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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易十六第二颗半价   长乐街 ...

  •   长乐街上的百姓今天都算是开了眼,克夫公主的新驸马是个身量纤弱的小白脸。

      门口等了几个时辰的大娘小子们抻长颈子,这才失望地发现,国师算出来命最硬的人,即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胸口碎大石。

      甚至还在上轿子的时候吐了扶她的仆人一身。

      徐芸湖头晕得厉害,拉着江临桃想道歉,一开口又是一口酸苦的胆汁。

      夏云逸在官场上浸淫许久,这般情形也是头回见,脑中准备的各种场面话全没了用场。

      徐芸湖将面前的水壶一饮而尽,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她这才注意到车里还坐着个人,连忙作揖:“鄙人名叫徐芸湖,新驸马在鄙人的酒楼自尽,迫于情势,只好由某暂替,还望多担待,呕——”

      夏云逸放下些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忙道:“徐姑娘,您坐着便好,事情方才江姑娘已经告知在下。虽然此时及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杀头诛九族的重罪,但好在当时国师的预言极为笼统,只道新驸马在醉仙楼内,姓甚名谁样貌如何皆未阐明,圣上也就无法辨别真驸马。”

      说话间,夏云逸便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徐芸湖揉揉眼睛,只见上书字迹骨力藏锋,句句高屋建瓴,既谋社稷长远,又恤黎民近忧,忍不住赞叹一句:“好文章。”

      夏云逸闻言腼腆一笑:“让您见笑了,鄙人不才,是今年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修撰。此文便是小人为您撰写的,您只需在去的路上背下便可对圣上的一切提问对答如流。”

      徐芸湖一手捏眉心,一手翻着那本厚厚的书卷,问道:“路上还有多久时间?”

      夏云逸掀起帘子一角,探出头去,轿子已入宫门,路上很空旷。

      她回到车内,估算道:“回大人,约莫半柱香。”

      徐芸湖咚的一声砸在江临桃肩头,闭上了眼睛。

      “喂,大人,你别晕啊,”夏云逸摇晃着对方单薄的肩膀,鼓励道,“小人找同僚们试过,只要三刻便能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很容易的。”

      徐芸湖咽下喉头的又一口酸水,有气无力道:“大人,您怎么不看看您的同僚都是何等人物……”

      后来,在夏云逸的提醒和解注下,徐芸湖勉强背下两页老庄之言,然而也是背得颠三倒四乌七八糟。

      大殿门口,宫人替她打开朱红色大门,徐芸湖提起朝服下摆,迈过门槛。

      她回过头,轿子、夏云逸、江临桃和醉仙楼都被隔绝在门外的世界,往后的路,就得她一个人走了。

      宫人告诉她,圣上在保和殿等候。

      和长乐街上百姓们看戏般的灼热目光不同,自打进来以后,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抬头看过徐芸湖。

      徐芸湖扫视一圈,宫人们全都以一种得体的仪态垂眼站着,安静得就像宫里的砖瓦。

      她这才有了入宫的实感。

      刚往宫人手指的方向走几步,徐芸湖便听见保和殿内传来一阵激烈的摔打声,似乎有谁低吼了一句:“滚!”

      她打了个寒噤,一瘸一拐地迈上保和殿的石阶,一个头破血流的道人从上方慢悠悠踱步下来,道人灰袍白髯,满面风霜,冲着徐芸湖微笑。

      徐芸湖便冲他作揖:“在下徐芸湖,敢问大人名讳?”

      白髯老者拈须大笑,爽朗道:“幸会幸会,老夫乃当朝国师,承蒙圣恩,明日斩首。”

      徐芸湖望着老者被额角鲜血浸透的双眼,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韵味来,也朗声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大人对生死的豁达另小人佩服,恰巧小人也犯了杀头重罪,估计不日也将于午门斩首,到时候便到地府来找您饮酒。”

      国师眼中亦有泪花闪烁:“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你我二人在此相会,真是快哉快哉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响彻大殿内外,徐芸湖往上走,老者向下行,擦肩而过之时,眼里皆是对知己的珍惜。

      殿内,宫人为慕容徵整理了因发怒而起皱的外袍,殿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慕容徵好不容易熄下的火气再度熊熊燃起。

      宫人全都屏住呼吸,不敢触他霉头。

      笑声渐息,只听通传者高声道:“驸马觐见——”

      徐芸湖一进门便见到一地狼藉,一地价值连城的狼藉。

      琉璃、青瓷和金玉的碎片落在深灰地砖上依稀可辨,几个宫女正跪在地上小心清理着。

      她走到宫女身前,冲着龙椅的方向跪下,恭声道:“儿臣徐芸湖,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整个脊背都是僵的。

      刚一进来,她便感觉到身后的侍卫手放在了剑鞘上,只待她露出马脚便可立刻就地正法。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垂眸看大殿中央的一抹紫色,没说话。

      他不说,宫人自然也不会说。

      殿里陷入了一阵窒息的死寂。

      徐芸湖左等右等等不到下文,牙齿打起了颤。

      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咔啦声,徐芸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穿着龙袍的人含着笑看她,声音的来源是他手中捻动的佛珠。

      博闻强识的夏状元偏偏忘了告诉她,皇帝没让人动的时候,人是不可以动的。

      守卫立刻上前,徐芸湖的脖子上传来一阵钝痛,刚抬起的头被剑柄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徐芸湖以为自己要抢先国师一步归西时,皇帝终于发话了:“起来吧,朕的好驸马。”

      徐芸湖站起身来,身旁的护卫重又隐匿回宫殿的阴影里,仿佛不曾出现过一般。

      哒哒哒。

      皇帝下了龙椅。

      喀拉拉。

      佛珠缠在了徐芸湖脖子上。

      皇帝脸上带笑,慈爱的拍了拍徐芸湖的肩膀。

      徐芸湖猜想这个距离应该是违背规定的,因为她的余光里又出现了护卫的黑袍银刀。

      “好驸马,你和国师倒是投缘。”他没头没尾的撂下这一句,背手向大殿门口走去。

      徐芸湖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来,皇帝在发火。

      她赶忙朝皇帝的方向再度跪下。

      殿外的夕阳吞噬了这个君王的轮廓,慕容徵回头,留下一片金色的剪影:“驸马一个接一个的死,朕的国师在钦天监算了三天三夜,出来以后告诉朕,烈火烧不尽前因,旧世觅不得新果,爱卿,你怎么看。你也觉得朕这个老皇帝没有才干了,做不出建树了,该退位让贤了?”

      徐芸湖腹诽国师果然是个不要命的,杀头的话张口就来,着话不管左看右看、正看反看,只有造反这一个意味。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金色的龙袍,绞尽脑汁道:“呃,陛下,臣以为,呃,老庄有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所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国师此言虽有其理,却没能在无中发现有的可能,不免缺乏变通。陛下圣明,带领我朝走过多少危难,儿臣相信也定能渡过此关。”

      皇帝又笑了声:“你倒比他会进谗言。”

      徐芸湖干巴巴笑了声,皇帝却依旧不依不饶:“那你说说,朕该怎么度过这个难关?”

      “臣出身微末,虽无治国之才,但臣能保证一件事。”

      皇帝彻底转过身,徐芸湖从脖子上取下檀木佛珠,重新挂到皇帝的手上。

      就像挂住一截苍白的树枝。

      “说来惭愧,儿臣没别的长处,独独这条命算得上硬,”徐芸湖站起身来,看着皇帝面无表情的脸,握紧拳头,用最坚定的语气道,“臣能保证一直活到您需要的时候。”

      皇帝估计也是头一回听见这么没骨气的话,又一次笑了出来。

      在皇帝那金尊玉贵的口中,徐芸湖又听到了那句话。

      “她会喜欢你的。”

      侍卫已经很有眼力见的迎了上来,徐芸湖也知道自己肚里实在没什么墨水,在心头默默向醉仙楼的众人道了个歉,一脸悲壮地跟着侍卫向外走。

      另她没想到的是,紫禁城里居然连去大牢的路上也如此华贵,徐芸湖看着沿路越来越多绿荫花草、假山池塘,心情也松快了下来。

      在这风雅的情景里风雅地被砍头,多是一桩美事啊。

      侍卫在一座大殿前停下,徐芸湖数着步子走进了名为“吞月宫”的大牢里,正中央的几案后,一紫袍女子正懒洋洋支着下巴。

      徐芸湖低下头,作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个揖:“罪人徐芸湖,敢问您就是给我掌狱的刑官吗?”

      紫袍女子闻言掀起眼皮,墨色的瞳孔里盛满琉璃灯盏的碎光,她眯起眼看徐芸湖,那光便消失不见:“你怎么看出这儿是刑狱的?”

      徐芸湖左右看看,坦言道:“鄙人看西侧墙上悬挂之物皆是剥皮敲骨的器具,不知您给我安排的是怎样的刑罚?如果可以的话,在下还是想求您给个痛快。”

      紫袍女子直起身子,嘴角微微勾起,含着笑道:“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怕疼。”

      徐芸湖摇了摇头,又吐出一串令人匪夷所思的话:“非也,在下只要能死便已经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过去每逢濒死时刻,总有枝节横生,这才苟活至今。如果您能给个痛快,或许也就少些意外发生的可能。”

      紫袍女子从善入流地点了点头,她走上前来牵起徐芸湖微凉的手,将其牵至满墙器具前。

      “那你自己挑,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来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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