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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平息 “那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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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夏语凉的态度果然淡了许多。不是刻意疏远,是心底那一汪原本温热的水,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凉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再热起来,想问的话抵在喉咙处,像冬天咽不下去的痰,咳不出,也吞不进。他只能淡着。淡到像白开水,不烫嘴,也不暖心。淡到像隔夜的茶,颜色还在,滋味已经薄了。淡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原来凉下来,是这样一种静。
而李临沂却一反常态,对他格外热情。那热情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措手不及;又来得太猛,猛到他招架不住。像一把火烧过来,不是暖,是烫。烫得他想躲,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夏语凉,走!看电影去!”李临沂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在说“我没事”,又像在说“你别怕”。夏语凉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皱了皱眉。“不去。”干脆利落,没有余地。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没办法。他怕自己一软,那些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就塌了。
“那吃饭。夏语凉,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过来吃!”李临沂没有放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不信你不来”的笃定,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夏语凉听见“糖醋排骨”四个字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那是他最爱吃的,他以前能就着那盘排骨吃下两碗饭,吃到嘴角沾着酱汁,吃到李临沂笑着说“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可现在,他咽了咽口水,把那点馋咽回去,咽成一句“不吃”。
“可是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李临沂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不是不知道他爱吃,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吃了。他以为糖醋排骨可以把他哄回来,以为那些酸甜的汁水能盖住那些苦。他不知道,他现在吃什么都是苦的。连水都是苦的。“我忙。”夏语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其实根本不需要看的文件。字是认识的,可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天出事时的场景,全是那些让他流了又流的眼泪。他没办法想别的。
“那我装保温杯里送你那儿去。”李临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别想逃”的固执。他已经在装排骨了,把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保温杯里,汁水淋上去,把饭也淋透了。他盖好盖子,拧紧,拎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里,等着他说“好”。
“不了,我今天加班。”夏语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电话那头沉默的空气,怕惊动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更怕惊动那个藏在喉咙里、随时会跳出来的谎。他不擅长说谎,从小就不擅长。别人说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说谎是先红了自己的脸。话还没出口呢,耳根先热了;耳根一热,脸就跟着红了;脸一红,声音就软了;声音一软,那谎就说成了请求。像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被推上舞台,灯光一打,什么都藏不住。好在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一定能听出来。他什么都听得出来。那些年,他听过他说过太多话——撒娇的、赌气的、真心话、违心话——可没有一句,是这样红着脸说出来的。
果然,手机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像只是呼吸换了个节奏,可夏语凉知道,他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声心虚,听见了那句来不及藏好的谎,听见了他红着脸说不加班时的窘迫。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听他的慌张,听他的掩饰,听他明明想见、却偏要说不见的别扭。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声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欠揍的、懒洋洋的、他听了无数次还想揍他的腔调。
“夏语凉,你怎么回事?你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会脸红?”那声音里没有嘲笑,却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吹皱了水,也吹皱了他的心。明明隔着屏幕,可他觉得他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发烫的耳根上,落在那双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睛上。他被看得不自在,可他没有挂电话。他舍不得。舍不得挂掉那声笑,舍不得挂掉那句“你怎么回事”,舍不得挂掉那些让他脸红、让他想揍他、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想回头的瞬间。他恨自己这点。居然到现在,还能记起他哈哈大笑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他忽然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可夏语凉听出来了,那轻快底下是什么,是担心,是害怕,像被雨淋湿的小狗,站在门口等人开门。
夏语凉没有回答。
呸呸呸。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要把什么东西赶出去。手拍在脑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石子落在棉花上,软的,软的让他更烦了。怎么又想起这家伙了?他刚才不是在想加班的事吗?不是在想要怎么拒绝那盘糖醋排骨吗?怎么想着想着,想到他笑的样子去了?那副欠揍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翘翘的,像偷吃了鱼的猫;眉毛挑着,像在说“你骗不了我”。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想揍他,可事实却是,他没办法下手,他舍不得,舍不得破坏那个笑容,舍不得让那个笑起来像孩子还特幼稚的人,变成别的样子。那些念头像野草,在心里长了又拔,拔了又长。它们不生在他脑子里,生在他心里。一拍,枝叶断了,根还在;根在,它就还会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继续拍着自己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拍到最后,脑袋都疼了,提醒自己,赶紧回神。
“不可能。我特意发了message给Gabi,他说今天没有小组项目,所以你是按时下班。”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得意,像狐狸终于叼住了鸡尾巴,可那得意底下,分明是害怕,害怕夏语凉再多说几个不字。
他每听见一个,就恨不得在墙上撞一下。
夏语凉皱了皱眉。Gabì。他怎么忘了这茬。表面上是个谦逊好脾气的匈牙利人,可实际上,却像南美洲的阳光,明晃晃的,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藏不住。谁问什么都答,从不问“你问这个干嘛”。
李临沂知道了,那他的“加班”不就穿帮了?
夏语凉咬了咬嘴唇,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排着队,等着出来。可它们走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骂,是骂了也没用,更何况,Gabi还是他的领导。
对,他不能怪Gabi。Gabi什么都不知道。那张南美洲阳光一样的脸底下,没有藏着刀,也没有藏着算计。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诚实,像一面没有涂水银的玻璃,通透得让人又爱又恨。他不能怪他。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找了个太诚实的上司,怪自己编了个太容易被戳穿的谎,漏洞大得像筛子,风一吹就叮铃哐啷地响。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再应该怪的是李临沂。那个人的手怎么那么长,伸到他上司的手机里去了?他们似乎是……只见过一面才对呀,他什么时候加的Gabi?他俩熟吗?聊过几次?他是不是给Gabi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日程全抖了出来?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不了,我过敏,我要工作了,再见。”
夏语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一扇门在耳边猛地合上,干脆利落,连风都来不及从门缝里溜进去。那声“再见”落下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李临沂还没来得及把它接住,它就摔在地上,碎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过敏?他对什么过敏?是对他过敏吗?他还没来得及问,通话已经断了。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比哭还难看,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人轻轻按灭了什么。他盯着那片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它又亮起来,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是她打回来了。不是。是一条推送。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疼,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说话都有回音。
他一连几次碰壁,从“不去”到“不吃”,从“不加”到“过敏”,每一次拒绝都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不割肉,可一刀一刀全磨在心尖上,磨得他又疼又痒,挠不着,也躲不开。他终于没忍住,把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晃了晃,像一条搁浅的鱼,最后滚到角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发出去的那句“我给你送去,你等着”。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树,风吹过来,没有回音,雨落下来,也不见它长。他就那样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久到他的影子被拉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最后,他只能默默捡起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一连碰了几天的壁,李临沂那点耐心磨得薄薄的,像一层冰,风一吹就裂。他原以为夏语凉只是同往常一样闹闹脾气——从前不都这般?生气了,哄两句;不理人,等一等。他总会回来的,像小狗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他发出去的消息像是石沉深井,“咚”的一声,连个回响都吝啬。他等来的,只是那句淡淡的“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那语气像隔夜的白开水,不烫,不凉,连温都谈不上。他忽然慌了,像手里攥着一把沙,他越用力,沙流得越快。他看着掌心空空,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未曾抓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不是所有的尾巴都会一直跟着你。
看来,夏语凉这回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寸。不是慢慢坠的,是“唰”地一下,像踩空了台阶,像深夜惊醒,发现自己正从高处坠落。那种失重感从心脏开始,心口猛地一提,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就往下掉。
四周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像是声音被一根巨大的管子抽走了,又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张嘴想喊,嗓子是通的,可声音出不来,像被什么捂住了。没有回音,没有应答,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四周也没有光。黑暗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从心口那个空掉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指尖,渗到眼底,渗到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呜呜的,像哭,又像笑。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外面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自己的呼吸却格外清晰,又急又浅,像跑了很远的路,停下来才发现肺里已经烧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可吸进去的全是空的,填不满那个正在坍塌的地方。那空荡荡的地方,原先是住着一个人的。
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有。空气从指缝间溜走,凉的,滑的,不留痕迹。他看不清身后是什么,也许是墙,也许是悬崖,也许是这些年他走过的路,正在他身后一块一块崩塌。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那些他以为还踩着的路,已经没了。他只能往下掉。
这个洞,巨大而幽深,不见底,像一张嘴,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落进去。也许是尖石,也许是深渊,也许什么都没有。可它张着,等着,不急不慢,像知道他迟早会掉进去。风声从幽深的底部涌上来,像要把他也卷进那片黑暗里。风从地心里渗出来,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冷,真的太冷了,从后背那里,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脊椎,爬过后颈,爬到头皮,甚至连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在颤抖。
他有些泄气,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谁让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那些算得分毫不差的相遇,那些藏了又藏、终究漏了馅的故意——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步步为营,却不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踩出坑,踩出血,踩得他流了又流、擦了又湿的眼泪。他为自己的高明沾沾自喜,不知道那点高明,不过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却把心磨穿了。
他把那些错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像一座他亲手垒起来的山。一砖一瓦,都是他砌上去的,砌的时候不觉得,砌完了才发现——他把自己也砌进去了。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不见山顶,低头望不见自己的脚。山太高了,他望不到顶,也翻不过去。他知道,那山是他自己的错堆起来的,可他不知道怎么拆。每一块砖都沾着疼,每一道缝都灌着悔。拆一块,疼一下;不拆,整座山都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卡在那儿,进退不得。
李临沂没有想怪夏语凉,说到底,他只是在怪自己,气自己,怪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得那么心虚、那么不像样。像在背课文,背完了就等着他给一句“没关系”,好像台词对完了,戏就该散了。李临沂想知道夏语凉的台词本上会写什么,是早就已经“没关系”,“无所谓”了,还是当初他说的那句“凭什么”,——凭什么你瞒我这么久?或者是“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吗?还是你这人天生就自恋,享受一直被众星捧月的感觉?”——拿那些你施舍的温柔,还是拿那些你分剩的时间?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以前没听见,是因为他把耳朵捂住了。现在他想听了,可夏语凉已经不愿意理他了。他蹲在那座山脚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想他想得要命,却连站在他门前的勇气都攒不够。他想过一万种见面的方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在大雨里等,让雨水替他哭;在路灯下站,让影子替他伸出手;在他公司楼下假装偶遇,笑着说“好巧”。每一种都想得很美,美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他终究是连踏出自己卧室的勇气都没有。是的,他怕的不是门,是门后面那双已经不再为他亮着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被他欺负疼的人,所以他躲。躲到电话里,躲到消息里,躲到那些石沉大海的对话框里。
他忽然想起辛波斯卡的诗:“当我说‘未来’这个词,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当我说‘寂静’这个词,我打破了它。当我说‘无’这个词,我在无中生有。”他现在就是这样。说“对不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我想你”,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喊话;说“我爱你”,自己都不信。那些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可李临沂也知道,他不能没有夏语凉,至少现在是,就像鱼不能没有水,像鸟不能没有天空,像一棵树不能没有根。他知道这话很俗,可他现在想的,全是最俗的话。那些华丽的词藻在真正要紧的事面前,全都不管用了。他只想告诉他——你不在,我过不好。不是因为没人做饭,没人等他回家,没人替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是因为他回到家,喊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应。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也亮着,可他知道,那些灯不是为他亮的。亮着,是因为他忘了关。他帮他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打开电视,画面在闪,声音在响,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他此刻的心。
李临沂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夏语凉回来。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都疼了,想到眼眶发酸,想到自己快要睡着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了他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像他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笑声,没有那句“你怎么还在这儿”。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路灯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没有他的人,看着这个自作自受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脸埋进他曾经枕过的枕头里,闻着那个快要散尽的、属于他的气息。他闭上眼,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那个却听不见。
夏语凉不生气才怪呢!换作是他,他早就把人拉黑了,电话拉黑,微信拉黑,所有能联系的方式统统切断,像删除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点一下,就没了。他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夏语凉那样对他,他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事,夏语凉做不出来。不是因为夏语凉比他大度,而是他知道夏语凉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哭,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一句不知何时才会来的“对不起”。
不,是以夏语凉的心性,脾气,性格种种,他根本就不会做出这些,他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可这些他对夏语凉做了,
然后后悔了。后悔了,然后想弥补了。弥补了,然后发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捡得手指都破了,血滴在碎片上,映出他的脸,那么狼狈,那么可笑。他拼了很久,拼到眼睛发酸,拼到腰都直不起来。终于拼回去了,可那道裂痕还在。不仅还在,还更多了。每一道裂痕都在提醒他——这里碎过。这里碎过,这里也碎过。就算他拼得再好,它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对着那面满是裂痕的镜子,看见了自己的脸。那脸上有悔,有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拼的是什么,是那面镜子,还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碎片划破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可还疼着。
李临沂苦笑,你不仅是个懦夫,还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唉,谁让都是他自找的呢。他使劲挠了挠头发,几根断发落在黑色的沙发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该用的方法已经用过了,能想到的也都想过了——糖醋排骨,保温杯,那些发出去的石沉大海的消息。可夏语凉是铁了心不愿意再见他了。他像一堵墙,他喊破了嗓子,他都不应。
陆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着,正惬意地看着李临沂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有些路,得他自己走。走岔了,自己绕回来了就知道了,而他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喝着茶,等他开口。
果然……
“旭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嘛?”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无奈,带着一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茫然。他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可他脸上没有动。他知道,他不能替他想办法。办法他自己有,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你可以。
李临沂抓起手机,反反复复刷着这些天他发给夏语凉的聊天记录。全是这家伙拒绝的话,一行一行,像一堵墙。他往上翻,翻到前几天,那些“不去”“不吃”“不加”“过敏”,冰冷的,像冬天的风,刮得他脸疼。他往下翻,翻到今天,那句“我给你送去,你等着”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回音。有时候,他等了一天,也只换回来一句:“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这样对他。以前他会说“你也是,早点睡”,会说“明天见”,会说“你别太累了,我会心疼”。现在只剩下“早点休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客气。他受不了这样。他宁愿他骂他,恨他,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瞪他,也不愿意他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这样的夏语凉他受不了,也不习惯。
他喜欢的夏语凉,眼睛应该总是亮晶晶的,像偷了星星藏在里面;应该总是像一只小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应该总是和他说不完的话,会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可现在这一切,全都化为了泡影。像雾,像烟,像他抓不住的什么东西。
他怕,怕有一天,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怕它们消失了,怕它们被别人捡走了,怕夏语凉把那些本属于他的东西,眼睛眨也不眨地给了别人。一想到这儿,一股寒意悄然无息地爬上他的脊背,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从脊椎骨上滑过去。他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受不了。受不了那些东西消失,受不了这些东西变成别人的,更受不了夏语凉用原本看他的眼神去看别人。
“靠。”他拧紧了眉,暗自骂了一句。
那声脏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石子落在棉花上,不响,但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骂夏语凉太狠心,还是骂自己太活该。没错,就是他活该,他自作自受。
是他把那些“刚好”和“顺便”当成了理所当然,把那些眼泪和质问当成了耳旁风,把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当成了永远不会走丢的人。他习惯了身后有脚步声,习惯了回头就能看见那张仰起的脸,习惯了那句“你去哪儿,我也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陆旭唑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叹息。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温的,润的。“李临沂。你不应该生气。其实,当你打算下这一步险棋的时候,你就应该料到了会有现在的局面。”他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经验告诉他——急没有用,怕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有用的是想清楚——你到底还要不要他。如果要,就去追;如果不要,就别在这儿挠头发。
“夏语凉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就算是动物,你对他好,他也会对着你摇摇尾巴。更何况夏语凉是人,他有七情六欲。”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愿意面对的事。“更何况,他还那么喜欢你。我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偏偏你——不珍惜。”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李临沂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像一滴冰水坠入滚烫的油锅,无声,却炸得他整个人都在疼。
不珍惜。
那些好,那些笑,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那些替他留的灯、替他热的饭、替他咽下去的委屈——他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像呼吸空气,从不觉得空气珍贵,直到有一天,空气忽然没了。他张着嘴,什么都吸不进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活在别人的氧气里。他把那些笑当成了永远不变,以为今天笑了明天还会笑,以为只要他回头,那张脸就在那儿,亮晶晶的,像从来没有被乌云遮过。
他把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当成了自己身上的影子。他走,影子也走;他停,影子也停;他从不回头,因为他知道影子不会丢。可他忘了,影子是跟着光的。光没了,影子就散了。
他站在黑暗里,低头找自己的影子,找了好久才发现——他不光丢了影子,还丢了光。丢了那个一直追着他、赶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不珍惜,不是不知道珍惜,是知道得太晚了。像一棵树,你每天都经过它,从不去看它。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它被砍了,地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你蹲下来,摸着那些年轮,一圈一圈的,像在数你错过的那些日子。你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树没了,是因为你本来可以多看它几眼的。
他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那些他本该好好珍惜、却随手丢在风里的日子。
“正是因为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他,他才觉得无论他犯下天大的错,只要你稍稍认错、卖个乖,他就依然会接纳你。正是因为你抱有这样的侥幸,才会落得今天的局面。”陆旭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他不敢躲,也躲不开。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他确实抱了侥幸,觉得夏语凉不会真的生气,觉得他等一等就会好,觉得只要他说一句“对不起”,他就会说“没关系”。
“局势失控了,夏语凉脱离了你的掌控,你才会懊恼,不知所措。”陆旭的声音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淡淡的陈述,“但发生了昨天的事,你扪心自问,夏语凉还能像平常一样待你吗?我想你自己应该也能猜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不然,一向自信的你,怎么也会如此慌不择路?因为你也知道——局面失控了。”他用了“失控”这个词。他知道他控制欲强,从小就是。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走。他以为人生是一盘棋,下好了就能赢。他算对了开头,算对了过程,可他没算到——自己会输。输给自己的心。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算错了夏语凉的心,也算错了自己的心。
“可你从来不会在无所谓的事情上花心思。所以这一次——”陆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也有一丝担忧。“你也打算放弃了吗?”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茶凉下去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啧!旭哥你能不能别再一旁说风凉话了。”李临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红着,不是羞的,是恼的。恼自己被人看穿了,恼自己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他的心像被人点了火,“噌”地一下窜上来,烧得他坐不住。他何尝不知道会造就今天的局面?
他只是存在侥幸心理罢了。
“你不帮我就算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知道,他不理他是正常的。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骗了他那么久,利用了他那么多次,让他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不理他是正常的。不理他,才是对的。理他,才是犯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太长了,长到像把所有的力气都叹完了。“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对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委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罚站在墙角,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可笑。他那样对他,他那样对他,他那样对他。他把他当棋子,当工具,当气陆旭的武器。他把他当成了一切可以当成的东西,唯独没有当成一个他爱的人。他骗过了所有人,可他没骗过自己。不,他骗过了自己。他以为自己不在乎。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你就不应该再想过去发生的事了。因为你早就该预料到,夏语凉的任何反应,都是合理的。而你要做的,是如何弥补你的过失,把对夏语凉的伤害降到最低。”陆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河,从他的耳朵流进去,流到心里,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冲走了一点。他看着他,目光里有温和,也有严厉。温和是因为他懂,严厉是因为他不想让他再错下去。“纪伯伦说,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你问问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靠近夏语凉?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爱?如果是报复,你已经成功了;如果是爱,你还在路上。”他看着李临沂的眼睛,等着他回答。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平心而论,你做到了吗?”陆旭问他。他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期待他能站起来,担忧他,如果这一次,他依旧没办法站不起来呢?李临沂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一层。
不服气,将他和夏语凉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好像划慢一点,那些东西就会从屏幕里跳出来,咬他一口。他把手机举到陆旭面前,几乎怼到他脸上。“旭哥,你看看,你看看——我给他发了多少条消息,他都不回我。”屏幕上的绿色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像一面墙,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夏语凉。他在这边喊破了嗓子,他在那边一声不吭。他翻得太快了,快到那些字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滑走了。可陆旭还是看见了——那一大抹绿色,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的草,长得到处都是。发出去,就沉了,连个气泡都没有。他没忍心戳穿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心疼他的狼狈,也无奈他的笨拙。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有些话,不是发消息能解决的。得见面说。得看着他的眼睛说。
“喏!旭哥,你看,你看看,这家伙多嚣张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在跟大人告状,说隔壁的孩子不给他糖吃。“旭哥,你说实话,我对别人有对夏语凉这么用心过吗?没有吧?”他问。问得很认真,像一个在等表扬的孩子。他等了一会儿,陆旭没有说话。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他低下了头,盯着手机屏幕,那些绿色的对话框还在那儿,像一块块补丁,补在他心上,可补了又裂,裂了他又补。
“那你说,夏语凉是别人吗?”陆旭问。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砸得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你只是把他当朋友,当成只是一起吃饭,一起玩乐消遣的搭子,又或者连朋友都不是,只是陌生人,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来报复我的工具人?”
李临沂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可那三个字却在喉咙里碎成了无声,像一枚咽不下去的核。夏语凉怎么可能是别人呢?他只是在心里藏了太久,久到以为藏住了,久到以为骗过了自己。或许,从第一天起,从那个“蓄谋已久”,那个算得“分毫不差”的相遇开始,夏语凉他……从来就不是别人,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罢了,不肯承认他的特别,不肯承认他在他心里占了那么大的地方,不肯承认那些他以为可以随时抽身的游戏,早就让他自己也陷了进去。不是说不出口,是不敢说——说了,就等于承认那些他躲了一整个青春、藏了一整个梦、骗了一整颗心。夏语凉怎么可能是别人?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就成了这个世间最生分的词。他只好沉默,沉默着把那个是咽回去,咽回胃里,咽回心里,咽成一个越来越沉的结。
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带着那些咽不下去的悔,带着那个他从来不肯承认、却一秒钟都没放下过的人。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每当万籁俱寂,他从噩梦中惊醒时,睁开眼,第一个找到的人是他,闭上眼,还是他。夏语凉似乎一直就在那儿,在他心里那个最深的角落,像一盏灯,亮着,不灭。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一个人,怕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多看一眼。看一眼,心就慌。
陆旭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了然,像风吹散薄雾,露出底下早就知道的答案。他没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口茶咽下去,咽进那些他也曾年轻过的日子里。
“如果夏语凉不是别人,那么,请你放下你的身段,你的自尊心,你的体面。”陆旭的声音坚定,李临沂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旭——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和、永远体谅、永远“没关系”的陆旭。他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像一棵不会动的树,风来了,他只弯弯腰;雨来了,他只撑撑叶。他从不争,从不抢,从不说“我不让”。
包括那时……
包括他对他的感情……
陆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李临沂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深,但准,准到他一动不动,连躲都忘了。“诚恳地去求他原谅。不是像完成一件任务,发几条消息、说几句好话,等他说‘没关系’——不是的。是去求。把你自己放低,低到尘埃里,低到你能看见他这些天流的每一滴眼泪,低到你能听见他说的每一个‘不去’、‘不吃’、‘过敏’里藏着的那些疼。你听见了,才知道你伤他有多深。”
“你如果是真心想求他原谅,就不该站在高位上。你站着,他跪着,你凭什么让他原谅你?更不要说像你这样敷衍了。”
这句话像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李临沂身上,砸得他无处可躲,也砸得他忽然清醒——他确实一直站着,甚至以为只要自己先开口、先低了头就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他以为他放下身段了,却不知道那点身段在她眼里,不过是施舍。他可怜巴巴地发几条消息,等一句“没关系”,好像等到了,他就功过相抵了。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
“他原谅你,是因为他心软,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你不能仗着他心软,就以为只要开口,他就一定会点头。他不是欠你的。是你欠他的。”
李临沂的目光里有严厉,也有心疼。
他不想看他再错下去,也知道,这些话,他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曾经,他也因为心软,以为只要闭口不提,把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混过去,什么都能过去了。可他不知道,每一次原谅,都是在那个人的心上划一刀。划多了,心就烂了。烂了,就再也缝不起来了。他不想李临沂也这样。不想他等到刀子划烂了对方的心,才追悔莫及。“你知道心烂了是什么样子吗?”他问李临沂,“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你……难道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那天,他把李临沂从心里请出去了,请得干干净净,连住过的痕迹都没留下。现在,眼前这个人的心还在清晰地跳动着,可他不会再为自己疼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说狠话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说“没关系”。可这一次,他不会再那样说了,不能再看到他越走越远,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连追的勇气都没有。所以这一次,他得说,他必须说,而且是非说不可。他要说重,越重越好,他要说疼他,说醒他,他不想李临沂也这样。不想他也站在某个深夜的阳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城市,问自己:我当初为什么不能再低声下气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多求他一次?为什么非要端着那点不值钱的面子,弄丢了那个最值钱的人?
“我……我没有敷衍。”李临沂小心翼翼道,声音里带着委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批评了,嘴还硬着,可眼眶已经红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可笑。他该怎么做?他该去找他。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该说那些话,做那些事,让他知道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他该做的,不是发着那些永远不会被回复的消息,骗自己说——我努力了。他明知道那些努力是假的,可他还是骗自己。因为不骗自己,他就得承认——他连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
“是吗,可在我看来,就好像你低头了,朝他说了对不起,他就要原谅你。”
李临沂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有”,可事实是,他确实抱了这样的侥幸。“我……我真没这个意思。”李临沂的声音闷闷的,委屈得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只是,旭哥你也看到了,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夏语凉他……他不听我的呀。我……我能怎么办?”他问。问得很认真,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他等着大人告诉他,往左是回家,往右也是回家。他甚至手里没有一张地图,没有导航,只有一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心。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所有办法都用尽了,所以……你确定所有办法都用尽了?”陆旭反问。
“你确定所有办法都用尽了?”陆旭反问。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像一盏灯,把他照得亮亮的,藏不住任何东西。他心虚了,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嗯……旭哥,你也看到了,我说了那么多了,夏语凉他还是不理我,我能怎么办?我想和他当面说清楚来着,但你看,那他都不给我机会。”他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在给陆旭解释。他不知道他在说服谁,只知道那些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你不会亲自找他吗?你这腿是不争气,是废了吗?”陆旭的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就是你说的所有办法都用尽了?还是其实你根本放不下你所谓的面子?”他看着李临沂,目光里有质问,有愤怒,这家伙,他到底要把自己困多久?困在自己的骄傲里,困在自己的体面里,困在那些“我不能低头”的念头里。可那些东西不值钱,一文不值。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唉……”李临沂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道,“旭哥,你说的办法我不是没想到。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吃闭门羹,害怕他不原谅我,害怕他拒绝我,害怕他说一些绝情的话。旭哥,我是真害怕。害怕听到了以后我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怕一旦说出口,事情……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也知道,夏语凉这个人有时候一根筋,认死理。”他看着他,目光里有请求,也有无奈。“你说的对,我确实放不下面子、体面。我从来没有低声下气求过谁。”
“临沂啊,其实,不是先道歉的人就是输了。”陆旭的声音不急不慢,像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温的,润的。他看着李临沂,目光里有温和,也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世上本没有什么天生般配的人,不过是一个懂得包容迁就,一个懂得适可而止。在我看来,道歉这个事并不丢人,低头也不代表懦弱。相反,我觉得能主动道歉、能打破冷战和僵局的人,才是那个勇敢的人,才是那个可以掌控全局的人。”他看着他,等他听懂。“感情,从来不是博弈。不是不讲对错,而是我们能够懂得——比起输赢,在一起更重要。想要的从来不是无休无止的争吵,而是无声的拥抱。因为很多人,很多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可能是一辈子。而且——”他看着李临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你错了。如果你还想和夏语凉继续走下去的话,那么,请放下你所谓的尊严、体面,去认认真真和夏语凉谈一下吧。我相信,小凉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或许,他现在也正在等你的答复呢。”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可他只能等。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李临沂还在犹豫。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去”的声音很小,小到他几乎听不见;“不去”的声音很大,大到把他的耳朵都灌满了。可他知道,那个小声音才是真的。
“李临沂,如果你还想要这段感情,那么你就听我的——放下你的面子里子,去找他,求他原谅。”陆旭的声音果断起来,像法官落下法槌,不给任何反驳的余地。他看着李临沂,目光里有命令,也有请求。命令他去做,请求他别让自己后悔。他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点头。
同时,还不忘提醒他道,“这件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毕竟……毕竟,小凉已经对你我的关系起了疑心了,不,我猜他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所以,现在我帮你,无非就是在添乱,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