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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尹宁的鬼主意 ...

  •   尹宁从陆旭房间里走出来时,周身的气息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骤然改变,像是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具。

      先前在客厅里刻意维持的、那副勾魂摄魄、仿佛对谁都带着三分情意、无往不利的明媚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潮水褪去后裸露出的冰冷礁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美丽却触手冰凉。

      他的眼神不再是流转着蛊惑光晕的春水,而是如同深夜静悬于天际的冷月,清澈,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高与审视。那目光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寒霜,隔开了他与周遭的一切。若是细看,会发现尹宁的瞳孔并非纯粹的墨黑,此刻在走廊略显昏黄的光线映照下,更透出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淡漠的凉薄光泽,仿佛所有的情绪和温度都被一丝不苟地收敛、冻结在了那层冰面之下。

      那双曾对李临沂吐露亲昵话语、总是习惯性微微上扬、带着天然绯然色泽的唇瓣,在静默紧闭时,也只余下两条冷峻而优美的直线,抿去了所有刻意为之的甜腻与热度。他整个人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陈列在丝绒上的冷玉瓷器,散发着无声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与几分钟前那个笑语盈盈、主动贴近的“尹宁”判若两人。

      他从李临沂身旁走过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投去。那不是一个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彻底、近乎本能的剔除——像拂去肩上一粒无关痛痒的灰尘,像从视野里删掉一个错误的像素点。对方在他此刻的感知里,连“家具”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块沉默的背景板,被他的意识粗暴地静音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夏语凉的手腕。不是轻柔的牵,而是带着一种确定无疑的、略显仓促的力道,掌心温热,指节微微用力,像要抓住某种即刻的实感。语气切换得毫无滞涩,恢复了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和惯常亲昵的腔调,甚至带上了点不容分说的催促:“东西拿到了,这儿没意思。小凉,我们走。”

      ——方才对李临沂那份不合时宜的、几乎算得上执着的热络,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沸水瞬间冷凝成冰。快,且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解释或留恋,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效率。

      “啊?哦,好,好啊。”夏语凉被他带着往前走,应答有些机械。她腕上的温度和他步伐的节奏,都在传递一种不容置疑的“离开”信号。

      他脑子里却乱糟糟地炸开:尹宁这演的哪一出?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干脆。刚才不还跟李临沂聊得风生水起,恨不得称兄道弟吗?这情绪收放自如得吓人。是旭哥在里面跟他说了什么重话?戳到他哪片逆鳞了?还是……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各种猜测翻滚,却摸不到一点头绪。

      他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和疑惑,但并未放缓脚步,也没有侧头解释。只是握着她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分,仿佛在无声地封锁所有疑问,也封锁了身后那个被他骤然“弃置”的世界。他的侧脸线条在走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硬,之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清晰的、目标明确的疏离感。

      他拉着他,径直走向门口的光亮,把那一室的微妙尴尬和李临沂那道可能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彻底甩在了身后渐暗的阴影里。动作干脆,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从尹宁出现,并开始对着李临沂绽开那副过分灿烂、甚至带着点刻意讨好意味的笑容起,一股灼烫的酸涩感就死死堵在了夏语凉的胸口。尹宁是知道的——他清楚自己对李临沂那份小心翼翼、尚未宣之于口的心意。正因如此,尹宁此刻每一句拉长的语调、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身体靠近、每一个专注倾听的侧脸,都像一根精准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为什么?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烧灼。是因为之前林程那件事,尹宁还在记恨,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来刺痛他?还是说……尹宁那家伙,是真的对李临沂产生了兴趣?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来,让他瞬间手脚发冷。他了解尹宁,那人若真对什么上了心,手段和耐心都远超常人。

      就在刚才,站在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里,他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遍混乱的脚本。如果回去的路上,尹宁依旧这样旁若无人地黏着李临沂,他该怎么办?

      选项A:继续忍。咬紧后槽牙,把翻涌的酸楚和愤怒全部咽回肚子里,扮演一个识大体、懂分寸的“普通朋友”。可光是想象自己被迫旁观那两人言笑晏晏的画面,胃部就一阵痉挛。

      选项B:彻底爆发。冲上去,一把将李临沂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尹宁那令人不适的接近。然后,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盯着尹宁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在心底咆哮了无数遍的话:“离他远点!别碰我的人!”

      可无论哪条路,尽头都是悬崖。和尹宁当众撕破脸?那场面光是掠过脑海,就让他呼吸急促,感到一种社交性毁灭般的恐慌。更何况……他苦涩地意识到,李临沂终究还不是“他的人”。那份未曾言明的心意,在此刻非但不能成为盔甲,反而成了最脆弱的软肋,让他连挺直腰杆去“宣示主权”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一切发生,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那团无名火,在胸腔里沉默地焚烧,将五脏六腑都灼得生疼。

      好的,我们继续深入夏语凉此刻混乱、警觉且充满矛盾的心理世界:

      夏语凉甚至试图为这荒谬的一切找个台阶下:或许,这只是尹宁惯常的社交方式?那人天生有副热络性子,对谁都能迅速拉近距离,笑容和肢体语言都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撒——这解释几乎要让他信服片刻。

      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本能就撕碎了这自欺欺人的想法。不。心底有个声音冷硬地反驳。对谁都行,唯独对李临沂,不行。那“不行”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意识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性和刺痛感。

      正当他被这团乱麻缠得几乎窒息,像困兽般在“忍”与“不忍”之间撕扯时,尹宁却毫无预兆地、干脆利落地抽身了。那态度一百八十度的骤转,快得像出鞘又回鞘的刀,寒光一闪即逝。这骤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灭了他所有濒临爆发的情绪火星,却也带来另一种更深的寒意——那感觉就像尹宁刻意在演示给他看:瞧,我只是随手拨弄一下,你何必当真?那些慌张、那些猜忌、那些如临大敌的防御,多可笑。

      我……现在可以安心了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自己眼中尹宁的侧脸击碎了。那张脸太静了,静得近乎漠然,方才所有的热情与专注褪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残留的痕迹。夏语凉望着那线条利落的侧影,目光里充满了茫然的探究——这转变太过彻底,反而显得极不真实。

      然而,比理性更先一步苏醒的,是蛰伏在心底的尖锐直觉。它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无声处发出剧烈嗡鸣: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那平静之下,或许是更深的东西。尹宁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每一个举动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步。这突如其来的“撤退”,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像暴风雨前刻意压低的云层,让夏语凉浑身的神经都更加紧绷起来。他攥着的手心,渗出一点冰凉的汗。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与疏离,比起先前那几乎烫人的热情,更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刀,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夏语凉的后颈。那股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到让他觉得,这不过是风暴眼中心那短暂而诡异的静止。说不定……这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个更大的、等待着他放松警惕时才会放出的“大招”。

      想到这里,夏语凉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涌上一股更深的憋屈与无力。果然,过了这么久,他依旧猜不透尹宁。他非但没有离他更近,反而觉得尹宁周身那层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轮廓都开始模糊,只剩一个捉摸不定的影子,随时可能消散,或者……以另一种面目骤然逼近。

      被这骤变搅得心神不宁的,又何止夏语凉一人。

      李临沂同样怔在原地,望着尹宁那仿佛自带隔绝气场、头也不回的背影,满腹疑窦几乎要溢出来。趁尹宁拉着夏语凉稍稍走远几步,他立刻迅速侧身贴近夏语凉,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愕与些许荒唐感。他压得极低的气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悚然:

      “你这朋友……到底什么情况?怪吓人的!”他眼皮微微跳了跳,回想起刚才近乎诡异的热情,“前一刻还‘帅哥’长‘帅哥’短,热络得像我上辈子救过他命,怎么一转头就跟不认识我似的?这情绪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利索。他平时也这样?该不会……”李临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一个荒诞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合理的猜测,“真有点……那什么,人格分裂?”

      “呃……我怎么知道?”夏语凉嘴上呛得轻巧,舌尖却泛着苦。他故意偏开视线,让声音沾上点酸溜溜的刻薄:“也许是刚才被走廊灯光晃了眼,一时糊涂,觉得你这张脸还值几个钱。现在知道你那‘豪宅’其实是合租的梯间,床上还睡着一窝猫,突然清醒了,嫌掉价了呗?”

      他顿了顿,又像不经意地补上一刀,眼风扫过李临沂紧绷的侧脸:“又或者……是在旭哥那儿,不小心听了点关于你的……精彩情史?被吓跑了也说不定。你说呢?”

      “哼!”李临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背脊猛地挺直,牙关咬得隐隐作响,“我哪来什么情史?旭哥更不可能跟他说这些!”

      “哦?这么肯定?”夏语凉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瞬间的凝滞,眼睛微微眯起,“为什么旭哥就一定不会说?”

      “因为……”

      李临沂骤然失声。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带着旧日温度与如今冰凉的矛盾触感。他当然知道陆旭不会说——因为那些所谓“情史”的尽头,始终缠绕着同一个模糊却深刻的影子。从懵懂到清醒,他心跳真正为谁紊乱过?那些短暂如萤火的尝试,不过是为了掩盖或忘记另一种更灼人的目光。

      可这些要怎么开口?怎么对眼前这个眼里带着试探与薄怒的夏语凉说,自己那些年少的执着、笨拙的试探、甚至带着赌气意味的荒唐,最终都指向了此刻他们正走去见的那个人?那段比友情黏稠、比爱情苍白,如今只剩尴尬余温的关系,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又怎能摊开在光下?

      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辩解都化作一声极轻的、沉进胸腔深处的叹息。那叹息太沉,压得他肩线微微塌下去一点,像忽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

      “哎哟,怎么啦?”夏语凉的眼刀立刻追了上来,不依不饶地钉在他骤然沉默的脸上,语气里的刺又尖了几分,“是想起哪段伤心情史,难受了?还是人家突然不捧场了,您这面子挂不住,失落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脸一定难看极了,像条胡乱咬人的狗,可胸腔里那团混着醋意和不安的火,烧得他喉头发干,不吐不快。

      “哎哟喂!那我可真得谢谢他的‘不感兴趣’之恩了!”李临沂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带着点了然的狡黠,像看穿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纸壳。夏语凉这通没头没脑的酸话,靶心到底在哪儿,他现在可算摸清了。这小家伙几天来欲言又止、躲躲闪闪的心思,没成想被尹宁这阵邪风一吹,反倒露出了马脚。这么看来……那个尹宁,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心念一转,故意又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夏语凉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掺着明知故问的无辜:“怎么,这是……醋了?”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才在这儿变着法儿地挑我刺?可你也看见了,从头到尾,都是他贴上来,我——”他顿了顿,把字音咬得又清又亮,像在宣告什么,“可是一直在努力躲开的。”

      最后那几个字,被他说得慢条斯理,眼神却直直看进夏语凉眼里,仿佛在说:你气的,到底是他缠着我,还是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哼!我才没有!”夏语凉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瞬间炸起毛来,嘴撇得老高,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至于吃你的醋吗?你算哪块小饼干!”那嚷嚷的架势挺足,可惜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飘忽不定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他。

      “哦?是吗?”李临沂心里门儿清,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有点心软。他没继续拆台,只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点了点,指尖带着亲昵的温度,像是无奈,又像是安抚。

      随即,他敛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沉静下来,牢牢锁住夏语凉的眼睛。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褪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夏语凉,”他顿了顿,像在确认每个字的重量,“我……真的没有什么恋爱史。”

      这话出口,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继续看着对方,眼神坦荡,语气放缓,却更添了几分认真:“所以,陆旭当然讲不出什么来。而且——”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你也……不用特意去问他。他肯定不会像……”

      他话锋微妙地一顿,目光轻轻扫过夏语凉的脸,意有所指,却并不尖锐:“……不会像某些人那样,随随便便,就在心里给我编出一部根本不存在的、精彩纷呈的恋爱大戏。”

      说完,他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将自己这份坦诚摊开,任由对方检视。那目光里有无奈,有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纵容的叹息。

      此刻,李临沂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澄澈坦荡,仿佛这个被精心修剪过的“事实”坚不可摧,足以在夏语凉的世界里安然矗立,永不被风霜侵蚀。

      他忘了,或者说不愿去想:谎言终究是谎言。即便用最诚恳的土壤掩埋,用最平静的呼吸浇灌,它也依然是深埋地下的异质物。总有一天,会有意外的光线刺穿地表,照见它无法被同化的棱角,让它无处可藏。

      而他更无从预料,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为此刻这份看似稳妥的笃定,付出怎样辗转反侧、乃至锥心刺骨的代价。

      “哼!小人之心!”夏语凉听完他那番“郑重声明”,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鄙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小声嘟囔道,“我才不屑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悄然翻涌起一股截然相反、甚至带着点恶劣的独占欲:我偏要。我偏要当着你的面,给你编一段。想象着如何绘声绘色,如何添油加醋,如何把那些莫须有的情节说得活灵活现,让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别人听去的耳朵里,更烫在……李临沂无从辩驳的无奈里。

      一丝隐秘而灼热的念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这样才好。
      这样,那些觊觎的目光才会退却,那些轻浮的靠近才会止步。

      这样……你或许就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这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执拗,沉入眼底那潭看似不屑、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中。

      “喂,你俩……打情骂俏够了吗?”

      一个凉飕飕、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像刀片划开了胶着的空气。尹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挨近了,就倚在旁边的墙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在敲打某种倒计时。

      “够了的话,”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直无波,“是不是能走了?”

      “啊?哦,好、好。”夏语凉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只有彼此的迷梦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根——他这才意识到刚才两人挨得多近,话里话外又缠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李临沂,动作大得有些狼狈,转身就慌乱地抓住了尹宁的小臂,指尖都在发烫:“走、走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尹宁就埋头往门外快步走去,背影僵硬,脖颈红了一片,连步子都踩得凌乱不堪。

      走廊的光落在他仓促的背影上,将那点无处可藏的羞赧与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单元门被推开,一股饱含湿润草木气息的晚风扑面而来。夏语凉这才惊觉,来时还是夕阳余温未散的午后,此刻竟已彻底浸入夜色。墨蓝色的天穹上悬着几粒寂寥的星子,风拂过脸颊,不再是冬日那种刀割般的凛冽,而是裹着些许温存的、柔和的凉意。他深深吸了口气,泥土与隐约新芽的气息沁入肺腑。

      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那么,象征着一切炽热、明朗与无所顾忌的夏天,应当也不会太远了吧?

      回去的路,气氛变得古怪而紧绷。尹宁果然如他骤然冷却的态度所示,再未与李临沂有过任何交流,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投去。只是这一次,主导这份疏离的并非李临沂的回避,而是尹宁本人。他几乎紧贴着陆旭身侧,步履迅疾,仿佛急于摆脱什么,硬生生将身后李临沂的存在,隔绝在一条清晰而冷漠的界限之外。

      夏语凉被尴尬地夹在中间——前方是并肩疾行、仿佛自成结界的尹宁与陆旭,后方是独自一人、沉默跟着的李临沂。他几次迟疑地回头张望,脚步乱了节奏,走快了怕追上前面那无形的墙,走慢了又像在刻意等待后面那个被“遗弃”的人。他像个突然失去平衡的钟摆,在这段沉默的归途上,左右摇摆,无所适从。

      “喂,”他终于没忍住,等李临沂慢吞吞走近,便压低声音,满是探究地问,“我真搞不懂,旭哥到底跟尹宁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子对你……冷成这样?”他嫌前面两人走得太快,那股低气压让他跟不上,索性停住脚步,杵在原地等李临沂。

      “我怎么知道?”李临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你要实在好奇,就去问旭哥呗。反正我是无所谓,”他甚至还耸了耸肩,补充道,“他这样正好,只要别再来烦我,我谢天谢地。”

      “嗯……”夏语凉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静静地落在前方尹宁的背影上。尹宁正侧着头和陆旭说着什么,从后面看去,两人肩膀偶尔轻碰,姿态放松自然,甚至能看见尹宁说话时微微晃动的发梢,和陆旭侧脸上那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

      一点也不像受了打击,或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失望的消息。反而透着一种熟稔的、旁人难以介入的融洽。

      那尹宁这骤然的、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夏语凉看似平静的眼底,再次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执拗的涟漪。夜色渐浓,那涟漪也仿佛被染上了墨蓝的底色,沉甸甸的,化不开。

      快要走到车站时,夏语凉刚酝酿好道别的情绪,却看见前方尹宁眼睛一亮,转身就朝他小跑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眸子里,跳跃着兴奋的光点。他一把抓住夏语凉的手臂,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雀跃:“夏语凉!别回去了,我们去逛多瑙河吧!”

      “啊?”夏语凉累得骨头都像散了架,此刻唯一的渴望就是找张能陷进去的椅子,安稳地吃顿热饭,然后立刻回家把自己扔在床上。“可我还没吃饭呢……真的没力气逛了,”他试图婉拒,声音里透着疲惫,“要不今天算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聊聊天,不也一样吗?”

      “哎哟,又不是你一个人没吃!旭哥也饿着呢!”尹宁显然早有全盘计划,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都想好了,去河边的路上随便买个土耳其烤饼(Döner Kebab),又实在又顶饱,边吃边走,还能助消化,多完美!”

      “可是……”夏语凉话音未落,身体已被尹宁一把拽上了刚好进站的公交车。他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陆旭和李临沂竟然也紧随其后,跟着挤了上来。

      车门在他们身后“嗤”地关闭。

      “你们……怎么也上来了?”夏语凉看着最后一个上车的李临沂,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漾开的欣喜。车厢的灯光晃晃悠悠,映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嘴角那抹来不及藏起的弧度。

      “哦,”陆旭抓着头顶的扶手,在晃动的车厢里稳了稳身形,解释道,“刚才尹宁说,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让我陪着去多瑙河边走走,散散心。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就一起去吧。”他说完,目光转向身旁同样一脸状况外的李临沂,问道,“你呢?怎么也上来了?”

      “我?我我我……”李临沂被问得猝不及防,舌头打了个结。搬了一整天家,他累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满脑子只想找张床立刻躺平。可刚才鬼使神差地,眼看夏语凉被拽上去,陆旭也跟了上去,他两条腿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步就迈了上来。现在被陆旭这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多突兀。“我……我又没你家钥匙!”他终于找到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点,带着点虚张声势,“难道让我一个人傻站在你家门口,吹着冷风等你回来啊?”

      “可是,”陆旭更加困惑地皱起眉,“你为什么不回自己新住处?不是已经收拾好了吗?”

      “我……”李临沂哽住,眼神开始飘忽,大脑飞速运转,“当然是因为还没彻底收拾干净啊!乱糟糟的,根本没法住人!”他硬着头皮,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丝抱怨的腔调,“而且……而且我的床单被套都还在你家呢!没拿来,我今晚不睡你家睡哪儿?”他挺了挺背,仿佛这临时拼凑的借口天衣无缝,完全忽略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今天就能搞定一切”的样子。

      车厢里灯光昏黄,晃动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李临沂说完,立刻把脸转向车窗,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哦……这样啊。”陆旭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像夜雾里一盏不刺眼的路灯。“那好吧,我就再收留你一晚。”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李临沂那摇摇欲坠、强撑出来的借口,给了一个体面又踏实的落脚点。

      趁着车子行驶时特有的、低沉的嗡鸣与晃动,夏语凉把尹宁拽到了车厢连接处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灯光更暗些,噪音也更大,像个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孤岛。

      “你到底怎么了?”夏语凉压低声音,眉头不自觉蹙起,目光在尹宁脸上仔细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真遇上麻烦了?是谁?”他下意识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只要尹宁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能立刻冲出去。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尹宁看他这副全然当真、甚至快要“同仇敌忾”的模样,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你怎么不开窍”的夸张表情。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幅度之大,几乎要看到后脑勺去,“你是不是这儿缺根弦啊?”他用手指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压着嗓子,每个字都裹着热气喷在夏语凉耳边,“我!这!是!在!帮!你!啊!”

      “帮我?”夏语凉彻底怔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脑子里那团浓雾非但没散,反而翻滚得更厉害了。帮?从何帮起?

      “对啊!”尹宁见他还是这副懵懂样,急得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夏语凉的耳朵,气音又快又急,却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压不住的兴奋,“你之前不是扭扭捏捏,想让我帮你探探李临沂那根木头,对你到底有几分意思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绝佳时机!”

      “你……你确定这是帮我?”夏语凉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之前那些令人心头发紧的过分热络,那突兀得近乎残忍的冰冷转身,难道……全都是戏?是一场为他而设、他却全然蒙在鼓里的试探前奏?

      “那不然呢?我闲得发慌陪他演深情款款再秒变冰山啊?”尹宁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黑亮,表情真挚得近乎“痛心疾首”,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被辜负信任的委屈,仿佛夏语凉此刻的怀疑,才是对他“一番苦心”最大的误解和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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