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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女自毁 ...

  •   织女固执地转过身去,不愿与母亲对视。她把眼泪拭了又拭,好不容易才平静一点。
      “母亲,你知道吗?当你要反抗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但又不可能成功的时候,你就会去攻击自己。”织女声音哽咽,身体微微颤抖。
      “反抗?”西王母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的背影,“你要反抗我?为何?娘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让你以这种,自毁方式反抗?”
      织女没有回答,转而看向这四四方方的灰色监牢,缓慢踱步。
      良久,她以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轻轻地说:“打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把最好的都给我,这不仅限于物质,我从小就接受各种名师的教导,学习一切能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入学北冥书院之后,我尽全力坐稳第一的位置,在各种盛会中,我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内外兼修的高贵女仙,不让人挑出一丁点毛病,而这一切只为了让我的母亲对我满意,为我骄傲。可是这真的好辛苦,只不过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无视这种辛苦,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回想起多年来我所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是你给我设计好的,就像我一毕业就进入天枢省,你只觉得那是个好去处,我应该去那儿,但是你完全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我在天枢省里得不到重视也不被信任,重复做着我不喜欢的、琐碎的的事情,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目光,我还得感激你把我送到这儿来!我在这儿苦苦熬了三百年,每天都行尸走肉一般,我看不到希望,只看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灭亡!”
      “我本想自救来着,每天只要得空,我就会去往旷野、海边、荒漠、高原等辽阔宁静的地方,在那儿静坐,在那儿漫步,这能让我得到片刻的轻松。有一次,我路过一个水潭,那里景色很美,于是我把羽衣脱下放在岸上,躲进了水潭中,被水包裹住的感觉倒是让我平静安心了不少。谁知来了一个穷小子,他以为这衣服是别人丢弃的,便捡了想拿去卖钱,我发现后就教训了他一顿。他生在贫农之家,父母双亡,靠放牛种地为生,所以我也不去追究他了。后来我经常去那个水潭边静坐,他也老是过来找我说话,我对他很好奇,为什么明明那么凄惨,他却还能没心没肺地活着。”
      织女踱步回到西王母的身边,面向她的相反面,眼神开始有了怨意,“我本来没有想过与他如何,只是借他来解闷,直到那次蟠桃会,凤凰族的羽凰公主趁我不备,往我酒杯中下了红燥粉,我饮下后慢慢地便浑身瘙痒起来,可是等会儿要为你弹奏贺寿曲,我本想忍一忍,但实在难熬,于是就告诉了你实情。可是你却说,‘区区小事便让你慌了阵脚,你还是我女儿吗?’,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委屈,多难受吗?我咬牙完成了表演,不完美但至少没出丑,事后我希望你可以出面惩治羽凰公主,可是你却以‘大局为重,不可伤了和气’为由拒绝了我,让我吞下了这哑巴亏,还说什么,记得下次多留意些就不会有这事了!”
      “那一天,被我无视、压抑了几百年的情绪就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让我瞬间痛苦地清醒过来,原来在母亲眼中,我不仅仅是女儿,更是一件作品,是一件被你精心打磨多年,又被你一次次展出,只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光彩的作品而已!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织女跨步到西王母的面前,通红的双眼,泛白的嘴唇,接着控诉道,“你叫我怎能不去怨恨你?既然恨,那我就要反抗、报复!我不是你的得意之作吗?那我就毁掉我自己吧!我倒要看看,你在发现精心培养多年的女儿作贱堕落之后,会有何感想!所以我与那个凡人结为夫妻,白天照常去天枢省,晚上就像一个村妇一样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里,不久之后,我还怀了孩子。”
      “你知道吗?我怀孕之后,曾挺着刚刚显怀的肚子去见你,我当时故意没有用障眼法遮掩,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注意到我的变化。可惜你没有,问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就让我走了。母亲,我一直在想,自己被抓时会是怎样一副混乱的场面?也在想,你知道后会不会大发雷霆然后将我彻底抛弃?但没想到,自始至终竟然都那么平静。”
      织女说完之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母亲,看她的反应,等待她的疾风骤雨。
      母女俩的双眼长得非常像,西王母每次与织女对视的时候,都有种照镜子的错觉。只见她沉默片刻,便重新带上兜帽快步走向大门,在出去之前只留下一句,“三天后公审,你做好准备。”
      大门关上,织女觉得有些虚脱,瘫坐在地上,整个牢房像是雷暴之后的旷野,疮痍又寂静。
      “你们听说了吗?三天后,织女要上天法阁审判庭接受公审。”清崖书院大门,琨岩抓着一份刚刚抢到的《应天抄》向伙伴们跑来。
      “嗯,听说了,现在全天界都在谈论这事,想不知道都难。”凉玉倒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人齐了,走吧!”霜葭道。
      “哎!真不想干活!”想到一会儿又要回到巡捕司的案卷库,秋鸿的心情滑向了低谷。
      “是啊!还是读书好!”霜葭真怀念从前只有读书和考试的日子。
      “不是,你们都不关心吗?”琨岩摇着手中的《应天抄》,“西王母的女儿,要上审判庭接受公审了!”
      “我们又不认识她,再说了,你们关心此事难道是关心织女本人吗?更多的是在看戏,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凉玉的回答可谓是一针见血。
      “就是啊,大多数人谈论的都是,西王母会怎么做?会不会为了女儿徇私之类的?没人关心织女是因何种缘故做下这等蠢事。”秋鸿附和。
      “你们俩真是……霜儿,你怎么看此事?”
      “我啊……其实按照天条的规定,织女会受到什么惩治都是能预料到的,应该就是被判处一百年的监禁吧!既然结局已经可以预料到了,那么我们就要引以为戒,安守本分,天条神圣不可侵犯,每个触犯天条的神仙都要承担后果。”
      “你真是个好学生!”琨岩几乎要为她鼓掌,接着又说,“如果我说,我可以带你们去看那场公审,你们还是一点兴致都没有吗?”
      “你是说,到旁听席上看这场公审吗?”秋鸿问。
      “正是!别忘了,我老爹就是天法阁的,打个招呼的事。”
      “那……要是能挤进去看看,也挺好,我们还没去过天法阁呢!”凉玉立马有了些兴致。
      “嘻嘻!这才对嘛!霜儿,你去不?”
      “你们都去的话,那我自然也会跟着去,但是我们得写乞假状才行啊。”
      虽然这话扫兴,但也确实要注意,不然就会被记旷工,他们只是见习小仙,可担不起啊!
      三天后,天法阁审判庭,正前方和左右两边的旁听席人满为患,《应天抄》的两位仙子仙君来得最早,占据了最靠近审判台的位置,一会儿织女就要站上这里。
      羽凰、静宸,还有狐帝母女都坐在靠前的位置,狐帝和女儿苏稚的座位正对着判官席。
      霜葭四人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坐到了右边最靠后的一排,不过还是听到激烈的议论声。
      “听说,这次有三位司法神坐镇。”
      “这有什么意外的,犯事的是西王母的女儿,影响太大了。”
      “奇怪啊!怎么事情发生那么久了,也不见西王母那里有什么动作。”
      “你们说,西王母会不会来看今天的公审啊?”
      “要是我,肯定不来,养了这么个丢人的东西!”说这句话的是狐帝,她眼神鄙夷地望向审判台。
      苏稚听了,心中一颤,突然不安了起来,不由自主地瞥向审判台。
      三位司法神入庭,紧随其后的是琨岩的父亲太衡真人,他是天法阁的书吏,负责本次案件庭审记录。
      主审官坐在判官席正中间最高的位置,他的右手边是一个小型的青铜编钟,两位副审官坐在他的两边,书吏则坐在他前面最矮的位置上。
      主审官敲响编钟,随着悦耳的悠长的钟声,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带讼者!”
      主审官一声令下,审判台中亮起一道白色的光束,待光束消失,织女便出现在台上。
      她面无表情到麻木,但肢体看着很放松,也很从容,无论今天的审判是什么结果,她似乎都可以接受一样。
      “咚!”主审官再次敲响编钟,但音调比原来更沉更响,带着几分肃穆,代表着庭审正式开始。
      “台下何人?”主审官照例询问。
      “织女。”
      “你被告,私自与凡人成婚生子,有违天道,可认罪?”
      “认。”
      “陈述清楚,你是在什么时候与那凡人相识、成婚和生子的,东窗事发之前可有人知晓?”
      织女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想到她竟然瞒了五年之久,怀孕时因为用障眼法掩饰所以无人知晓,如果不是被一个路过的神仙看到,她还会继续瞒下去。
      “你明知仙凡有别,为何还要与一个凡人结为夫妻?”
      “因为我爱他啊!”
      “爱到愿意为他触犯天条?”一名副审官问,语气里尽是怀疑和难以置信。
      “对啊!”没有过多的解释,就是轻飘飘地回答。
      旁听席上传来议论声,有惊讶的,有责备的,也有耻笑的。
      羽凰兴奋地摇着静宸,“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没有隐情也没人冤枉她!”
      静宸皱着眉头,指尖揉着太阳穴,点头不语。
      霜葭四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叹息不语。
      苏稚咬着嘴唇,一会儿看织女,一会儿瞄一眼母亲,而她的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是冷笑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主审官又敲响了编钟,“肃静!”
      “织女,你要为自己辩解吗?”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好!本庭宣判,织女明知故犯,私自与凡人成婚生子,有违天道!按照天规律例,判以一百年监禁!”
      在他准备敲下结束审判的那一钟时,一句“且慢”挡住了他的锤子。
      “什么人?”主审官一惊,准备叫出卫兵。
      一道金光乍现,三个人影出现在审判庭中。
      “西王母!”《应天抄》的那名仙子几乎是尖叫出声。
      庭审现场顿时炸了锅,别说旁听席了,判官席上都骚动起来,主审呆若木鸡,两名副审慌了手脚,太衡真人的笔掉到地上也忘了捡,谁能想到西王母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
      织女错愕地看着西王母的背影,她没想到母亲会来庭审现场,更没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主审官定了定神,急忙带着判官席上的众人向西王母行礼,“参见王母娘娘。”
      旁听席上的人如梦初醒,也连忙行礼,“参见王母娘娘。”
      “平身吧!”西王母抬手道,金色流光的华服衬得她尊贵神圣。
      众人起身后脸色各异,个顶个的精彩。
      坐在后排的,包括霜葭等人在内,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以待后续。
      前排的全部闭口息声,唯有眼珠子滴溜滴溜地在西王母、织女和判官席之间来回转。
      当然也有例外的,狐帝就昂首抱胸,满是嘲讽地盯着西王母。
      “王母娘娘,您这是……要为织女申辩吗?”主审问,看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非也。”西王母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蓄着力量,“织女之罪,证据确凿,她也亲口承认,因此辩无可辩,也无需申辩了。”
      “那您这是……”
      “只是我女儿还有一些事,也应该被众人知晓。”
      西王母往后看了一眼站在她右后边的一名身穿黑色战甲的女仙,对方颔首上前一步。
      她是九天玄女,司战之神,是西王母的贴身护卫,日日伴其左右,护其安全,为其效命。
      “主审大人。”九天玄女向其恭敬地行了礼,她声音清亮又沉稳,是刚刚喊出“且慢”的人,“按照天规,如果罪犯有立功表现,是不是可以算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主审与两位复审相视一眼,回答:“是。”
      太衡真人控着笔记录,听到这儿也愣了一下,怎么?织女在凡间还立了功?
      “土地婆婆,请呈上来吧!”九天玄女对着恭恭敬敬站在西王母身后的一个华发老仙道。
      “是!”土地婆婆急忙上前行礼,她一身褐色粗布衣衫,看着像是凡间的平凡老太太。
      “这位土地婆婆是织女所在地的地仙。”九天玄女介绍道。
      土地婆婆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但展开后发现是一小匹白布,上面还有许多字。
      九天玄女拿出状子,连着那匹布一块儿呈给三位判官。
      “三位判官,”九天玄女道,“作为神仙,不可一味地贪图享乐逍遥,要肩负守卫苍生,为百姓谋福祉的重担。”
      “哼!又来了,又来了,这些人就爱说教!”羽凰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地跟静宸低声嘀咕,“我们生为神仙,是我们的福,有福不享,莫不是傻子?”
      静宸皱着眉头,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毕竟这是审判庭不是丹穴山王宫。
      “织女私自与凡人结亲是不假,但她为凡人们做的事也应该为人所知。”九天玄女说完,便与土地婆婆对视一眼,对方了然。
      土地婆婆又对着判官席行了个礼,“织女所在的村庄是个很贫困的小村子,那里很干旱,家家户户都食不果腹,甚至有的还衣不蔽体,若得了病就只能等死了,牛郎……也就是织女的凡人丈夫,他父亲是病死的,母亲是饿死的,很是可怜。”
      “直到织女来了,她给村民治病,教他们因地制宜地种粮食,种些粟啊,红薯之类的,她还下地,亲力亲为,耐心相授,让村民们都吃饱肚子。接着,她又教村民们种苎麻、养蚕,还改进了织机,把村中的妇女组织起来,传授她们更先进的织布技艺,让她们织出更好更多的布匹,家家户户都有好衣裳穿。”
      “后来啊,织女还铺路,改造马车、牛车,把布匹运到别处去卖,每日还抽出时间来教村民们读书识字,就这样过五年,这个小村子焕然一新,村民们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土地婆婆顿了顿,再次深深地行了个礼,“老仙之所以没向天庭禀告织女一事,一来,是因为我身份地位,实在怕事,怕惹是非,二来,就是因为那些村民啊!没有织女,他们恐怕都活不到现在,他们把织女当成了神,当成了再生父母,哪舍得她走呢!”
      土地婆婆说得很恳切,三位判官边听,边传阅供状,主审把土地婆婆呈上来的白布铺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个是村民们的签名。”土地婆婆道,“当时天兵来抓织女,他们又急又怕,有些大着胆子想过来求情,但都被天兵们呵斥回去了,织女被抓走后,他们日日啼哭,对着上天跪拜,只求不要惩罚织女。”
      “我现身告诉他们织女的处境,他们便在白布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希望上天念着织女的功德,能让她将功抵过,为此他们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寿命!”
      土地婆婆说完,现场静默。西王母与回头看织女,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睛。
      原来……原来你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些事……织女哽咽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了不起!”坐在最后排的霜葭倏地站起来,用力鼓掌,激动得双眼含泪。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但也被她带动起来,现场掌声雷动。
      织女终于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好孩子,对不起啊!”西王母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娘从前忽视你的感受,把你逼成这样,让你这么痛苦,可你还不忘为百姓谋福,娘为你骄傲。”
      “娘……娘!”织女哭得喘不上气,她紧紧抓着西王母的手,一声一声地喊着“娘”,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躺在母亲怀里呀呀学语的时光。
      “给娘一次机会好吗?咱们母女俩重新开始,好不好?”
      织女已说不出话来了,她抽泣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看到这一幕,霜葭觉得内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有娘真好啊!我的娘又是谁呢?她也这样爱我吗?
      霜葭鼻子一酸,低着头坐回到位置上。
      苏稚看到这一幕很是感慨,不由得看向她的母亲,可是狐帝只是轻蔑地冷笑……这让苏稚突然感到很失落。
      露出轻蔑表情的不止狐帝一个,羽凰郁闷又生气,她想冲人发火,但又不知道找谁,旁边那个静宸居然还被感动了,环顾四周,最后咬牙切齿道:“刚刚带头起哄的是谁呀?一点礼仪秩序都不懂,卫兵也是死的,居然没把她轰出去!”
      “我知道你向来不喜织女,但这次你必须承认她的功绩。”静宸缓缓说道,“如今能为百姓做到这份上的神仙又有几个呢?”
      庭审结束的当日,天法阁就公示了审判结果:
      织女被判一百年刑期,但念在其为民造福的功绩,特许她每年七月七见亲眷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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