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铭行》东BDS

54、高考之后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

　　东风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记者、各种机构的宣传员，还有迫不及待放飞自我的学生。有人把校服外套抛向天空，有人抱着同学大哭，有人蹲在路边给家里打电话。

　　苏琳乔走出考场时，脚步有些飘。三天，九个小时的考试，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她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有点恍惚——这就结束了？十二年，就这么结束了？

　　“琳乔！”

　　易云白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瓶水，额头有汗——他一向整洁得体，很少这样。他跑到苏琳乔面前，第一句话是：“手给我。”

　　苏琳乔下意识伸出手。易云白握住，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片刻，然后松了口气：“心率正常，血压应该也稳定。感觉怎么样？头晕吗？需要坐下吗？”

　　一连串的问题，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冷静风格。苏琳乔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易云白这才放松下来。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些许平时的镇定：“这是正常的。高强度压力突然解除，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适应。”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苏琳乔打开，里面是两颗糖，和她那天在实验室给他的那种一样。糖纸已经有些皱了，看来在他包里放了很久。

　　“考完试补充血糖。”易云白解释，但耳朵有点红。

　　苏琳乔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普通的水果糖，但在这个时刻，甜得让她想哭。

　　“云白，”她轻声说，“我好像……真的考完了。”

　　“嗯。”易云白握住她的手，“考完了。你做得很好。”

　　他们并肩站在夕阳里，看着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远处，程雪霏扑到陈风背上大笑，孙铭被傅东背着转圈——傅东居然愿意做这种事，真是奇迹。

　　所有人都活着走出了考场。

　　这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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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录取通知书陆续到达。

　　傅东、易云白和程雪霏都拿到了N大的录取通知书——傅东是数学系，易云白是物理系，程雪霏是心理学系。虽然他们很久以前就被保送了，但真拿到那张纸时，还是不一样的。

　　孙铭的央美录取通知书是最先到的，厚厚的一沓，里面有学生证、校园卡、还有一本新生画册。他把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摩挲着那些校园照片，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苏琳乔被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这是她母亲的期望，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收到通知书的那个下午，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考上了。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为了你考的，是为了我自己。」

　　五分钟后，母亲回复：「我知道。女儿，恭喜你。」

　　陈风的录取通知来得最晚。他考上了首都建筑工程大学的城市规划专业——不是顶尖名校，但专业排名很好，而且，在北京。

　　“530分，”陈风盯着通知书上的数字，看了很久，“我居然考了530分。”

　　旧城区的孩子们，能上二本已经不错了。而他，踩着一本线，去了首都。

　　程雪霏从他背后抱住他：“我就说你能行。”

　　“是因为你。”陈风转头看她，“没有你盯着我背书，没有你一遍遍给我讲题，我做不到。”

　　“是因为你自己。”程雪霏认真地说，“是你自己愿意改变，愿意拼。陈风，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那天晚上，六个人聚在陈风家——最后一次，在这个旧城区的老房子里。

　　桌上摊着六张录取通知书，来自三座城市：N市，北京，还有程雪霏要去的N大所在的城市。

　　“我们得好好算算距离。”傅东拿出了笔记本和地图。

　　孙铭凑过去看：“你要干嘛？”

　　“制定见面计划。”傅东已经开始画坐标轴了，“根据高铁时刻表、课程安排、节假日分布，计算最优的见面频率和路线。”

　　易云白也加入了讨论：“还需要考虑费用问题。学生票有折扣，但高峰期难抢。住宿成本也要计算。”

　　苏琳乔和程雪霏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两个人，连异地恋都要做成研究课题。

　　但笑着笑着，程雪霏的眼睛红了。她低头摆弄着陈风的录取通知书，轻声说：“以后……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陈风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视频。每天。”

　　“每天？”程雪霏抬头。

　　“嗯。”陈风点头，“早上你起床的时候，晚上你睡觉之前。中午吃饭也可以打。反正……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要见到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陈风”。程雪霏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孙铭靠在傅东肩上，看着地图上那些即将隔开他们的距离：“傅东，我们会多久见一次？”

　　“平均每月一点五次。”傅东已经算出来了，“国庆、寒假、暑假可以长时间在一起。另外，我查过，N市到北京的高铁班次很多，如果选在周末，可以做到每月两次。”

　　“那我要买个月历。”孙铭说，“每见一次面，就在上面画个星星。”

　　“好。”傅东说，“画满一百颗的时候，我们就……”

　　“就怎样？”

　　傅东想了想：“就去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孙铭笑出声：“傅大学神，你这是求婚吗？”

　　“是计划。”傅东认真地说，“基于情感稳定性、经济基础、未来发展的综合评估后得出的可行性计划。”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看，目前国内还不支持同性婚姻。但可以考虑出国注册，或者以其他形式确认关系。”

　　“喂喂喂，”程雪霏插嘴，“我们才十八岁！你们就在讨论结婚了？”

　　“提前规划。”傅东说，“好的结构需要提前设计。”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旧城区的小屋里回荡，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那天晚上，他们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异地恋协议”：

　　1. 通讯频率：每天至少一次视频通话，时长不限，但要有。
　　2. 见面计划：每月至少一次线下见面，轮流去对方的城市。
　　3. 节假日：所有长假（国庆、寒暑假）必须一起过。
　　4. 紧急情况：任何一方遇到困难，另一方必须第一时间回应。
　　5. 成长约定：各自在各自的领域努力，每次见面都要分享新的进步。

　　协议写在陈风找出的旧挂历背面，六个人都签了名。字迹各异——傅东的工整，易云白的一丝不苟，孙铭的潇洒，苏琳乔的秀气，程雪霏的活泼，陈风的用力。

　　然后他们把挂历贴在墙上，和那些涂鸦画在一起。

　　“等我们毕业，”孙铭看着那面墙，“就把这个挂历带走。这是我们的起点。”

　　“也是约定。”傅东说。

　　窗外，旧城区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有电视声、麻将声、孩子的哭闹声。这是他们熟悉的、生活的底色。

　　而他们即将离开这里，去往更大的世界。

　　带着彼此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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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开学季。

　　火车站里人潮涌动，六个人分成三组，要去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傅东和孙铭在第七候车室。孙铭要去北京，傅东要先送他，然后自己去N市。他们的车次只差半小时。

　　“东西都带齐了？”傅东第三次检查孙铭的行李。

　　“齐了齐了。”孙铭握住他的手，“颜料，画笔，画册，衣服，还有你给我的那支笔——贴身带着呢。”

　　傅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到学校记得发定位。宿舍照片也要拍。同学如果不好相处，要及时说。画画不要太熬夜，每天必须吃早饭……”

　　“傅东。”孙铭轻声打断他。

　　傅东停下来。

　　“我会好好的。”孙铭看着他的眼睛，“你教我的，我都记得。我会按时吃饭，会好好画画，会交新朋友，但每天都会想你。”

　　傅东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把孙铭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周围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月后见。”傅东在他耳边说。

　　“嗯。”孙铭点头，“一个月后，我去N市找你。我要画你们学校的梧桐树，听说秋天特别美。”

　　“好。”

　　广播开始通知孙铭的车次检票。他们松开彼此，孙铭背起画具箱，傅东帮他拉着行李箱。

　　走到检票口，孙铭回头：“傅东。”

　　“嗯？”

　　“我爱你。”

　　这是孙铭第一次直接说这三个字。不是“喜欢”，是“爱”。说得很快，很轻，但很坚定。

　　傅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孙铭笑了，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傅东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了，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候车室。

　　另一边，易云白和苏琳乔在第三候车室。他们的车次更接近，几乎同时发车。

　　“这个给你。”易云白递给苏琳乔一个小本子。

　　苏琳乔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医学预科课程的重点梳理、学习方法的建议、甚至还有她可能需要的参考书列表。

　　“你什么时候做的？”苏琳乔惊讶。

　　“暑假。”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医学生课业重，提前准备可以提高效率。”

　　苏琳乔翻着本子，眼眶发热。这个人，连关心都要用这么理性的方式。

　　“云白，”她轻声说，“我会想你的。”

　　易云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根据研究，思念会产生催产素，虽然会带来短暂的焦虑，但长期来看能强化情感联结。所以……偶尔想我，是健康的。”

　　苏琳乔笑了，笑着笑着流下眼泪。她伸手抱住易云白：“我会经常想你的。非常不健康地想你。”

　　易云白回抱住她，动作有些生涩，但很温柔：“我也会想你。用我的方式。”

　　他们拥抱了很久，直到广播催促。

　　陈风和程雪霏在站台上。他们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但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也要坐一小时地铁才能见面。

　　“每周五，”陈风说，“我去找你。周日你再送我回学校。”

　　“好。”程雪霏点头，“平时就视频。我要看你画的设计图，你要听我讲的心理学案例。”

　　“一言为定。”

　　火车缓缓进站，汽笛声悠长。陈风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画框，递给程雪霏。

　　“这个给你。”

　　程雪霏接过，里面是一幅小小的油画——旧城区那面涂鸦墙，墙上画着星星和月亮，墙下有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

　　“我暑假画的。”陈风说，“想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程雪霏小心地收好画框，然后踮脚，在陈风脸颊上亲了一下。

　　“等你来了，我也要送你礼物。”她说。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人群开始涌动。

　　六个人，三对恋人，在初秋的车站分开，去往三个方向。

　　他们拖着的行李箱里，装着家乡的特产、父母的嘱咐、朋友的礼物，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和彼此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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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开动时，孙铭靠在车窗边，看着站台越来越远，城市越来越小。他打开手机，六人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程雪霏：「我到学校了！宿舍比想象中大！」
　　陈风：「我也到了。室友看起来人都挺好。」
　　苏琳乔：「医学院的楼好高……有点害怕。」
　　易云白：「别怕。按计划一步步来。」
　　傅东：「孙铭，到了吗？」

　　孙铭打字：「马上到北京了。窗外能看到农田，金黄金黄的。」

　　他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很快，傅东回复：「注意安全。到了发定位。」

　　孙铭看着那句话，笑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火车规律的震动。

　　窗外，田野飞驰而过，远山如黛，天空湛蓝。

　　新的生活开始了。

　　会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课堂，陌生的面孔。

　　但也会有熟悉的思念，熟悉的约定，熟悉的、彼此照亮的光。

　　而他们都知道，无论走多远，总会回到彼此身边。

　　因为有些路，注定要一起走完。

　　无论中间隔着多少公里，多少个月台，多少次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