是这点零钱——做点合理的投资,以期产生更大的‘效益’回报给你,这有什么问题?这完全是科学的资产管理!”

      这套颠三倒四、胡搅蛮缠的“歪理邪说”,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陆旭都听不下去了。他实在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彻底摆出一副“我没眼看,你们继续”的姿态,懒得再掺和这两个活宝之间越发荒唐的“财务纠纷”与“经济学辩论”。

      夏语凉被他这套东拉西扯、狗屁不通的“资本论”和“资产管理学说”弄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反驳这堆明显是临时拼凑、却又被他说得振振有词的歪理。

      心里那股气还没消,可看着李临沂那副理直气壮、写着“我穷我有理,我人都抵押给你了你还想怎样”的十足无赖模样,再低头瞅瞅自己怀里这堆叮当作响、既是“赎金”又是“和解金”的零钱——它们见证并终结了刚才那场同样荒诞的“照片风波”——夏语凉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冲破严肃表相的无奈笑意。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跟李临沂这家伙在这种事情上较真、掰扯道理,好像永远都会陷入一个死循环。对方总有办法用一套自成体系、荒谬却又让人啼笑皆非的逻辑,把你绕进去,最后事情的重点,永远会从“是非对错”,奇妙地滑向“他到底有多幼稚可笑”。

      自己如果再纠结下去,岂不是又落入了这个家伙精心布置(或许根本就是本能发挥)的、幼稚又无赖的圈套?

      电视机里,解说员的语速陡然加快,像一挺上了膛的机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紧绷的弹跳感。他的声调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拔尖,甚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正用最快的话速介绍着那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缓缓走向十二码生死点的球员。与此同时,背景音乐的音量被刻意调低,却换成了更低沉、更缓慢、如同巨兽心跳般富有压迫感的鼓点,配合着观众席上隐约传来的、压抑着的巨大嗡嗡声。

      这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客厅里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空气,一点点地、狠狠地拧紧,拧成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连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聚焦,只照亮屏幕上那一小块绿茵场和那个孤零零的罚球点。

      这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客厅里原本还有些松散的空气,一点点地、狠狠地拧紧,拧成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连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聚焦,只照亮屏幕上那一小块绿茵场和那个孤零零的罚球点。

      夏语凉抿了抿唇,那总是显得有些柔软的唇瓣被他抿成了一条淡色的直线。他将目光从李临沂那张此刻写满了“无赖道理”和“炽热期待”、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欠揍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闪烁着紧张画面的电视屏幕。

      他并非真的在意怀里这几枚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它们的实际价值微不足道。他更不想因为这点孩子气的、关于“赌本”归属的幼稚争执,破坏了此刻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观看球赛的氛围,扫了在场所有人的兴。

      尤其是……当他的余光瞥见李临沂因为屏幕上的动静而瞬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样子时——这家伙,似乎对这场球赛的结果,真的抱有某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和投入。

      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这场由对方挑起、注定纠缠不清且毫无意义的“财务辩论”与“资本诡辩”。又或者,是向某种比区区零钱、比口头胜负更重要的东西——或许是这难得聚在一起的时光,或许是眼前这个人毫不掩饰的、单纯的快乐——悄然妥协了。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太轻,轻得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从极高的地方飘落,无声无息地触及地面。里面混杂着一丝“拿你没办法”的清晰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夏语凉自己都未曾深入剖析、不愿承认的、浅浅的纵容。

      他垂下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目光随之落下,重新聚焦在自己怀里那堆因为刚才的拉扯而显得更加凌乱的零钱上。纸币交错,硬币散落,映着灯光,泛着琐碎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其中略显笨拙地摸索了几下,动作并不熟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指尖避开了那几张面额稍大、折叠整齐、很可能是陆旭“友情赞助”的纸币,仿佛那是需要划清界限的“外来资产”。最终,精准地挑出了那几枚最开始从李临沂那个旧零钱袋里哗啦啦倒出来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沾染着对方日常使用痕迹的硬币。

      数量不多,孤零零的几个,凑在一起恐怕也买不了几串他们常吃的那种路边烧烤,寒酸得可怜。

      然后,他没有抬眼,只是微微侧过手腕,朝着李临沂的方向,摊开了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皮肤白皙,那几枚微凉的、却因为被他握了片刻而染上些许体温的硬币,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接着,他手腕轻轻一倾,动作幅度极小。那几枚硬币便如同被施了魔法,悄无声息地、几乎没有任何重量感地,滑落,准确无误地,落回了李临沂那只一直摊开着、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某种恩赐或判决的掌心里。

      硬币相触,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电视声浪淹没的“嗒”的一声轻响。

      “拿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平淡得近乎冷漠。

      “就这些。” 他补充道,言简意赅地划定了“借款”上限,“输了别找我哭。”

      话音甫落,他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重新将怀里剩下的、被他视为“主要财产”的零钱抱得更紧,手臂环成一个更戒备的圆弧。同时,他猛地将头转向电视屏幕,只留给李临沂一个线条干净却透着“生人勿近”(特指李临沂)气息的冷淡侧脸。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

      可是,那从柔软发梢间露出的、白皙如玉的耳廓,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由内而外地透出一层鲜艳的、无法遮掩的绯红,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与他刻意维持的冷淡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无声地泄露着他内心并非真的那么平静无波、无动于衷。

      还说赌球呢?

      他在心里对自己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涩意。

      这还没正式开赌,只是在赌本环节,他就已经先输了一局。果然啊……无论怎么努力板起脸,竖起全身的刺,在某些方面,他好像永远也比不过李临沂,赢不了那家伙。不是比不过对方的无赖,而是比不过对方那种……能轻易搅乱他心湖、让他原则溃堤的、混不吝又直白滚烫的……存在本身。

      说完,他像被无形的电流刺到,迅速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风。指尖下意识地蜷起,重新将怀里那堆被他划定为“主要财产”的零钱,更紧、更密实地圈护在胸前,手臂收拢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显戒备。

      紧接着,他几乎是有些突兀地、猛地将头转向了电视机方向,刻意避开了李临沂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只留给对方一个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微微绷紧、明确写着“别再烦我”的冷淡侧影。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固执的阴影,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都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片刻意营造的冷硬侧脸边缘,从那柔软乌黑的发梢下方,一点点露出的、形状优美的耳廓,此刻却彻底背叛了他的伪装。那白皙细腻的皮肤,正由内而外、不受控制地晕染开一层越来越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绯红,如同上好的白玉被骤然投入了滚烫的胭脂缸里。那抹红,与他刻意维持的疏离姿态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像一面沉默却招摇的旗帜,无声而确凿地泄露着:他内心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被投入的石子激起了怎样的、无法平息的波澜与热度。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

      李临沂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那几枚刚刚被“退还”回来的、边缘微凉的硬币。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被夏语凉握过片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指尖的温度和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那几枚硬币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踏实。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张故作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的侧脸上——那绷紧的下颌线,低垂的眼睫,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红得惊人的耳廓。

      心头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点球大战、因为这场幼稚赌局而沸腾鼓噪、如同烈酒般灼烧的热血,忽然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润清澈的泉水。那股更柔软、更熨帖、带着难以言喻甜意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丝丝缕缕地渗透、覆盖了先前所有的亢奋与紧张。

      他攥紧了掌心的硬币,那微凉的触感仿佛直通心尖。嘴角,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地,自顾自地向上弯起,咧开一个越来越大的、傻气又满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和被某种东西稳稳接住了的安心。

      “放心!”

      他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在客厅里激起小小的回响,里面灌注了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心和决心。那两个字掷地有声,不知是在对即将到来的点球胜负做保证,还是在对别的、更朦胧却更重要的事情许下诺言。

      “绝对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亮得像燃着两团火,紧紧盯着夏语凉的侧脸,仿佛要透过那层冷淡的伪装,将自己的笃定直接烙印进对方心里,“赢了……赢了所有的‘战利品’,都给你买蛋挞!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蛋液晃悠悠的那种!管够!”

      豪言壮语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过身,面向玻璃茶几。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方才“一掷千金”的草率,而是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点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掌心里的一枚硬币,将它轻轻放在光洁的茶几面上。然后是第二枚,与第一枚保持整齐的间距。接着是第三枚……他极其耐心地,将那几枚带着两个人温度的硬币,一枚接着一枚,在茶几上排列成一条简短却笔直的直线。仿佛那不是几块钱的零钱,而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不容有失的荣耀与承诺。

      夏语凉看着李临沂那副郑重其事、仿佛不是在摆放几枚寒酸的硬币,而是在陈列什么稀世珍宝、甚至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神圣仪式的德行——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因专注而轻蹙,指尖小心地调整着每一枚硬币的角度和间距,灯光下那几枚金属圆片反射着微不足道却被他看得无比重要的微光。

      心里那点因为自己不受控制泛红的耳根而升起的、挥之不去的别扭与羞恼,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荒谬和哭笑不得的感觉所取代、所覆盖。

      这家伙……竟然也会有这副样子?

      夏语凉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问句,带着一种近乎新奇的打量。眼前的李临沂,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那几枚硬币,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影下显得有些过于认真,甚至……稚气。像个守着刚从沙滩上捡来的、几颗彩色玻璃珠当绝世珍宝的傻孩子,那副小心翼翼、唯恐碰坏的模样,认真得有点超出常理,显得可笑,又隐隐透着一股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没出息。

      他实在没忍住,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囊括整个客厅的白眼,无声的吐槽如同弹幕般刷刷飞过:

      知道你在生意场上谈笑风生、动辄几十上百万单子眼皮都不眨一下、花钱如流水般潇洒的李家大少爷,居然会在乎、会郑重其事地对待茶几上这几个叮当乱响、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你平时给一次小费的钢镚儿?

      演得跟真的一样…… 他在心里冷哼,目光扫过李临沂那过于投入的侧影,投入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真是……可笑!

      可那“可笑”二字在心头滚过时,却莫名地,没有带上多少真正的嘲讽意味。

      但心里那通噼里啪啦的吐槽归吐槽,当李临沂那句带着满满信心和幼稚讨好的“赢了都给你买蛋挞”如同一块滚烫的、甜腻的糖饼,不由分说地“砸”过来时,夏语凉还是几不可察地、飞快地撇了撇嘴。

      他将脸更大幅度地偏转过去,几乎把整个后脑勺都留给了李临沂,只让对方看到自己乌黑柔软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似乎还在泛红的脖颈。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形成一个表示不满和反驳的、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清晰捕捉的、极细微的气音,像是在对空气,又像是在对自己,小声地、含混地“蛐蛐”道:

      “……我又不喜欢吃蛋挞……”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点被强行塞了不喜欢东西的郁闷,和一丝“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微弱的抗议。

      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在耳边最细微的嗡鸣,几乎要被电视机里愈发高涨的解说声浪完全淹没。但那语调里,却分明裹着一层薄薄的、被误解的郁闷,和一点点孩子气的、执拗的抗议。

      他其实是喜欢甜食的。那些造型精巧、点缀着莓果或巧克力脆片、散发着诱人奶香与糖霜气息的精致西点,那些口感绵密蓬松、入口即化的奶油蛋糕,往往能轻易抚平他心头的褶皱,带来简单直接的愉悦。

      可唯独对蛋挞——那种被烘烤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包裹着内部滑溜溜、颤巍巍、如同凝固定型果冻般晃动的、甜度极高的蛋奶馅——那种奇特的口感和甜腻的滋味,他始终欣赏不来,甚至隐隐有些排斥。总觉得那馅料过于甜滑粘腻,吃下去糊在喉咙里,闷闷的,不够清爽。

      相反,那些甜度爆表、糖分能齁得人嗓子发紧、造型却往往华丽精致到宛如艺术品的各色糕点,反倒是他们三个人之中,平日里看起来最沉稳持重、最有“大人”模样的旭哥——陆旭——的隐秘心头好,几乎算是个小小的嗜好。

      夏语凉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偶然撞破这个“秘密”时的情景。那是在某个下午茶的间隙,他亲眼看着陆旭用那双签惯了重要文件、握惯了酒杯的、骨节分明的手,姿态优雅却速度不慢地,面不改色地解决掉了一整块足足有五六层酥皮、每一层都涂抹着厚重奶油和果酱、最顶上还撒了厚厚一层糖霜的拿破仑蛋糕。陆旭的表情平静如常,甚至吃完后还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足以让普通人血糖飙升的“甜蜜炸弹”,而只是一块寻常的点心。

      那一幕带给夏语凉的冲击和震惊,简直不亚于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大陆。他瞪圆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外表冷静自持、仿佛对一切世俗享乐都淡淡然的旭哥,私底下竟然是个隐藏的“甜食怪兽”?这与他平日里展现出的形象,形成了某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滑稽的反差。每次想起,夏语凉都觉得有种奇妙的违和感,又觉得……这样的旭哥,好像反而更真实,更有人情味了些。

      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到了陆旭身上。夏语凉忽然心念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环节,猛地转过头,清亮的目光越过中间还在摆弄硬币的李临沂,笔直地投向沙发的另一端。

      只见陆旭正以一个略向前倾的姿势坐着,背脊却依然挺直。他一只手虚虚地握着那只早已见底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食指随着屏幕上的节奏,极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上,瞳孔里倒映着绿茵场上紧张的人影和晃动的光影。嘴唇甚至因为全神贯注而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形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随之绷起。那副神情,显然是彻底沉浸在了这场决定胜负的点球大战所营造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刺激感中,看得津津有味,物我两忘。

      至于身旁这两个活宝关于“赌本归属”、“资本运作”以及“蛋挞偏好”的幼稚拌嘴和无声交锋,他似乎全然未曾入耳,更未分给半点余光。完全是一副“你们闹你们的,我看我的球”的超然姿态。

      “旭哥!”

      夏语凉冷不丁地、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清晰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如同锐利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电视机里喧嚣的解说声浪、激昂的背景音乐,以及客厅里那层由赛事紧张感所织就的无形薄膜,清晰无误地送入了陆旭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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