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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梅雨春耕 ...

  •   到了五月初,边关连下了五六日的阴雨。

      雨不大,有时只是细细的霧雨,挂在空气里,看不见,只觉得脸上渐渐湿了。有时又忽然大起来,夜里打在茅草屋顶上,哗哗作响,把人从梦里惊醒。

      苏孟披着粗布外衫,踩着湿地出门去看了自家的苗。

      水浇地那边一切都好,粟米苗顶着雨水,绿得发亮,茎秆挺直,密密匝匝铺了一片。这几日雨水充足,更是蹿得快,远远看着已经有模有样了。

      她沿着田埂往回走,绕过一道小坡。

      就在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赵家的地,就在路边。

      苏孟以前经过这块地,顶多扫一眼。今日她停下来,是因为看见了一个人。赵小石,十二岁,一个人站在田头,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骂,也没有挥锄头,就是站着,低着头,看着地里。

      苏孟顺着他的目光往田里一看,心里一沉。

      地里几乎没有苗。

      不是稀,是几乎没有。连续几日的雨把地里积了一层水,地表板结,泡得发白;零星能看见几根苗,也是黄乎乎地耷拉着,随时要倒的样子。种子要么没发芽,要么泡烂在泥里了。

      “小石。”苏孟走过去。

      赵小石抬起头。他脸上糊着泥点,也不知是雨打的还是蹲下来察看留下的,眼眶干净,但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重。

      “苏姐姐……”他喊了一声,就没有后话了。

      苏孟没有急着说话。她走进地里,蹲下来,用手指挖开一块泥,往深处扒了扒。积水渗得很深,底层黏土几乎成了泥浆,捏在手里往下滴水。

      又往旁边挖了几处,情况大同小异。

      她抬头问他:“这地,你一个人整的?”

      赵小石点头:“我爹腿不好,我娘……月份大了,不能出来。”

      苏孟没再问,把手里的泥扔掉,站起身,在地头踱了几步,把这块地的地势记在脑子里。

      问题很清楚:地势低,排水没做,雨季一来全积在了地里,种子全泡了。

      不过地还没死,只要今日动手,把水排出去,趁雨歇的间隙补种一批,还来得及。

      “小石,你下午有空吗?”

      赵小石愣了一下:“有……”

      “行。”苏孟说,“你先回家,下午我带人来,把这地重整一遍。”

      赵小石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说谢,先回去。”苏孟截断他。

      *

      那个下午,苏孟叫了周大山和五儿,又约了村里另外两家空着的汉子,五个人扛着锄头一齐去了赵家地里。

      赵小石已经在等着,手里握着把短锄,见大家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又硬生生忍住了。

      苏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招呼众人开始干活。

      她让周大山带两个汉子翻地,先把板结的泥块一块块敲碎;她自己带着五儿和赵小石整排水沟,在地的低洼一侧挖一条斜向的排水渠,把积水引到田外。

      挖排水沟是个细活,坡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苏孟边挖边跟赵小石讲:“这叫明沟排水。不是地里不能淋雨,是雨水积了不走,才把种子闷死。这一条沟挖好,雨再大,水也顺着流出去,地里就透气了。”

      赵小石盯着那条渐渐成形的沟,一边挥锄,一边听,使劲点头。

      “你家地这块朝西,”苏孟接着说,“以后挖沟要挖在西南角,顺地势来。你把坡度想成水流的方向,水往哪里走,沟就往哪里开,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小石嗓音发哑,回答得认真。

      苏孟扫他一眼,没再多说。

      这孩子听得进去。

      几人忙了两个多时辰。沟挖好,水渐渐顺渠流出。周大山他们也把地翻透了,碎土松软,第一次像一块能种东西的田了。

      苏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交给赵小石:“这是余种,里头粟米和荞麦各一半,掺着种。下种前把种子用温水泡一夜,明早再种,发芽率高。间距留匀,一穴两粒,别堆着。”

      赵小石双手接过,低着头,没说话。

      苏孟想说“不用谢”,话没出口,就见那孩子肩膀抖了一下。

      她别开眼,去整理自己手里的锄头。

      这时赵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母挺着大肚子,端着一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她走得慢,但手端得稳,到了田头,把碗递向最近的周大山,声音哽着:“各位……多谢了……”

      周大山连连摆手:“嫂子别客气,咱们都是一村的人,举手之劳。”

      苏孟也婉拒了:“大嫂,你留着喝,你现在要补身子。”

      赵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眼泪滚下来,抹了一把,又抹一把,任它滚。

      众人收拾了工具,背起锄头往回走。

      赵小石送到村口,站在那里,直到大家走远了,还没动。

      五儿轻轻拽苏孟袖子,压低声音:“姐姐,赵家会好起来的吗?”

      “会。”苏孟说,“只要种子发芽,就会好起来。”

      *

      这事在村里传得很快。

      第一个知道的是李婶,她儿子当天跟着去帮忙的。第二日,李婶来敲苏孟的门,一手提着半条腌鱼,另一手拿着自家地里的一把小葱。这是她能拿出的最重的礼。

      “苏姑娘,我们家地里也有两行苗出得不好,你要是得空……”

      “得空的,大嫂,下午来叫我。”

      李婶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痛快,愣了一下,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推。

      “你先拿回去,咱们都是左邻右舍,不必破费。”苏孟摆手。

      李婶提着鱼和葱回去了,路上碰见了三户邻居,把苏孟的话说了一遍。

      那三户,当天下午就来了人。

      再过两日,来的人变成了五家、七家。苏孟索性从上午就不回家,带着五儿挨家地里转,看土、看苗、看水,出主意,帮着做。遇上翻地整沟的重活,又去喊周大山。

      也有原住民家的女人,开始站在自家地头,远远地看着。

      第五日,有个原住民的老嫂子走了过来,搓着手道:“苏姑娘,我家那块地……你能不能也给看看?”

      苏孟说:“走,过去瞧。”

      于是又多了一户。

      再后来,流放户和原住民的界限,在田头渐渐变得模糊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地,一样的愁。

      人群里渐渐没有人叫她“苏小姐”了。

      先是流放户改了口,叫“苏姑娘”;然后是原住民的婆娘和大嫂,跟着叫,叫着叫着,就这么定下来了。

      苏孟自己倒没太注意这个变化。她每天太忙,哪顾得上别人怎么叫她。

      直到有一日傍晚,众人收工,她坐在村口大槐树下,正用炭笔往田事册上写字。周大山在旁边站着,等她写完,忽然拱了拱手。

      “苏先生。”

      苏孟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周大山那张满是皱纹、笑得极认真的脸。

      “周伯,您……”她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称呼——”

      “怎么?叫不得?”

      “叫不得叫不得。”苏孟连连摆手,“我才多大,您是长辈,这称呼我受不起。”

      周大山不笑了,神色正了正。

      “苏丫头,老汉我这辈子种了几十年地,自认没白吃这碗饭。可你这些日子教的那些,我挨个试过了,都是真的,没一条糊弄人。”他顿了顿,“先生不先生的,不在年纪,在本事。你这本事,老汉服气。”

      苏孟脸上一热,正要再推辞,旁边五儿已经拍起手来。

      “苏先生!苏先生!”

      苏孟伸手去拧她耳朵:“你!再叫!”

      五儿“哎哟哎哟”躲着,一路跑出去老远,回头还是在笑。

      周大山也笑了,笑声从他厚实的胸膛里滚出来,带着风尘味。

      苏孟绷了一会儿,也没绷住,低下头去,让头发挡住脸。

      心里有点烫,说不清楚是什么。

      *

      夜里,苏孟在油灯下写田事册。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户人家的情况,地势、土质、苗情、病虫、浇水时节,全记下来。忙起来她记不住,只能靠纸上这几行炭笔字。

      纸是粗麻纸,笔是削过的炭条,字迹歪歪扭扭,连她自己有时都得眯眼认。

      翻到最新的一页,是赵家那条:

      “赵家,村西南二亩半,补种,明沟已开,待出苗。小石听话,后续跟进。”

      她又写了两行,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背。

      这时,里屋门轻轻响了一下。

      李明月披着外衫出来,端了碗热水放到桌边,也不说话,在苏孟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了。

      “娘怎么还没睡?”苏孟问。

      “睡不着,出来陪陪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灯芯跳了跳,映出两道影子,一大一小,靠在一块。

      李明月望着灯,忽然开口:“孟儿,娘问你一句。”

      苏孟放下笔:“嗯。”

      “你……真是咱苏家的孟儿么?”

      苏孟没动。

      手指轻轻压住那叠麻纸,压住,又松开。

      她没有说话。

      李明月也没有催。她只是望着那一豆灯火,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孟儿从前那个脾气,娘最清楚不过。你打小爱撒娇,爱挑剔,爱在人跟前摆派头。你哪里都好,就是向来不肯低头。可这半年……”

      她停了一下。

      “这半年,娘看着你一锄头一锄头翻地,看着你在人家田里半蹲着讲话,看着你把种子分给别人,看着你去帮赵家那个孩子。”

      灯火又跳了一下。

      “娘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事娘不问了。”

      苏孟鼻尖有些发酸。

      李明月转头,第一次在这半年里直直看着女儿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是救了娘一家人命的人。你是娘的孟儿——这一条,不会变。”

      苏孟喉咙发哽,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趴到母亲肩上。

      她想到前世。幼时无父无母,后来一个人混进都市,学设计,熬夜,加班,猝死。她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你是我的人,这一条不会变。”

      李明月轻轻抬手,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慢慢的。

      像小时候哄孩子入睡。

      苏孟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泪打在母亲的粗布外衫上,洇出一片深色。

      也不知道哭的是什么,或许什么都有。前世的孤单,这一世流放路上的惊惶,这半年撑着撑着忘了放下的那一口气,还有傍晚周大山叫她“苏先生”时那股无处安放的热意。

      全积在一起,在这个夜里,从母亲那句“你是娘的孟儿”里头,漫了出来。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在茅草屋顶上,敲在院子里那几畦菜苗上,也敲在后山那排细细的沙枣苗上。

      这一夜,苏孟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甲方,没有格子间,也没有原书里那些血淋淋的结局。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绿,随风轻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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