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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


  •   汴京内城东面,从东华门出了皇城,走不多远便是马行街,这街贯穿南北,茶坊酒肆、勾栏瓦舍林立。白日里医馆药铺成市,入夜后更有汴京最大的夜市,灯火煌煌,车马塞途,喧腾不绝。

      玉华楼在这街上算不得顶大,名气却不小。一为其越酒甘醇,去晚了便沽不到;二为那位厨艺绝伦却难得亲手烹调的貌美老板娘。

      今日是冬至,天色稍暗便已有各色灯花次第亮起,将街市映照得流金溢彩。空气中流淌着蜜糖酥点与许多香辛料的味道,人潮涌动,白玉堂挤在人流中一路走过来,已经颇有些不耐,再加上为了等某只猫到现在还没吃饭,此时给空气中那甜蜜甘美的香气一勾,愈加感到腹中空空,烦躁便如小火苗般蹭蹭上窜,心道等下见了猫非得好好数落一番不可。

      一脚踏进玉华楼,却先撞见秋娘子那张姣好的脸上覆着一层凛冽霜色。白玉堂眸光一扫,只见店内冷清,唯展昭蓝衫静立,与六七个精壮汉子相对。为首那人身材异常魁伟,竟比展昭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颇有压迫之势。那猫倒是一脸惯常的温润平和,可双方之间空气凝滞,隐隐有对峙之意。

      “我就说你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城了,不是说取了酒便去寻我逛夜市么,让我好等。”白玉堂踱步过去,眼角斜睨展昭,“怎么着,有人找茬?”

      展昭一袭蓝衫站在酒楼通明的灯火下,见他来了,眼底便晕开些沉静笑意来,也不接他话头,只说:“你在一旁坐着歇歇,略等我片刻。”

      白玉堂又将那几人扫视一遍,鼻间轻哼,倒也听话,径自去秋娘子身侧拣了个位置坐下,袖起手,一副悠然看戏的姿态。

      展昭转回身,目光掠过那几人衣上暗纹,含笑问道:“几位是禁军兄弟?瞧着像是虎翼军的服色。”

      为首汉子被他点破,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咱几个不过想买坛酒,是哪军的,不打紧。这位兄台若肯相让这坛蓬莱春,店里其他好酒,任挑三五坛,都记在咱账上。”

      “巧了,”展昭声音清朗,眼风朝白玉堂那边一带,“若是别的酒,让与几位也无妨。只是今日这最后一坛蓬莱春,是应了友人之约,实在不便相让。”

      那几人脸色沉了沉,彼此递个眼色。为首那汉子便又强自扯出个笑来,说道:“这酒,若说是老板娘给你留了,可我们哥儿几个毕竟来的比兄台早些,今日我们几人确是需要买酒,要不,咱们比划一下,若是拳脚上我能险胜一招半式,便请兄台割爱可否?”

      这一席话也算得上客气,按展昭脾气应下并无不可,却听得白玉堂在一旁凉凉开口:
      “哟,店家给他留的酒,你们说要,便非得给?不卖还得过招——若他来晚一步,莫非你们要强买强卖?禁军便能欺压商户了?”他唇角一勾,眸光挑衅,“论单打独斗,你们谁也接不下他三招。那酒原是小爷我要的,不如你们几个一齐上,若能沾着小爷一片衣角,酒便归你们!”

      白玉堂看得分明:这几人必已与秋娘子有过争执,否则酒楼不会这般冷清。方才若非展昭点破其禁军身份,令他们顾忌在京滋事触犯军纪,只怕不会如此客气。此刻他再一拱火,那几个汉子便面露愠色,目光不善地转向他来。

      展昭果然皱眉,一面给了他个莫要惹是生非的不赞同眼神,一面朗声道:“原是我来晚了,切磋比划自然该是我来。”话音未落,他托起酒坛顺势一送,那小坛便如陀螺般旋出一道弧线,嗖地穿过几人空隙,直飞向白玉堂。

      白玉堂信手一抄,稳稳接住,面上露出些幸灾乐祸笑容来,再看展昭葫芦中卖什么药。

      “五弟,借你石子一用。”

      白玉堂自腰间解下盛石子的荷包,随手抛去。展昭接住的同时,衣摆一掀,人已凌空跃起。众人只觉眼前蓝影一闪,再定睛,他已然稳步立在十步开外的楼梯之上,居高临下,身姿挺拔如松。

      “几位占着人数,我便夺个地利罢。“展昭立在木阶高处,声音平稳,“酒在朋友处。酒楼狭窄,拳脚难施。我便守在此处,各位只管上前,若能避过几枚石子登上此梯,那坛蓬莱春,展某与朋友拱手奉上。”

      方才那酒坛飞渡、腾身上楼的身手,早让几名军汉知其非俗。又被点破身份,气势已馁了三分。展昭却转向秋娘子,温言道:“秋娘子莫忧,那几位既然未出拳脚,若是打坏了店里东西,自然算在展某头上。”

      这话看似安抚主人,实则为那几个禁军留了台阶。秋娘子冷着脸哼了一声,扭身坐下。几个汉子神情稍安,而拱火的某人眼见火头又下去了,不免感慨此猫实在扫兴,多好的戏码交予他,都能给演的好生无趣,悻悻之余坐在一旁暗自撇嘴。

      这边就看展昭伸手扣了几枚石子,在掌中使了些内力微一搓,石粉簌簌而落,在他指间覆上一层薄白。“各位可格挡闪避。若要害处沾染石粉,便请退下。但只要有人能上得楼梯便算赢,诸位,”他有意顿了顿,声音忽沉,“这便要当心了。”

      话音甫落,他指间一枚石子已无声弹出。

      并非直取,那石子先撞向侧旁梁柱,借力折射,快得只剩一线灰影。“噗”一声轻响,最左一名汉子尚未举臂,胸前衣襟已绽开一痕粉白。

      余人皆惊,本能般向前扑掠。展昭身形未动,只手腕连振,指尖石子次第飞出,竟似生了灵性:一枚石子划过弧线绕过一人格挡的手臂,击中第二人肩井;另一枚贴地疾射,那人腾跃闪避,却给一发白石后发先至,啪地打中他跃起时暴露的腰腹。

      有人矮身疾冲,欲借同伴遮挡突进。展昭目光微凝,石子自指缝斜掠而出,竟先后穿透两人袖摆间隙,“嗤”地击上他脖颈——力道拿捏得极妙,粉末沾肤,却不甚疼痛。

      十步距离,竟如天堑。

      从第一子飞出到最后一人僵止,不过呼吸之间。七人衣襟皆绽白痕,最远者不过冲至中途。楼梯仍遥在数步外,几人面面相觑,皆见彼此眼中骇然。展昭身影静立阶上,连衣摆都未动一分。他指间尚扣一枚石子,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眼见那几人讪讪离去,秋娘子终是冰颜稍霁,许是见未损一物,难得地主动提及下厨。白玉堂一听有口福,自然不肯走了,拽了展昭衣袖,将人按在窗边雅座,就着些干果蜜饯便开了那坛蓬莱春。

      几杯暖酒下肚,白玉堂眼底狡黠:“你可知道,这些人为何寻你麻烦?” 这话问得卖足了关子,幸灾乐祸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展昭颇茫然:“除了买酒之外,莫非还有其他缘故?”

      白玉堂瞟他一眼,道:“其实今日领了旨,官家要从禁军中选些精锐去延渭两州编入驻军备战,过了正月便要启程。你我二人被点了去给虎翼、神勇两军指导一二。”

      “你是说……”展昭恍然。

      “你去虎翼,我去神勇。你说,若我是虎翼军将士,闻听开封府猫大人奉旨来‘指点一二’心中作何想法?”

      展昭闭口不做评价,心知白玉堂说的大概不错。他这人惯来宽厚,平日里若遇上个对他说话冲撞的,他多半一笑了之并不往心里去,连带着也很少能觉着有人刻意寻他麻烦。当然,眼前此人另当别论,若说寻衅找茬的角度之清奇、方法之刁钻、谋划之深远,白玉堂若称第二,天下恐无人敢称第一。

      “哎呀,你瞧瞧,就说你这一只笨猫,要讲本事么,倒也勉强过得去,要说头脑嘛,啧啧啧,怎么人寻上门了都还不明就里。一只猫去给老虎指点一二,莫不是去教爬树么?老虎给猫爬到头上来了,人家虎翼军不要脸面的么?”

      “五弟莫要取笑了。”展昭很是无奈,若说这几人存心挑衅,那方才事了,倒也没捅出什么篓子来,只是某人要去神勇军,可千万莫要惹事才好。想想又仍是疑惑:“我二人与禁军速无交集,这差事是为何?”

      白玉堂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却收敛了玩笑,端正神色道:“我前阵子听说一事,因着党项元昊反叛,与西夏一战在所难免,朝中须得派人北上监军。往年监军多为内臣宦官,但因其不懂行军打仗,与兵士多有摩擦,是以今年官家有意遣派身边信任的武官前去。听闻你我二人皆在备选之列,如此看来,既然派了指导禁军这差事,那监军之事或许是八九不离十的,只是不知最后花落谁家。”

      “五弟这阵子在京中,消息自是比我灵通。”展昭心中一动,隐约感到白玉堂有些不痛快,他陪了分小心,笑道:“包大人未曾提及,监军这事儿我确是不知的,亦不好妄揣圣意。”

      白玉堂未接他话,却正色转向他:“不谈圣意如何,你呢,你对监军一事作何想法?”

      展昭愣了一愣,眼前之人,片刻前还在嬉笑怒骂,此刻却眸色深沉,全无玩笑之态。这般郑重神色衬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竟让他产生了一分陌生感。他略一沉吟,便道:“朝中上下,皆以为元昊称帝不过笑话,大军一出便可诛灭。诸人皆言,若与之一战,实在称得上是本朝百年难得一遇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是,你并不作如是想。”白玉堂截断他的话,眼中澄澈,“为何?”

      “你可知我今日出城是什么差事?”

      白玉堂不满于他卖这关子,打量他两眼:“你这风尘仆仆的,猫身上还一股子马味儿,还用得着猜么?”

      展昭不由微笑:“今日青唐贡马到了,派了我去与青唐使臣交接。确实神骏,纵然不是汗血宝马,亦称得上大宛良驹。塞外诸部,无论青唐,夏,还是辽,马匹皆为此类。但五弟可见过禁军骑兵的马匹?脚力与速度,与贡马相比差距甚大。西夏骑兵称作铁鹞子,听闻有万骑精锐,冲阵速度奇快。前日那连弩你也瞧见了,顷刻连发,便是党项骑兵所佩。咱们骑兵马弱,禁军精锐以步兵为主,若固守城池尚可,若野地浪战,直面骑兵冲阵,实在是令人担忧。”

      纵是赢了,只怕也是尸山血海,白骨铺路。这话展昭没说,但白玉堂从他神情中读了出来。

      白玉堂沉默片刻,忽地对展昭伸出手:“还来。”

      “什么?”

      “石子,荷包,还来。”

      展昭方才随手将那荷包揣在身上,此时掏出已有些温热,他将那只已空了大半的荷包递还回去,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惋惜。却见白玉堂将面前杯碟碗筷哗啦一推,清出一片桌面。旋即袖袍拂动,落子如风,片刻之后,方才干净的桌面便已经摆满了花生蚕豆果干之类。

      “若看我大宋与夏之边界,共有五路,从东到西分别是河东、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熙河路。河东有黄河天险与州府折氏镇守,”白玉堂用筷子沾酒,在桌上画出淋漓黄河,还摆了硕大一颗蚕豆;“环庆路堡寨众多,三十里便有一寨,实在不怎么好打。”这里是七八粒花生米,“若我是元昊,断然不选这两路下手。”

      接着又将一酒盏与一枚果干置于西侧,远处点缀几粒瓜子,“再看泾原、熙河二路。若你前番青唐之事未妥,此处便是软肋。而今嘛,”他冷笑一声,“青唐既稳,夏若强攻,便要提防吐蕃去抄了他后路。”最后,他拈起自己那枚莹润的白石,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桌面中央。“因此,若真有大仗,我猜,当在鄜延路。”那枚石子在灯火下幽幽反光,恍若孤城悬于险地。

      展昭一直都知道此人绝顶聪明,公事之中遇见疑难案子,每每能剑走偏锋一语中的。此刻见他信手摆布,谈笑间便将千里边关、敌我大势剖析得如此透彻,眼光之毒辣老练,竟不逊久经沙场的老将,不由大为叹服。

      绝顶聪明之人此刻正指着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白石,眉梢眼角俱是灼灼神采,问道:“鄜延路府治,便是延州。说说,若你去监军守延州,待如何应敌?”

      其实监军之职,重在督察军务、通达军情,日常主要协调粮草军需,除了重要军情当与主将联署之外,不应干预主将决断。且即便去监军,只要主将还在,亦不会要监军亲自上阵带兵打仗。但见白玉堂兴致高昂,不忍拂他兴致,便也暂且抛开那些规程,抬手取过几根竹筷,在桌上依势排开。

      “这五路与党项军,中间隔着连绵数千里的横山,山区之中地势错综复杂,但凡能通过的关隘都有城池或者结寨。延州城池便是其中一处重镇,此城坚固易守,但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若让敌军得此地,前方再无天险,一路长驱直入尽取关中。因此延州绝不容有失,自然不能等着敌军兵临城下。延州向北有金明,承平等三十六寨,当驻军于此,一路结寨向北推。同时以小股骑兵进横山探路,伺机进攻。”

      “哈,原来你也意在主动攻夏,我还道你这谨慎猫只要当个守将。”

      “横山地貌我略知一二,其中实在太容易设伏,加之步兵行进速度不比骑兵,若不探清楚地形,没有万全把握,绝不可贸然率大军进入。”展昭抬眼看了看面前眉飞色舞的某人,心中掠过当年被此人陷在气死猫的旧事,无奈中感慨此人算得上设伏的行家了,但此时说正事,倒也没提这茬,顿了顿便继续娓娓道来:“不过,若能速战速决是好事,我去青唐那一遭发觉了,此向西北皆是旱路,运粮一石,一路人吃马耗,到阵前实在剩不下几斗。元昊十万兵时来滋扰,咱们几路军备分散各个路府,加起来少说也要养二十几万守军。又因着边境不平,一路都能看到流民南下。若是与元昊之战不占先机,拖的越久,不光粮草军备消耗天文之数,亦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这倒是,无论如何考虑,都是速战速决的好。”某人嘀咕一句,袖了手站起身来仔细看展昭摆的那几根筷子。“不过,他能设伏,你就不能设伏么?他有骑兵,我便不能上弓弩么?就是不知实际地形如何,若我能到横山,便寻个至高处安几十架大弩,包管不教胡马渡横山。”

      此时他二人桌旁窗外轰得一声爆响,透过窗纸仍瞧见金红花火在夜空中淋漓开放。白玉堂抬手推窗,烟花的硝味儿与夜市的人间烟火便随着冷风一同吹了进来。长街上笑语丝竹之声此起彼伏,万家灯火延绵远去,夜幕里花火灿烂,把这汴京城燃的一片盛荣,火树银花,鱼龙共舞,好个繁华盛世,好个清平人间,好个锦绣山河,国泰民安。

      空中各色烟花明明灭灭,映上少年如玉面容,却都不及他眼中光芒。

      展昭胸中似被什么微微一撞,不知是因为那人眼神太过澄澈纯然,还是因着那少年意气之外有些郑重而决然的东西,几令他感到恐惧。

      “五弟,”他说,“你有意北上延州监军?”

      他问时便隐约知道答案,心中却仍是带了些微侥幸,语气平静无波,任谁都听不出他隐秘期望,只双眼再不愿回避,紧盯着白玉堂。

      白玉堂仍看着窗外,目光幽远,半晌,他缓缓开口:“展昭,男儿何不带吴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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