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榷

1、一 倒霉死了

　　金秋九月，天气渐凉，晚风送爽，桂子初香。
　　鎏金夜色像熔碎的金箔淌过街头巷尾，将斑驳墙影晕染得暖融融的。身着黑色卫衣的青年斜倚在墙根阴影里，周身浸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腕间细巧的铂金链在微光中闪着冷冽光泽，链尾碎钻随动作轻晃，映得清瘦腕骨线条利落，偏生透出股藏不住的矜贵气。
　　骨节分明的指尖松松夹着支烟，烟丝静静燃着，一点猩红暖光在浓夜里明明灭灭，将他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棱角分明间又偏偏晕着层少年气的软，矛盾得勾人。
　　白雾从他薄唇间缓缓溢出，朦胧了眉眼。半敛的眼睫投下浅淡阴影，掩去眼底几分漫不经心的懒，那懒意混着烟味的清冽与夜色的沉，酿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像幅凝了光的油画，美得动人心魄。

　　可这份静谧转瞬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三个黑衣男人慌不择路地冲过巷口，四散奔逃，脚步声踏碎了夜色的安宁。时恪恰好抽完最后一口烟，懒洋洋地抬指，烟蒂往墙上一按，火星倏地熄灭。
　　他屈指弹了弹，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极其精准地落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他满意地眯了下眼睛，随即转身准备回学校。

　　然而，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过后，空气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时恪懵懵地摸了摸脸，又眨了眨眼睛：“……”
　　这一巴掌可真结实，力道足得让时恪脑瓜子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你这天杀的丧良心！小小年纪干什么不好，学着勒索小孩子的零花钱！还要不要脸了？”
　　面前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泼辣中年妇女双手叉着腰，扬着头站在时恪跟前，一米七左右的个子硬是让她站出了两米九的气场。她劈头盖脸将时恪骂了个狗血淋头，唾沫横飞，身子直抖，还不解气般撸起袖子，像是准备继续抽时恪几巴掌的架势。
　　“艹！”时恪低骂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女人，拳头紧紧攥起，“不是大妈你哪位啊？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又咋了！现在不就认识了？”女人理直气壮，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脸上写满鄙夷，“你说你一个年轻后生，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抢小朋友的零花钱！张姨我年轻时候也是赫赫有名的拳击手，我今天就给你把话撂这儿，下次要再让我看见你敲诈小学生……”
　　她哼笑两声，威胁般扬了扬她那铁一般无情的大巴掌，“可就不是抽一耳光这么简单了！”

　　“谁抢小孩儿钱了，你认错人了！”时恪听后也算搞清楚了这是一场误会，刚刚过去的三个人可能才是女人真正要找的人，他气得都快笑出声了。
　　情况都搞不清楚你搁这装个几把的正义使者呢他就请问！
　　可偏偏对面人是女性，而且还是个“瞎了眼”的正义人士，他做不出将这一巴掌还回去的举动，有苦难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不可能！”张大妈语气笃定，“别不承认！我可有目击证人！再说了，这巷巷里大晚上的能有几个人？他描述的跟你一模一样，我还能认错了不成？还有你的另外两个同伙，以后注意着点，少干些见不得人还败坏社会风气的勾当！”
　　“说了不是我不是我！”时恪懒得掰扯，他俊俏的脸蛋儿急需得到救治，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自从来了这边儿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真是倒霉死了。

　　“还不知悔改！”张大妈来气了，不让他走，“你这孩子咋这样儿啊……”
　　二人争执不下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少年音，带着几分迟疑：“阿姨，您这是在？”
　　时恪循声望去，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这不是小漂亮蛋儿吗？怎么也在这儿？
　　“那小孩儿回去了？”张大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脸色缓和些许，“我在教育这小子呢！这孩子现在还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你认认是不是有他。”

　　时恪一阵恼怒，额角青筋暴起。这大妈咋这么烦人，偏死揪着他不放？
　　这么丢人的一幕被撞见，他在小漂亮蛋儿面前不要面子的啊？
　　不过叶萧可以给自己作证，他又十分庆幸自己可以解脱了。
　　叶萧瞧瞧张大妈，再瞅瞅时恪，时恪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赶快解释一下。
　　这种情况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萧替人尴尬的毛病犯起来了，他向张大妈说：“阿姨，您可能认错人了，这是我室友，他不是，呃，小混混。”

　　“……”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妈僵硬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啥？！”

　　叶萧也真是没想到，他就出来找点儿吃的，结果撞见几个人堵住一个小学生要保护费，思索再三后冷声出言驱赶，几人大概不是惯犯，一听见动静就慌忙要跑，刚好碰上这位张大妈经过，路见不平一声吼，找他确认清楚几人的模样便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那个小朋友是和父母吵架了，一时冲动下离家出走，经这么一遭，泪眼汪汪地想回家，拿他手机打了电话，等到孩子家长匆匆赶来后，他细细交代好一切事宜，来寻张大妈看战况，闻声赶到便遇见如此情形，他的室友好像还被扇了一耳光，气鼓鼓地捂着脸，被张大妈扯着说教。

　　“对不住啊娃儿，你和那仨人衣服太像，阿姨也是老眼昏花了，看着那黑衣服戴手链挂耳钉的，以为是坏人就冲上去了，”张大妈此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愤怒气焰全无，连连鞠躬道歉，“我家离得不远，就在那边儿转弯过去，我去给你找冰袋敷脸，弄个鸡蛋滚滚咋样？”
　　时恪实在没心情和她逼逼赖赖，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打脸呢！
　　再温和的脾气、再良好的教养、再乐观的心态也不足以支持他原谅这场无妄之灾。
　　他捂着脸，恶狠狠瞪了手足无措的张大妈一眼，万千恶言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冷冷吐出一句：“眼睛有问题就配副眼镜戴戴吧！”
　　言罢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叶萧见时恪没再计较，和张大妈道了别后便跟上去，出于礼貌，他关心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非！常！不！好！”时恪倒是直白干脆，一字一句地回答。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语气挺冲，像那怨气冲天的厉鬼。
　　说罢像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看叶萧，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探究的意味。
　　叶萧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保持沉默。

　　时恪去药店买了医用冰袋，两人回到学校，另外两个室友不在宿舍，叶萧戴上眼镜，坐在书桌前，拿出单词书——他计划在今年过四级的，这段时间尤为重要。
　　“诶！漂亮蛋儿，过来帮我敷一下。”时恪推着椅子搬在叶萧旁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理直气壮地向叶萧要求道。
　　“漂亮蛋儿”是时恪对叶萧的爱称，叶萧本来是有些反感时恪这轻浮称呼的，但时恪这人是个无耻的厚脸皮，叶萧与他多次协商无果后就随他去了，想着反正也不会少块儿肉，爱咋咋地吧。
　　听的时间长了，叶萧也习惯了这个称呼。

　　叶萧面色古怪地看了时恪一眼，帮个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时恪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他有些不舒服，他果断装傻，歪歪头，不解问道：“你不是自己长爪子了吗？”
　　“呦，还不乐意？”时恪这会儿倒不着急自己的脸蛋儿了，不慌不忙地向后一靠，似笑非笑，语气懒洋洋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来来来，咱俩掰扯掰扯，我这5.1的视力可把那三个人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没有一个人戴耳钉，但是那大妈说她见我戴耳钉才打了我，那么作为她口中‘目击证人’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刚想了半天不对劲的地方，终于得出了结论——他被做局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搞的，但一定有鬼！

　　坏了！忘了这茬儿！叶萧汗颜，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张大妈问那群小混混的外形时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今天早上见到的时恪的穿着——他们穿的衣服风格蛮一致的，一身儿宽松的纯黑衣服，阔腿长裤运动鞋，手上串条链子，只不过那三人纹了身，时恪倒是没有，他戴了个耳钉，挺帅……
　　想着想着一时嘴瓢，按时恪的穿搭给秃噜了出来，当时看张大妈已经飞奔了出去，他就没管这无伤大雅的小细节，觉得张大妈一追上去肯定能立马认出来。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不知道时恪也会在那儿，张大妈还碰巧认错把人给打了啊！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整时恪，纯属巧合，所以也不能怪他，对叭……？

　　叶萧实在是受不住时恪这委屈又带着些凶巴巴的眼神，他强装镇定地回答：“我怎么知道。”
　　时恪没说话，只是唇角勾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锁着他。
　　大概是心虚，叶萧总觉得那目光亮得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一切小心思，仿佛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叶萧摘下眼镜，站起身去卫生间拿毛巾，还不忘控诉：“你需要帮忙就需要帮忙呗，乱七八糟说什么呢。”他将毛巾裹住冰袋，手上动作有些僵硬，“不会说话就别说。”
　　很生硬，也很显然。他的反应再次证实了时恪的想法是正确的。
　　时恪扬了下眉，了然反问：“那对不起？”他语气中满是戏谑，半分歉意都无。

　　叶萧看了看时恪的左脸，还是很有良心地闭上嘴，绕到椅子后面，轻轻抬起时恪的下巴，将毛巾往他伤处按去。张大妈手劲儿挺大，时恪一个金贵的大少爷，皮肤嫩生生的，这白皙的脸上红了一片，巴掌印清晰可见，都开始发肿了。
　　挺不对称的，难看，可不可以给他弄成轴对称图形……
　　旋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叶萧抿唇，浅浅忏悔了一下。

　　思想一跑偏，手下动作难免粗鲁了些。
　　“嘶，轻点儿轻点儿，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时恪倒吸一口凉气，眉毛直抽搐，“这么帅的脸你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叶萧面无表情：“这就是正常力度。”
　　是香玉吗就怜惜上了？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养啊？
　　叶萧这么说着，手上还是轻柔了不少。

　　“对对对，就是这样。”
　　“稍微使劲一丢丢。”
　　“上面一点，那也疼。”
　　时恪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叶萧的服务，不时指手画脚，舒服了还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惬意的轻哼，“嗯……”
　　叶萧手下动作一顿——这什么恶心巴拉的死动静？
　　他微感不适，“你好端鍴的能不能不要cos银角大王？”吃春药了吗叫得这么骚？
　　“你伺候地太舒服了，很爽。”时恪喟叹一声，贱贱地感慨道。
　　叶萧听到这暧昧不清毫无边界感的话，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往时恪脸上压去。
　　时恪眉头狂跳，连忙抬手握住叶萧手腕，软下声音，语气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求饶道：“错了错了，我不说话了，高抬贵手。”
　　他一边说一边仰头冲叶萧眨巴眼睛，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瞧着有几分乖巧，像是只低声呜咽着示弱的幼兽。
　　叶萧面色不变，不为所动。

　　这时，宿舍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周鹤渡和徐问樵拎着外卖，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刚跨进门，两人的笑声就戛然而止，脚步停了下来，定在原地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和八卦。
　　只见叶萧站在时恪的椅子后面，身形微微前倾，俯身而下，一手虚虚托着时恪的下巴，指腹蹭过唇沿，一手抚着时恪侧脸，垂眸认真看着他，碎发轻垂，更添两分温柔，乍一看像是要虔诚吻下去，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而时恪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叶萧，长而密的睫羽如受惊蝴蝶的翅膀般轻颤着，红唇微张，在台灯昏沉的光线下勾勒出旖旎的弧度，分外惹眼。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似被按下暂停键，尴尬在四人之间无声蔓延。
　　周鹤渡手里的外卖袋子差点没拿稳，下意识地和徐问樵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他们就出去拿个外卖的功夫，宿舍里发生了什么？！这么劲爆的画面，是他们免费就能看的吗？
　　徐问樵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嗓音中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那个……我们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我们先出去？”
　　“对对对，你们继续，继续！”周鹤渡连忙点头附和，胡言乱语着，“哎呀今晚月亮好甜，不是，好圆啊，多适合散步！”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跟做贼一样放轻了手脚。

　　时恪(๑•́ω•̀๑)：“……”
　　叶萧(´･_･)： “……”

　　“你俩思想放严肃点儿！”叶萧蹙眉，将手中的冰袋举起来，示意他们不要想歪。
　　“哦哦，敷脸啊！”徐问樵收敛起八卦的神色，讪笑了两下，“角度问题，没看清。”
　　他压根儿没看见那个冰袋，但不得不说，刚才那个视角的画面还挺唯美浪漫的。
　　“恪哥，你的脸咋回事儿？”周鹤渡抓住了关键点，“谁打你了？”
　　时恪不咸不淡地瞅瞅叶萧，慢悠悠地说：“一大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刀子捅错人了。”
　　周鹤渡从话中听出几分幽怨来，同情道：“无妄之灾啊！太惨了。”
　　徐问樵赞同点头，谁说不是呢，时恪是个精致、注重形象的人，从他们军训就能看出来，各种大牌的小众的护肤品抹着，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平时也是不管怎样都要保持自己的地盘整齐美观，身上清爽干净。这脸上多了那么大一只巴掌印，心里肯定要郁闷死了。

　　时恪对着镜子观察了一下自己面部的情况，估计明天是好不了了，在心中发出阵阵尖锐的爆鸣。
　　恶毒的大妈，还有这个邪恶的小漂亮蛋儿！可恶！太可恶了！
　　“我明天绝不会迈出这个宿舍门一步，至于你，”怨气颇深的时恪面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慵懒转过椅子，吩咐叶萧道，“明天要承包我的一日三餐，有什么意见吗？”
　　有意见也得憋着，都是他欠自己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时恪直勾勾瞪着叶萧，那眼神儿，像是一但听到拒绝的字眼就会冲上去掐死他。

　　叶萧看着脸颊受伤的少年，许是那点儿愧疚心作祟，他看着少年那模样，总觉得他在强忍委屈。
　　同时他心知肚明，时恪必然明白自己被误伤的一部分原因了，他没理由拒绝，便毫不犹豫点了头。
　　“行。”
　　徐周二人疑惑对视了一眼，他们觉得时恪这话说的，有点儿太霸道无礼了，哪有这么命令人家的，但叶萧自己都答应了，周瑜打黄盖，他们也管不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时恪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简单洗漱后便迅速上床睡觉，叶萧则奋战苦读到十一点半，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