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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他太温柔了,连逃跑都不会啊 刘旸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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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旸听着男人用那种混合着恐惧、怜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的语调,描述着那个名叫阿阮的金丝雀,如何因为目睹了虐杀而试图用“讲道理”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方式去规劝一个恶魔,结果招致了更残酷的对待,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曾经是老师,见过太多天真善良的孩子,也懂得如何去呵护那份脆弱的美好。
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段久远而痛苦的回忆里,他佝偻着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身上单薄的被子,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不是在讲述,而是在梦呓:
“阿阮他,真的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了。”男人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点污渍,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温顺苍白的身影,“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那天,松明远不知道因为什么心情不好,把我叫到他的书房……折腾我。”他用了“折腾”这个轻描淡写的词,但刘旸能想象那背后是怎样的屈辱和痛苦。
“我当时……大概已经被关了两三年了吧,腿也断了,锐气早就磨没了,学会了逆来顺受。松明远让我跪在地上,给他舔鞋。”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照做了,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就在那时候,书房的门没关严,阿阮正好从门口经过,他看见了。”
男人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眼睛下面有乌青,走路的样子也有点别扭……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早上刚因为一点小事,被松明德用戒尺狠狠罚过手心,可能身上还有别的伤。可他…他看到我被那样作践,竟然…竟然停下了脚步。”
刘旸的心提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用那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软软的调子,对松明远说:‘明远,别…别这样对他……好不好?’”
刘旸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刚刚受过罚、自身难保的、温顺得像小白兔一样的人,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对另一个喜怒无常的恶魔,发出这样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劝阻。
“松明远当时就笑了。”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觉得很有意思的、猫捉老鼠似的笑。他松开我,走到门口,伸手捏住阿阮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说:‘哟,挨了揍还不长记性?还敢管我的闲事?’”
男人的声音模仿着松明远那种轻佻又危险的语调:“松明远当时凑近阿阮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小东西,你该庆幸你是我堂哥的人。要是你落在我手里……就凭你这副勾人的贱样儿,还有这不知死活的软心肠……我保证,你比他现在……惨十倍。’”
刘旸听得浑身发冷。松明远的话,就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猎物,带着死亡的预告。
“阿阮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他……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哭闹,只是用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松明远,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无能为力的难过。”男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明德身边的小厮就找来了,把阿阮带走了。听说回去后,又因为‘多管闲事’,被松明德罚了,大概是跪了更久,或者用了别的法子。”
“可是……”男人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困惑和悲哀,“就算这样,阿阮他……好像从来学不会‘记仇’,也学不会‘冷漠’。后来偶尔在走廊遇见,我因为松明远的命令,必须对他视而不见,低着头快步走过。可他有时候会趁没人注意,问我‘你还好吗’。他对松明德……也是那样,被罚了,难过了,掉眼泪了,可等松明德心情好了,召他过去,他还是会温顺地靠过去,用轻轻的、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说话,好像那些惩罚从未发生过一样。”
男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他甚至好像都习惯被罚了。罚完了,哭一场,然后……又恢复成那副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样子。松明德在那次‘讲道理’事件之后,虽然时不时会‘教训’他,但确实没有立刻要他的命,也没有像对待小唯那样用极刑。大概是觉得他这副逆来顺受又死性不改的‘傻’样子,还挺有趣的吧。”
刘旸颤抖着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那他后来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被……被做成了人彘?”他无法理解,一个已经“习惯”了惩罚、温柔到近乎麻木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会招致如此极端的毁灭?
男人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似乎又暗淡了几分。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伤,有不解,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到仿佛承载了数十年光阴的叹息。
“他……”男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跑。”
“他……他能跑得掉吗?”刘旸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悯。答案,其实他心知肚明。
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灰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他脸上那种深刻的哀伤,几乎凝成了实质。“跑不掉的,怎么可能跑得掉……”他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我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十九岁之前的事,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父母什么样……全都模糊了,像上辈子的事。”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空洞,“可阿阮……他不一样。”
男人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努力勾勒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他好像是在……很多爱里长大的孩子。不是说他娇生惯养,而是他骨子里有没被污染过的干净和善良。你看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我们这种人的麻木和恐惧,就算哭了,委屈了,那双眼睛也还是清亮亮的,带着相信这世界本该是好的那种天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甚至会直接对松明德说,‘明德,你不能这样对我,放我走吧?’不是哭闹,不是威胁,就是很认真、很困惑地……商量。好像他觉得,只要道理讲通了,坏人就会变成好人一样。”男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每次他这么说,换来的都是松明德变本加厉的…折辱。用各种难以启齿的方式,侵犯他,践踏他,想打碎他那种可笑的‘天真’。”
“可阿阮他……”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好像真的不会生气。被那样对待后,他会哭,会害怕得发抖,会缩在角落里好久不说话。可等松明德消了气,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招手叫他过去,他还是会温顺地靠过去,眼神里或许有残留的恐惧和悲伤,但没有恨。甚至还会因为松明德给他一块好吃的点心,或者一句不算承诺的‘乖’,就微微红了眼眶,好像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那场景,“他甚至好像……都习惯那种循环了。被罚,难过,然后……又乖乖的,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惩罚。”
刘旸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又酸又痛。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纯净的灵魂,才能在经历了如此反复的摧残后,依旧保有着那样柔软的内核?这已经不是温柔,这几乎是一种……神性的悲悯了!可这样的悲悯,落在恶魔手里,只会被啃噬得连渣都不剩!
“这么…这么一个人……”刘旸的声音哽咽了,“他……他怎么逃啊?这里看守这么严……他连……连生气都不会啊……”
“是啊……他怎么逃啊……”男人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宿命般的悲哀,“小唯……那个孩子,他能跑出去藏几年,是因为他年轻,烈性,可能……在外面也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门路或者接应。他逃出去后,肯定像惊弓之鸟,躲在没有监控的深山老林里,连有人的地方都不敢靠近。”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阿阮……他不一样。他太干净了……他想的‘离开’,可能就只是‘悄悄地走掉’,回到他记忆里那个‘应该是好的’世界去。他可能根本不懂得要躲藏,要伪装,他甚至可能还会下意识地去寻求‘帮助’。”
男人的眼神聚焦起来,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的洞察:“所以他根本没跑多远。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能真正‘逃’出去。他可能只是找了个机会,走出了松明德住的那个院子,想沿着记忆里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可能……都没走出山庄的范围……就被发现了。”
刘旸屏住了呼吸。
“抓他回来的……不是松明德的人。”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恐惧,“是松明远。”
刘旸的瞳孔骤然收缩。
“松明远……他和他堂哥,性子不一样。”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对松明远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松明德喜欢慢条斯理地磨掉一个人的灵性,享受那种掌控和摧毁的过程。而松明远……他更直接,更暴戾,更喜欢看猎物在绝对力量下瞬间崩溃的样子。”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男人陷入回忆,眼神涣散,“松明远心情似乎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拖着我,对,是拖着,因为我的腿当时还瘸着 去了前院。然后……我就看见了阿阮。”
“松明远就像…就像提溜一只不小心从笼子里跑出来的、毛茸茸的兔子一样……”男人用手比划了一个轻蔑的、抓着后颈的动作,声音发颤,“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揪着阿阮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溜在半空中。”
“阿阮吓坏了,脸白得像纸,眼泪不停地流,身体抖得厉害。但他…他甚至不敢挣扎,只是用那双盈满了泪水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松明远,嘴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放…放开我……求求你……’”
“松明远当时就笑了。”男人模仿着那种冰冷而残忍的笑意,“不是生气,是那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饶有兴致的笑。他提着阿阮,晃了晃,对闻讯赶来的松明德说:‘哥,你这小玩意儿不老实啊,怎么跑我院子里来了?’”
刘旸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温柔脆弱的阿阮,像一只无助的幼兽,落入了更加强大、更加喜怒无常的捕食者手中。而那个他一直以来勉强依靠、哪怕遭受虐待也依旧存有一丝扭曲依赖的“主人”松明德,会是什么反应?
结局,似乎从阿阮落入松明远手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